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風裹挾着草籽和塵土,吹過王庭東郊那片剛剛圈劃出來的平整草場。草場邊緣,幾十頂大小不一的白色帳篷已經搭建起來,按照規劃整齊排列。帳篷之間,豎起了簡易的木架,懸掛着各色羊絨線團和布樣,在陽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澤。更遠處,臨時搭建的灶台冒着炊煙,食物的香氣混合着羊毛和染料特有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金帳工坊第一屆“婦女經濟與權益交流大會”,在烏勒吉可汗不情不願、卻又找不到充分理由反對的默許下,磕磕絆絆地,即將開幕。
籌備過程堪稱艱難。烏勒吉雖然最終沒有明令禁止,但也絕無支持。場地是楚寧用“租賃”的名義,從一個與呼延灼有生意往來的小部落頭人那裏換來的。安保?王庭的衛兵象征性地在外圍轉了幾圈,更多的是一種監視姿態。實際的秩序維持,靠的是“婦聯”自己組織的、由各梳毛點挑選出的健壯婦人組成的“糾察隊”,以及阿古拉“恰好”派來“協助維持集市治安”的幾十名騎兵——他們駐扎在距離會場半裏外的小山坡上,不靠近,但足以形成威懾。
來自各部落的婦女們,陸陸續續抵達。
她們有的騎馬,有的坐着勒勒車,有的甚至徒步走了好幾天。穿着各異,神情大多帶着拘謹、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她們中,有工坊和梳毛點的正式女工,有聽說大會消息後想來找活的牧民妻女,也有少數被新奇事物吸引而來的小部落貴族女眷。
薩仁、其其格、蘇布德等人忙得腳不沾地,負責登記、引導、安排住宿。楚寧則坐鎮中央最大的那頂帳篷——作爲“主會場”兼“指揮中心”。
她面前攤開着大會流程、人員名單、物資清單,還有厚厚一沓準備在會上宣講和討論的材料。
陳賬房在一旁噼裏啪啦地打着算盤,核算着大會的支出預算,眉頭緊鎖:“公主,這開銷……光是夥食和物料,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而且,這麼多人聚集,萬一出點亂子……”
“預算在可控範圍內。”楚寧頭也沒抬,“呼延首領贊助了一部分,工坊的‘互助金’也撥了一筆。至於亂子……”她頓了頓,“我們不是來制造亂子的,是來展示秩序和價值的。只要流程清晰,管理得當,讓來的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亂子就生不起來。”
她拿起一份材料,上面寫着“第一議程:技術交流與展示”。
“明天上午,先讓各梳毛點的熟練女工,現場演示分級梳毛、新式紡線、植物染色。把最好的料子、最鮮豔的線拿出來,讓大家看,讓大家摸。下午,組織小型技能比賽,梳毛速度、紡線均勻度、染色準確度,優勝者有獎勵,獎品就是工坊的精紡布料和工具。”
陳賬房點點頭:“這倒是實在。看得見,摸得着,學得會,還有獎拿。”
“第二,”楚寧翻到下一頁,“‘互助經驗交流與問題討論’。讓薩仁她們講講工坊的規矩,怎麼定工錢,怎麼處理,年金制度怎麼運作,互助金怎麼幫助有困難的姐妹。然後,讓來的人說說她們自己遇到的困難——原料不好賣?工錢被克扣?家裏不同意出來做工?一起討論,看看有沒有辦法。”
“這……”陳賬房有些遲疑,“會不會……太敏感了?王庭那邊……”
“我們不談王庭,不談部落,只談具體的事情,談怎麼把手裏的羊毛變成更多的錢,談怎麼讓自己和家人的子過得好一點。”楚寧語氣平靜,“這才是‘經濟交流’的核心。‘權益’不是空談,是基於經濟基礎的具體保障。”
陳賬房嘆了口氣,不再多說。他知道公主主意已定,而且……似乎總是有道理的。
“第三,”楚寧合上材料,“‘產品展銷與協議洽談’。把工坊和各地梳毛點最好的貨集中展示,讓呼延首領帶來的商隊現場看貨、訂貨。同時,願意按照工坊規矩設立新梳毛點、提供穩定優質原料的部落,可以現場籤訂初步的意向書。”
她抬起頭,看向帳篷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清亮:“三天,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三件事:第一,跟着工坊,有技術學,有錢賺。第二,工坊有規矩,講公平,能互助。第三,工坊的產品有市場,能換成真金白銀。”
