秋風卷着金黃的草浪,一波一波涌向天際。王庭東郊婦女大會的餘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漸漸平息,卻在許多婦人心裏留下了無法抹去的印記。
楚寧的工坊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期。大會籤訂的訂單如同雪片,原料需求激增,各梳毛點開足馬力,新招募的女工在流水線前排成長隊,紡車和織機的嗡鳴夜不息。呼延灼的商隊來來往往,將打包好的精美羊絨制品運往四面八方,換回的錢財和物資,堆滿了擴建後的倉庫。
財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累積。陳賬房的算盤珠子從早響到晚,臉上的笑容卻漸漸被一種更深的憂慮取代。
“公主,賬上的錢太多了。”這天傍晚,陳賬房合上厚厚的賬本,揉了揉發脹的太陽,“除了預留的工錢、原料款、稅金,還有大筆盈餘。按照之前和呼延老爺、六王子的約定,分紅之後,剩下的……我們怎麼處置?”
他壓低了聲音:“錢太多,未必是好事。王庭那邊,還有各部族,眼睛都盯着呢。放在工坊裏,不安全。若是擴大生產,現在的人手和場地已經快到極限,而且……樹大招風。”
楚寧站在窗前,看着工坊院子裏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的景象。秋風帶着涼意,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錢多了,是好事,也是麻煩。尤其是在缺乏現代金融體系和法律保護的草原上,巨額現金就是最顯眼的靶子。
“不能全放在工坊。”楚寧轉過身,“一部分,繼續投入技術改進和工具更新,提高效率。一部分,作爲‘發展儲備金’,應對可能的原料波動或市場風險。還有一部分……”
她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道銳利的光:“用來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什麼事?”
“把工坊的‘所有權’,拆開來賣。”
陳賬房愣住了:“賣……賣工坊?公主,這可使不得!工坊是咱們的基啊!”
“不是賣整個工坊。”楚寧走到桌邊,攤開一張新的羊皮紙,拿起炭筆,“是賣‘股份’。”
“股份?”
“對。”楚寧在羊皮紙上畫了一個大圓圈,代表整個工坊,“我們把工坊的總價值,估算出一個合理的數目。然後,把這個數目分成很多很多小份,每一份,就是一股‘工坊’。”
她在大圓圈裏畫出許多小格子:“這些‘’,我們不賣給王庭,不賣給那些部落首領,也不賣給呼延灼這樣的男性大商人——他已經有了固定的分紅權,這是兩回事。”
“那賣給誰?”
楚寧抬起頭,看向窗外那些忙碌的女工身影,嘴角微微揚起:“只賣給女人。賣給工坊裏的女工,賣給‘婦聯’的成員,賣給那些在各梳毛點活、信任工坊規矩的婦人,甚至……賣給那些對工坊有信心、想但又沒有門路的普通草原婦女。”
陳賬房徹底懵了,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
賣給女人?只賣給女人?這……這聞所未聞!
“公主,這……這能行嗎?那些婦人,哪懂什麼‘’?她們哪來的錢買?就算買了,又有什麼用?”陳賬房覺得公主是不是最近太累,異想天開了。
“不懂,可以教。”楚寧語氣平靜,“錢不多,可以少買。一股的價格,可以定得很低,低到每個認真做工的婦人都能攢錢買得起一股甚至幾股。至於有什麼用……”
她的炭筆在羊皮紙上點了點:“持有‘’,就是工坊的‘股東’。雖然每一股很小,但股東有權享受工坊的盈利分紅——除了固定工錢和獎金之外的額外分紅。工坊賺得越多,分紅越多。同時,股東也有一定的知情權和監督權,可以推選代表,參與工坊重大事務的討論——雖然決策權仍在理事會。”
她看向陳賬房:“陳先生,你想一想。如果一個婦人,她不僅在工坊做工拿工錢,她還用自己攢下的錢,買了工坊的‘’,成了‘小股東’。那麼,她對工坊的感情,還會和以前一樣嗎?”
陳賬房下意識地搖頭。那肯定不一樣了。工坊的好壞,直接關系到她兩份收入——工錢和分紅。
“如果有一百個、一千個這樣的婦人呢?”楚寧繼續問,“如果她們背後還有家庭,她們的丈夫、孩子也知道,家裏的女人不僅是做工掙錢,還‘擁有’工坊的一小部分,工坊的興衰直接關系到家裏的進項……”
陳賬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他隱隱明白了公主的意思。
這不是簡單的集資,這是……把工坊的利益,用最直接、最牢固的方式,和成千上萬個普通家庭捆綁在一起!用經濟紐帶,編織一張更龐大、更堅韌的防護網!
