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宴會的風波,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楚寧與工坊女工們的那場“集體否決”,成了草原上新的傳奇——或者說,奇談。
有人說南陳公主妖言惑衆,煽動女人對抗男人,亂了綱常。
有人說她精明絕頂,用一群女工當盾牌,保住了自己的產業和自由。
也有人說……她說的或許有道理,女人能靠自己掙飯吃,爲什麼不能說話?
議論紛紛,但無論如何,再也沒有人敢像額爾德尼那樣,在公開場合大喇喇地“提親”了。公主和她的工坊,像一只豎起尖刺的刺蝟,暫時獲得了安寧。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烏勒吉可汗加強了對王庭賦稅和貿易的掌控,試圖從經濟上削弱巴特爾的獨立性。巴特爾元帥則以“清剿馬匪、護衛商路”爲名,將手伸向了原本屬於呼延灼等大商人的利益範圍。雙方的摩擦益增多,小規模的沖突時有發生。
夾在中間的工坊,子並不好過。兩邊都試圖拉攏,也都有意無意地施壓。烏勒吉希望工坊能“提高”上繳給王庭公庫的分成比例,巴特爾則暗示需要更多“軍需”和“優惠價格”。
楚寧周旋其間,既要保證工坊的獨立性和利益,又要避免徹底得罪任何一方。她像個走鋼絲的演員,在刀鋒上維持着脆弱的平衡。
而在這個微妙的時刻,阿古拉王子,這位遊離於權力核心之外的庶出王子,出現在工坊的頻率,卻越來越高。
起初,他總是帶着一些借口——送幾塊南陳來的精致糕點(說是呼延灼弄來的,吃不完),或者“路過”看看新出的毛線顏色,又或者脆就是無聊,來聽女工們紡車的嗡嗡聲。
漸漸地,他不找借口了。
有時候,楚寧在“辦公區”核對賬目、設計新的織物花樣,他就搬個樹墩坐在不遠處,也不說話,就那麼看着。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種帶着侵略性的評估,而是混雜着好奇、探究,和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有時候,楚寧去染缸那邊檢查染液濃度,他會跟過去,笨手笨腳地想幫忙遞東西,結果不是打翻了水桶,就是弄髒了袖子,惹得其其格她們想笑又不敢笑。
更多的時候,他會在工坊收工後,磨磨蹭蹭不走,找楚寧說話。
說的內容也天馬行空。
“喂,你南陳老家,是不是有很多書?都講些什麼?”
“你們那兒的女人,真的都裹小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你說人爲什麼要分成三六九等?生下來是貴族就是貴族,是奴隸就是奴隸,憑什麼?”
“你那個‘婦聯’,到底是怎麼弄的?那些女人怎麼就這麼聽你的話?”
楚寧通常不會停下手中的工作,但會簡短地回答。語氣平靜,客觀,像是在做學術交流。
“書很多,經史子集,農工算醫,都有。”
“纏足陋習,南陳有,但不全如此,近年也有有識之士反對。”
“社會分層是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有其歷史原因,但不代表合理或永恒。”
“她們不是聽我的話,是認同工坊的規矩,是爲了共同的利益。”
阿古拉似懂非懂,但聽得很認真。他發現,和這個女人說話,雖然經常被她那些聽不懂的詞弄得頭大,但好像……能看見一個更廣闊、更不一樣的世界。一個不是只有草原、牛羊、彎刀和爭鬥的世界。
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從未注意的細節。
比如,楚寧的手指因爲長期接觸鹼水和染料,指腹有些粗糙,但握筆記錄時,卻異常穩定優美。
比如,她思考時,會不自覺地用炭筆輕點下巴,留下一點淺淺的黑印。
比如,她偶爾也會累,會在沒人看見的時候,輕輕揉一揉太陽,那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冷靜和疏離,露出一種屬於年輕女子的、真實的疲憊。
這些細節,像細細的絲線,悄無聲息地纏繞着他。
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來工坊,期待看到她伏案工作的背影,期待聽到她用那種平淡無波的聲音,說出他可能聽不懂但覺得很有意思的話。
他甚至開始……嫉妒。
嫉妒那架能讓她專注撫摸的紡車,嫉妒那些能圍在她身邊請教問題的女工,嫉妒呼延灼能和她一本正經地討論賬目和分紅。
這是一種陌生而洶涌的感覺,混雜着渴望、焦躁,和一種無能爲力的憋悶。
他阿古拉,草原上出了名的混不吝,女人對他而言,從來都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他想要什麼,搶來便是。
可對這個女人,他不敢搶,也搶不來。
他親眼見過她如何用言語和規則,退一群氣勢洶洶的求婚者。他見過她如何將一群唯唯諾諾的女奴,變成敢於在王帳內說“不”的戰士。
她像草原上的風,看得見,感覺得到,卻抓不住,更無法掌控。
這種感覺讓他煩躁,又讓他……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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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阿古拉又來了。
楚寧正在和陳賬房、薩仁開會,討論工坊的一個新計劃:建立“年金制度”。
“……簡單說,就是從每個女工每月的工錢裏,扣除一小部分,工坊再補貼一部分,共同存入一個專門的賬戶。等女工年老無法勞作,或者遭遇重大疾病、殘疾時,可以從這個賬戶裏定期領取一筆錢,保障基本生活。”楚寧用炭筆在石板上畫着示意圖。
薩仁聽得眼睛發亮:“這……這太好了!好多姐妹都怕老了做不動了,或者生了大病,沒了工錢,拖累家裏。要是有這個……心裏就踏實多了!”