“只要這三件事立住了,”她輕聲說,“‘婦聯’就不再只是一個工坊的內部組織,它會變成一張網,一張連接技術、生產、市場、和人的網。”
陳賬房看着她冷靜而堅定的側臉,忽然覺得,或許公主真的能在這片古老而堅硬的土地上,織出一張不一樣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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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第一天,在一種新奇而略顯混亂的氣氛中開始了。
技術展示區圍滿了人。女工們熟練的作,梳出雲朵般潔白的羊絨,紡出均勻光滑的細線,染出彩虹般絢爛的顏色,引得圍觀者陣陣驚嘆。許多來自偏遠部落的婦人,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每天打交道的羊毛,可以變成這樣精美的東西。
技能比賽更是將氣氛推向高。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樣的普通婦人,因爲手藝好而贏得漂亮的布料和嶄新的紡錘,許多人的眼睛都亮了。原來,女人的手巧,除了做飯縫衣,還能直接換來實實在在的獎賞和尊重。
第一天結束,女人們聚在各自的帳篷裏,吃着大會提供的、雖然簡單但管飽的飯食,興奮地交流着白天的見聞。一種微妙的、共通的興奮感,在她們之間流淌。
第二天,當薩仁站在臨時搭起的小木台上,用樸素的語言講述工坊如何定工錢、如何通過議事組解決、年金如何讓老有所養、互助金如何救急時,台下鴉雀無聲。
許多婦人聽得入了神。她們從未想過,活拿錢,還能有這麼多“規矩”,而這些規矩,竟然是爲了保護活的人。當薩仁講到某個女工家人生病,互助金如何及時伸出援手時,台下甚至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
隨後的“問題討論”環節,起初有些冷場。婦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開口。
其其格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講了自己早年喪夫、被婆家欺凌、直到進了工坊才挺直腰杆的經歷。話語樸實,卻充滿力量。
有了榜樣,漸漸地,有人開始小聲訴說:羊絨賣不上價,被收購的商人壓秤;辛辛苦苦紡的線,被頭人拿走大半,說是“孝敬”;想出來做工,家裏男人不同意,怕丟人……
問題瑣碎而具體,充滿了生活的艱辛和不公。
楚寧沒有上台,她坐在台下角落,靜靜地聽着,偶爾在木板上記錄下關鍵詞。
她沒有給出具體的解決方案,而是引導大家討論:如果羊絨統一質量標準、統一收購價格,會不會好一點?如果紡出的線有固定的銷售渠道,頭人還好意思白拿嗎?如果很多姐妹都出來做工,都掙了錢,家裏人還會覺得丟人嗎?
討論逐漸熱烈。婦人們發現,許多問題,原來不是自己一個人遇到,原來可以大家一起想辦法。雖然一時半刻想不到完美的答案,但“一起討論”這個行爲本身,就讓她們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原來,她們的聲音可以被聽見,她們的問題可以被關注。
第二天晚上,營地裏的氣氛更加不同。白天的沉重討論並沒有帶來沮喪,反而讓許多婦人覺得心裏憋着的一口氣,似乎找到了出口。她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繼續談論着工錢、規矩、還有那些“如果”。
而王庭派來的那幾個“觀察員”,則眉頭緊鎖地將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快馬送回。報告裏充滿了“蠱惑人心”、“聚衆議私”、“動搖本”之類的字眼。
烏勒吉可汗看到報告,臉色陰沉。他召來巴特爾和阿古拉商議。
“這個大會,不能再開下去了!”烏勒吉將報告摔在桌上,“一群婦人,聚在一起妄議工價、非議頭人、甚至談論什麼‘規矩’、‘權益’,成何體統!長此以往,必生禍亂!”