以前,工坊依靠的是技術、管理和市場渠道。這些固然重要,但面對強權,依然脆弱。
可如果,工坊的背後,站着成千上萬個“股東”,她們的利益與工坊血肉相連,任何想動工坊的人,都要考慮這成千上萬個家庭的反彈……
那工坊的基,就完全不一樣了!
“妙……妙啊!”陳賬房激動地站了起來,胡子都在顫抖,“公主,此計大妙!只是……只是推行起來,千頭萬緒,困難重重啊!”
“所以需要詳細的章程。”楚寧坐回桌前,眼神專注,“的估值、發行數量、每股價格、認購資格、分紅比例、轉讓規則、股東權利與義務、賬目公開方式、代表推選機制……每一條,都要想清楚,寫明白,讓哪怕不識字的人,也能聽懂基本的道理。”
她拿起炭筆:“我們一步一步來。先從最核心的‘婦聯’骨和工齡長、表現好的女工開始試點。讓她們先明白,先受益。然後,再慢慢推廣到各梳毛點,再到更遠的、信任我們的婦女人群。”
陳賬房用力點頭,也坐了下來,重新翻開賬本,拿起算盤:“公主,您說,咱們先估個總價?這每股定多少錢合適?分紅怎麼算?”
兩人埋頭工作,油燈的光亮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直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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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計劃,像一滴水落入滾油,在工坊和“婦聯”內部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起初是驚疑和不理解。
“?那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花錢買一張紙(憑證),就能等着分錢?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公主是不是……缺錢用了?咱們可以捐工錢啊!”
“會不會是騙人的?”
面對質疑,楚寧沒有急於解釋,而是先召集了薩仁、其其格、蘇布德等十幾位核心骨,開了整整三天的閉門會議。
她用最樸實的語言,最具體的數字,一遍又一遍地解釋。
“工坊現在值一千只羊(比喻估值)。我們把這一千只羊,分成一萬份,每份就是零點一只羊。你花一只羊的錢,可以買十份,也就是‘十股’。”
“工坊今年賺了相當於兩百只羊的利潤。按照章程,會拿出其中一部分,比如五十只羊,分給所有買了的人。你買了十股,就能分到零點五只羊。”
“這零點五只羊,是額外給你的,不是你做工的工錢。”
“你買了,就是工坊的‘小主人’之一。雖然你管不了大事,但工坊每年賺多少錢、怎麼花的,你有權知道。如果工坊要做什麼大事,比如蓋新廠房、買新機器,也會聽聽你們這些小主人的意見。”
“可以轉讓,但只能轉讓給其他有資格買的女人。價格可以商量,但工坊會定一個基礎價,防止有人惡意炒作。”
她講得口舌燥,女工們聽得似懂非懂,但有幾個關鍵點,她們抓住了:
花錢買“股”,年底能多分錢。
買了“股”,就是工坊的“小主人”,能知道賬目,能提意見。
這東西只能在女人之間買賣。
“那……要是工坊虧了呢?”其其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虧了,當年就沒有分紅。”楚寧坦然道,“甚至,本身的價格可能會跌——如果你要轉讓的話。所以,買,是有風險的。不是穩賺不賠。”
她環視衆人:“所以,要不要買,買多少,你們自己決定。工坊不強求。我只保證一點:所有信息,公開透明。賺了虧了,賬目清清楚楚。”
三天後,薩仁第一個站了出來。
“我信公主!我買!我把去年攢下的工錢和分紅,拿出一半來買!”她眼神堅定,“工坊好了,我才能好。我願意和工坊綁在一起!”
其其格咬了咬牙:“我也買!我男人去年摔斷了腿,是工坊的互助金幫我們渡過了難關。我相信公主不會騙我們!”