陳賬房則皺着眉頭算賬:“公主,這筆支出不小。而且管理起來復雜,賬目要極其清晰,否則容易出。”
“所以需要詳細的章程,嚴格的賬目管理和監督。”楚寧點頭,“我們可以先從工齡滿一年的女工開始試行,每月扣除比例定低一些。監督方面,可以由女工議事組推舉代表,和陳先生你一起組成監督小組。”
阿古拉靠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太聽懂“年金”、“賬戶”這些詞,但大概明白了意思——這女人,又在想辦法給那些女工搞保障。
他忍不住走進去,嘴道:“喂,你自己整天累死累活,賬上的錢不留着擴大生意,或者……給自己置辦點好東西,淨想着怎麼分給那些女人?圖什麼?”
楚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着“你又來了”的無奈,但還是解釋道:“這不是‘分錢’,是建立長期的風險共擔和保障機制。工坊要想長久,必須讓做工的人有安全感和歸屬感。她們沒有後顧之憂,才會更安心、更用心地工作,工坊的基才會更穩。從長遠看,這是有益的。”
阿古拉撇撇嘴:“又是長遠……你腦子裏除了‘長遠’、‘機制’、‘基’,還有沒有點別的?”
“比如?”楚寧放下炭筆,難得地反問。
“比如……”阿古拉語塞,對上她清澈平靜的眼睛,忽然有些心慌意亂,“比如……今天天氣不錯?比如……我新得了一匹好馬?比如……你整天穿得灰撲撲的,就不能換件鮮亮點的衣服?”
最後一句,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這說的什麼跟什麼?
薩仁和陳賬房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石板上的圖表。
楚寧也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甚至有些不解:“衣服?工坊裏做事,方便整潔即可。鮮亮的衣物容易髒,也不利於專心工作。”
又是這種一板一眼、無懈可擊的回答。
阿古拉覺得一股無名火直沖頭頂。
他忽然一步上前,抓住了楚寧的手腕——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但這次,力道很輕,甚至有些顫抖。
楚寧皺眉,想要抽回:“六王子,你……”
“別叫我六王子!”阿古拉低吼,聲音沙啞,“叫我阿古拉!”
楚寧看着他。他的眼睛有些紅,裏面翻滾着她看不懂的、激烈而痛苦的情緒。
“阿古拉王子,”她改口,但依舊疏離,“請放手。我們在討論正事。”
“正事?又是你的工坊,你的女工,你的年金制度!”阿古拉近一步,氣息灼熱,“楚寧,你看看我!我站在你面前,不是一個‘王子’,是一個男人!一個……一個……”
他“一個”了半天,卻說不下去。
他能說什麼?說我喜歡你?說我天天想着你?說我看不得你眼裏只有那些羊毛和賬本?