巴特爾摸着下巴,倒是沒那麼激動:“可汗,我看她們也就是抱怨抱怨,訴訴苦。能成什麼氣候?而且,那個楚寧還算識相,沒說不該說的話,只在那扯什麼統一收購、固定渠道……聽起來,倒是像在幫我們穩定原料,擴大稅收。”
“你懂什麼!”烏勒吉怒道,“她這是收買人心!用一點蠅頭小利,讓那些愚婦覺得她好,覺得她定的‘規矩’好!這是在挖部落的牆角!今天她們敢議論頭人,明天就敢質疑王庭!”
一直沒說話的阿古拉,這時慢悠悠地開口了:“大哥,三哥,我看你們想岔了。”
兩人同時看向他。
阿古拉把玩着手中的銀刀:“你們覺得,她搞這個大會,是爲了跟王庭爭權?爲了拉攏一幫女人造反?”
“難道不是?”烏勒吉冷哼。
“我看不像。”阿古拉搖頭,“她要是真想造反,就該偷偷摸摸,訓練女兵,囤積刀甲。可她呢?大張旗鼓,教人梳毛紡線,教人算賬定規矩,還把人商隊都招來……這哪像是造反的架勢?”
他頓了頓,看向帳外東邊的方向:“我倒覺得,她是在……建市場。”
“建市場?”
“對。”阿古拉眼神裏帶着一種奇特的洞悉,“你們看,她把做羊毛生意各個環節的人——收羊毛的、梳毛紡線的、染色的、織布的、還有賣貨的商人——都聚到了一起。她定標準,定規矩,把分散的、雜亂無章的羊毛買賣,變得有條理,有規模。她讓那些梳毛紡線的女人覺得有利可圖,有規矩可循,自然就跟着她走。商人看到貨好、渠道穩,自然也願意來。”
“她不是在爭王庭的權,她是在爭……市場的權。”阿古拉總結道,“她要當這片草原上,羊毛生意說了算的那個人。不是靠刀,是靠手藝,靠規矩,靠能把所有人都串起來的那個‘網’。”
烏勒吉和巴特爾都愣住了。
這個角度,他們從未想過。
“那……那也不能任由她這麼搞下去!”烏勒吉還是覺得不妥,“女人有了錢,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不服管束!”
“大哥,草原上的馬,拴着養和放着養,哪個跑得更快,更聽話?”阿古拉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的問題。
烏勒吉皺眉。
“拴着養,馬憋屈,總想掙脫,稍不留神就尥蹶子傷人。”阿古拉自顧自說下去,“放着養,給它劃一片豐美的草場,它吃飽喝足,跑得歡實,但不會跑遠,因爲它知道哪裏有好草。偶爾想撒野,抽兩鞭子,它就回來了。”
他看着烏勒吉:“楚寧和她的工坊,現在就像一匹有點野性的馬。你硬拴,她肯定掙扎,搞不好還傷人。不如……給她劃一片‘草場’。”
“什麼意思?”