蘇布德穩重些,仔細問了幾個關於虧本和轉讓的細節問題,得到明確答復後,也點了點頭:“我買一些。就當給孫女存一份嫁妝,也是給工坊添一份力。”
有了核心骨帶頭,加上楚寧和陳賬房不厭其煩地解釋,越來越多工齡長、對工坊有感情、手頭也略有積蓄的女工,開始心動。
楚寧適時推出了極其簡化的“憑證”——不再是當初那塊簡陋的羊毛氈,而是印制着統一編號、工坊徽記、持有人姓名和股數的特制羊皮紙卡,邊緣用不易仿制的植物染料做了防僞標記。每張卡還附有一份同樣印在羊皮紙上的、用圖案和簡單文字說明的“股東須知”。
認購過程也盡量簡化。女工們到陳賬房那裏登記,交錢,領取憑證,並在登記冊上按手印。整個過程公開進行,有專人見證。
第一批五千股“內部職工股”,以極低的價格(相當於女工半個月到一個月工錢),在十天之內,被認購一空。
當第一批一百多名女工股東,拿着那張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羊皮紙卡時,她們臉上的表情是復雜的——有興奮,有忐忑,也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特的“擁有感”。
她們真的成了工坊的“小主人”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地傳遍了各個梳毛點和的部落。
起初是更多的質疑和觀望。
但很快,工坊公布了第一份“季度經營簡報”——用大字號和簡單圖表,貼在工坊門口和各梳毛點的告示欄上,並由識字的婦人爲大家講解。
簡報上清晰地列出了本季度的收入、支出、利潤,以及……預留的“股東分紅池”金額。
雖然離年底分紅還早,但那白紙黑字(紅字)的利潤數字,和實實在在預留出來的分紅池,比任何說教都更有說服力。
原來工坊真的這麼賺錢!
原來買了真的能多分錢!
原來賬目真的公開!
觀望開始鬆動。一些在梳毛點活、手頭寬裕些的婦人,開始托人打聽,怎麼才能買工坊的“”。
楚寧沒有急於擴大發行。她穩扎穩打,首先完善了股東名冊管理和賬目公開制度,然後開始小範圍地向各梳毛點負責人和“婦聯”地方骨,定向發行第二批“方股”。
這一次,認購更加踊躍。許多梳毛點負責人,本身也是能的女人,她們更清楚地看到工坊的潛力和規矩的好處,也願意用這種方式,將自己的利益與工坊更深度綁定。
工坊的“”,就這樣,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在草原的女性群體中悄然流通起來。
它不僅僅是一張分紅的憑證,更成了一種身份象征,一種對“工坊體系”的認同和。
許多家庭發現,家裏女人不僅往家拿工錢,現在還開始琢磨着“”,談論着“分紅”和“股價”。男人們起初覺得可笑,但看到真金白銀的利潤數字,看到女人越來越自信明亮的眼神,態度也漸漸從嘲諷變成了好奇,甚至……隱隱的支持。
畢竟,家裏多一份收入,總是好的。
王庭和各大部落,自然也聽說了風聲。
烏勒吉可汗對此嗤之以鼻:“女人家的玩意兒!幾張羊皮紙,就能當真?荒唐!”
巴特爾元帥則更關注實際:“她這麼搞,豈不是把工坊的錢都散出去了?還能按時交稅嗎?”
只有阿古拉,在聽說這件事後,把自己關在帳篷裏喝了一整天的酒。
然後,他騎馬來到工坊外,沒有進去,只是遠遠地看着那片益擴大、生機勃勃的建築群。
他看着那些進出忙碌的女工,看着門口張貼的、寫着密密麻麻數字的“簡報”。
他想起楚寧曾經說過的話:“經濟獨立,是意識覺醒的第一步。”
現在,她不僅讓這些女人經濟獨立,還讓她們開始……學習擁有,學習,學習關注遠超過灶台和羊圈之外的經濟世界。
她用最柔軟的羊毛和最理性的數字,正在構築一個他完全陌生、卻隱隱感到威脅的新秩序。
這個秩序裏,似乎沒有給傳統的英雄、單於、彎刀和熱血,留下太多位置。
“楚寧……”他低聲念着,將手中的酒囊狠狠摔在地上。
然後,調轉馬頭,狂奔而去,消失在秋天的風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情緒。
是憤怒?是無力?是恐懼?還是……一種被遠遠拋在時代後面的恐慌?
工坊裏,楚寧站在新設立的“股東公告欄”前,看着上面最新的認購情況和賬目摘要。
秋風拂過,帶來遠方成熟牧草的氣息。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過公告欄上那些女工股東的名字。
密密麻麻,已經有好幾百個。
這還只是開始。
她知道,這條路布滿荊棘,前方的阻力和風險只會越來越大。
但她更知道,當千千萬萬個最普通的女人的利益,與她、與工坊、與這套她親手建立的規則綁定在一起時,它所蘊含的力量,將是任何單於的刀鋒,都無法輕易斬斷的。
這不再是屬於她一個人的戰鬥。
這是一場由經濟之手發起的、靜默而深遠的變革。
而她,已經成功地點燃了第一簇星火。
星火雖微,終將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