這些話,在喉頭滾動,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吐不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可笑。
楚寧平靜地看着他掙扎,等了幾秒,見他還是說不出來,便再次試圖抽手:“如果你沒有其他‘正事’,請先離開,我們還要繼續開會。”
她的平靜,像一盆冰水,澆在阿古拉心頭那團火上。
他猛地鬆開了手,踉蹌着後退了一步。
他看着楚寧,看着她那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不耐煩的眉頭。
一種巨大的挫敗感和……清晰的認知,擊中了他。
她眼裏,真的沒有他。
沒有男人看女人的那種羞澀或期待,甚至沒有對待一個平等者的熱絡。
只有平靜,只有審視,只有……對待一個“不穩定變量”的客套和疏離。
他在她心裏,或許還不如一架紡車重要,不如一條新染出的毛線讓她感興趣。
這個認知,讓他心如刀絞,又讓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好……好……”阿古拉笑了,笑聲澀,“你們繼續討論你們的‘年金制度’。我……不打擾了。”
他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帳篷。
薩仁和陳賬房大氣不敢出。
楚寧揉了揉被捏得有些發紅的手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
“我們繼續。”她拿起炭筆,指向石板,“關於年金的繳納比例,我認爲初期可以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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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拉沒有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地出現在工坊。
但他也沒有消失。
他開始用一種更隱蔽、更實際的方式,“參與”工坊的事務。
當烏勒吉可汗派來的稅官,試圖以“支援王庭建設”爲名,提高工坊的“貢獻”份額時,阿古拉“恰好”帶着他的人馬在附近“巡邏”,與稅官“偶遇”,三言兩語,夾槍帶棒,硬是讓稅官灰溜溜地走了。
當巴特爾元帥麾下的某個將領,想用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征購”一批工坊的羊絨披風充作軍需時,阿古拉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這個將領私下倒賣軍械的把柄,匿名送到了巴特爾面前。那位將領很快被調離了肥差,征購之事也不了了之。
當王庭裏一些貴族眼紅工坊的利潤,聯合起來散布謠言,說工坊的染料有毒,穿久了會得病時,阿古拉帶着幾個看似普通牧民、實則是他從西域找來的行商,在王庭集市上“偶遇”那些貴族,大談特談西域貴人對工坊羊絨制品的追捧,甚至當場拿出幾件從呼延灼那裏要來的、被西域小王室收藏的工坊精品展示,把謠言沖得七零八落。
他做得悄無聲息,從不居功,甚至很少再親自出現在楚寧面前。
但楚寧不是傻子。陳賬房和呼延灼的消息渠道很靈通,這些事,或多或少都傳到了她耳朵裏。
她心裏清楚,阿古拉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和工坊擋掉一些麻煩。
這讓她有些意外,也有些……說不清的復雜。
她知道阿古拉對她的心思變了。那種眼神,她雖然沒經歷過,但在文獻和觀察中見過。
但她無法回應。
她的世界裏,現在塞滿了太多東西:工坊的生存,技術的改進,“婦聯”的發展,與烏勒吉和巴特爾的周旋,還有那個她始終沒有忘記的、更宏大的目標——在這片草原上,播下更多改變的種子。
感情,尤其是這種基於“征服欲”和“新鮮感”可能萌發出來的感情,對她而言,太奢侈,也太危險。
它會模糊判斷,擾理性,讓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獨立和平衡,出現裂隙。
所以,她只能假裝不知道,繼續用客氣而疏離的態度對待他,將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她認爲更重要的事情上去。
比如,不斷完善那個“年金制度”的章程。
比如,籌備工坊第一次正式的“女工技能大賽”和“分紅大會”。
比如,嚐試將“婦聯”的組織模式,向那些接受了工坊援助、設立了梳毛收絨點的周邊部落推廣。
她像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按照自己設定的程序,一絲不苟地前行。
而阿古拉,則像一顆脫離了原本軌道的流星,在她的引力場外徘徊,燃燒着自己,卻始終無法真正靠近。
有時候,夜深人靜,楚寧在燈下整理資料,偶爾會想起阿古拉那雙痛苦而熾熱的眼睛。
她會停下筆,怔忪片刻。
然後搖搖頭,將那一絲細微的波瀾壓下,繼續投入無窮無盡的數據、圖表和規劃之中。
感情是變量。
而她現在,需要嚴格控制所有變量。
至少,在工坊和“婦聯”真正站穩腳跟,在這片草原的社會結構裏撬開一道不可逆轉的縫隙之前,她必須如此。
春風漸暖,工坊外的草地上,野花開始星星點點地綻放。
工坊裏,紡車夜不停,新的羊絨呢料正在試制,女工們談論着即將到來的技能大賽和分紅,臉上洋溢着希望。
楚寧站在新建的、寬敞明亮的工坊大廳門口,看着這一切。
心中一片平靜,也一片堅定。
至於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讓它像春風裏的柳絮,飄遠吧。
她腳下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