“王庭不需要第二個女人議會來指手畫腳。”阿古拉緩緩道,“但市場需要規矩,需要穩定的貨源和渠道,需要能賺錢的產業。既然她能帶來這些,那就讓她在‘市場’和‘產業’這個圈子裏折騰。王庭只需要牢牢握住最本的東西——兵權、賦稅、最終裁決權。只要她不越界,不碰這些,她折騰出來的財富,大頭不還是流進王庭的庫房?”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冷:“至於那些女人……有了點錢,學了點手藝,又能怎樣?她們還能翻天不成?大哥,你真正該擔心的,不是那些紡線的女人,是那些握着刀把子、卻可能被金銀晃花了眼的男人。”
這話,意有所指地瞟了巴特爾一眼。
巴特爾臉色一沉,沒說話。
烏勒吉陷入了沉思。阿古拉的話,雖然聽着別扭,但仔細想想,不無道理。強硬打壓,未必有效,還可能激起反彈,影響工坊收益。適度放開,劃定界限,似乎更穩妥。
“那依你之見,明的大會……”
“讓她開完。”阿古拉道,“看看她到底能‘談’出什麼結果。王庭不表態,不鼓勵,也不禁止。但派去的人,要看緊點,別讓她說出格的話,做出格的事。”
他補充了一句:“必要的時候,我的人……可以‘提醒’她一下,界限在哪裏。”
烏勒吉最終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阿古拉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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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第三天,產品展銷和協議洽談,在一種心照不宣的緊繃氣氛中展開。
呼延灼帶來的商隊,與各梳毛點、工坊直接洽談,籤訂了一批數量可觀的訂貨契約。一些部落的代表,看到白花花的銀子預付定金,也心動地籤署了提供優質羊絨的長期意向書。
楚寧穿梭其中,解答技術問題,協調價格,確保契約條款公平。她清晰地感覺到,來自王庭“觀察員”的目光,比前兩天更加銳利和戒備。
但她恍若未覺。
當最後一份意向書籤署完畢,楚寧走到會場中央的小木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沒有發表長篇大論,只是用清晰平穩的聲音說:
“三天大會,到此結束。感謝諸位遠道而來。”
“我們看到了羊毛可以多麼精美,看到了姐妹們的手可以多麼靈巧,也聽到了許多真實的聲音和困難。”
“工坊的規矩,很簡單:憑手藝吃飯,按勞取酬,守望相助。”
“‘婦聯’的宗旨,也很簡單:讓願意靠雙手改變生活的姐妹,有技術可學,有活可,有規矩可循,有難處可幫。”
“這條路,不容易。但至少,我們邁出了第一步。”
“願意一起往前走的,工坊和‘婦聯’的門,一直開着。”
“散會。”
她說完,微微躬身,然後轉身走下木台。
沒有煽動,沒有口號,只有平靜的陳述和明確的路徑。
婦人們靜靜地站着,看着她離去的背影,然後,開始默默地收拾東西,互相道別。
她們的臉上,少了來時的懵懂和畏縮,多了幾分思索和堅定。
她們或許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她們記住了那些精美的羊絨制品,記住了技能比賽的獎品,記住了工坊的“規矩”,記住了“一起討論”的感覺,也記住了那份能換來銀子的訂貨契約。
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比任何激昂的演說,都更有力量。
大會的帳篷被逐一拆除,人群漸漸散去。
草場恢復了空曠,只留下車輪和馬蹄的痕跡,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羊毛、染料、汗水和希望的氣息。
楚寧站在漸漸空曠的場地上,望着天邊沉落的夕陽。
薩仁走過來,低聲問:“公主,我們……成功了嗎?”
楚寧沉默片刻。
“成功?”她輕輕搖頭,“還早得很。”
“但是,”她轉過頭,看向薩仁,看向其其格、蘇布德,看向那些正在忙碌收拾的“婦聯”骨們,臉上露出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我們扎下了。”
“這就夠了。”
夕陽的餘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不遠處的山坡上,阿古拉騎在馬上,也正望着這片恢復平靜的草場。
他想起自己剛才對烏勒吉說的話。
“王庭不需要第二個女人議會,但市場需要。”
現在,他親眼看到了這個“市場”的雛形。
看到了那個站在夕陽下的女人,是如何用羊毛、技術和規矩,一點點編織起這張網的。
他心中那股復雜的情緒,再次翻涌起來。
有忌憚,有佩服,有不解,也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深深吸引的悸動。
“楚寧……”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味道奇特的果實。
然後,他調轉馬頭,帶着他的人馬,無聲地融入了蒼茫的暮色之中。
大會結束了。
但某些東西,已經開始生長,並且,再也回不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