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怡放下粥碗,碗底還殘留着幾粒米。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小翠已經退出去打聽劉安的消息了,屋子裏只剩下她一個人。遠處傳來丫鬟們打掃院子的聲音,還有鳥鳴聲,清脆悅耳。趙怡走到書桌前,攤開那張寫滿仇人名字的宣紙。她在“王德正”三個字旁邊,用筆添上了“劉安”兩個字。墨跡未,在陽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看着這兩個名字,眼神冰冷。劉安。王德正的心腹。僞造書信的保管者。這是她的第一個目標。也是她扭轉命運的第一步。
但她需要更多信息。
小翠去打聽劉安,至少需要兩三天時間。這段時間裏,她不能等。
趙怡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淺青色的外衫披上。這件衣裳顏色素淨,不顯眼,適合在府中走動。她對着銅鏡整理了一下發髻,將一支簡單的玉簪好。鏡中的少女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前世那個天真爛漫的閨閣小姐,而是帶着審視和警惕的獵人。
她需要親自看看,尚書府周圍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在盯着。
推開房門,清晨的空氣撲面而來。院子裏有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泥土被露水打溼後的清新氣息。兩個小丫鬟正在打掃庭院,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沙沙作響。她們看見趙怡,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行禮。
“小姐早。”
“早。”趙怡點點頭,腳步不停,“我去花園走走,你們忙你們的。”
“是。”
穿過回廊,趙怡沒有直接去花園,而是繞到了府邸的西側。這裏是尚書府的外牆,牆外就是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平裏除了府中采買的下人,很少有人會從這裏經過。她放慢腳步,裝作欣賞牆邊種植的幾叢翠竹,眼睛卻透過竹葉的縫隙,望向牆外。
街道很安靜。
幾片落葉被風吹着,在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兒。遠處有賣早點的吆喝聲,模糊不清。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但趙怡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這條街雖然僻靜,但平裏總會有幾個行人——送菜的農夫、挑擔的小販、走親戚的百姓。可現在,整條街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就像……被人清場了一樣。
趙怡的心沉了下去。她繼續往前走,腳步依然不緊不慢,仿佛真的只是在散步。她走到府邸的西南角,這裏有一處小門,平時是府中下人出入的通道。她停下腳步,裝作整理衣袖,眼睛的餘光卻掃向門外。
街道對面,有一家茶鋪。
茶鋪門口擺着幾張簡陋的木桌,此刻正坐着三個人。
三個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粗布衣裳,草鞋,頭上戴着鬥笠。他們面前擺着茶碗,正在低聲交談,看起來像是在歇腳聊天。
但趙怡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第一,他們的茶碗幾乎沒動過。茶鋪的老板娘就站在櫃台後面,眼神時不時瞟向這邊,臉上帶着一絲不安。
第二,其中一個人的手。那雙手很淨,指甲修剪整齊,掌心沒有老繭。這不是一個粗活的人的手。
第三,他們的坐姿。雖然看起來隨意,但三個人坐的位置形成了一個三角,正好能監視尚書府側門和正門兩個方向。而且他們的身體微微前傾,肩膀緊繃——這是隨時準備起身行動的姿勢。
趙怡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臉上依然平靜。
果然。
太子黨已經開始行動了。
監視尚書府,確認趙家的動向,爲一個月後的陷害做準備。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她走到府邸正門附近,這裏有一處假山,假山後面是幾棵高大的梧桐樹。她躲到假山後面,透過假山的縫隙,看向府門外的大街。
這條街比側門那條熱鬧得多。
車馬往來,行人如織。賣糖葫蘆的小販扛着草靶子走過,糖葫蘆在陽光下閃着誘人的紅光。幾個孩童追逐打鬧,笑聲清脆。街對面的綢緞莊門口,幾個婦人正在挑選布料,嘰嘰喳喳地說着話。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趙怡的眼睛像鷹一樣掃視着。
她看到了。
在綢緞莊斜對面的一個餛飩攤上,坐着兩個人。他們面前擺着兩碗餛飩,但筷子幾乎沒動。其中一個人時不時抬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尚書府的大門,然後又低下頭,和同伴低聲說些什麼。
另一個人則一直盯着府門,眼神專注得過分。
趙怡屏住呼吸,繼續觀察。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餛飩攤上的兩個人起身付了錢,離開了。但他們沒有走遠,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趙怡從假山後面繞出來,裝作要去花園的樣子,慢慢走到府門附近的一處花壇邊。這裏種着幾株月季,花開得正豔,香氣濃鬱。她俯身假裝聞花,眼睛卻看向那條小巷。
巷口很窄,光線昏暗。
但趙怡還是看到了——那兩個人並沒有離開,而是躲在巷口的陰影裏,繼續監視着府門。
他們換了位置,但任務沒變。
趙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的掌心有些出汗。
兩個監視點。
側門三個,正門兩個。
這只是她看到的。還有沒有其他監視點?後門?圍牆的其他位置?
她需要確認。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趙怡在府中“散步”。她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欣賞花草,或者和遇到的丫鬟仆人說幾句話。但她始終在觀察——觀察圍牆的每一個角落,觀察府外街道的每一個可疑人影。
她走到了後門。
後門外是一條更窄的小巷,平時只有倒夜香的和送柴火的會從這裏經過。此刻巷子裏空無一人,只有幾只野貓在牆下曬太陽。
但趙怡注意到,巷子對面的一戶人家,二樓的窗戶半開着。
窗戶後面,似乎有人影。
她看不清那人的臉,但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從那個方向投過來,落在尚書府的後門上。
第三個監視點。
趙怡轉身離開後門,心裏默默記下。
側門三人,正門兩人,後門一人。
至少六個眼線。
太子黨對趙家的監視,比她想象的還要嚴密。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時,已經是巳時末刻。陽光變得強烈起來,照在院子裏,熱浪開始升騰。趙怡走進屋子,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
屋子裏很安靜。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還有心跳聲。
咚咚咚。
像戰鼓一樣敲擊着她的腔。
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涼茶。茶水入口微苦,但能讓她冷靜下來。她端着茶杯,走到窗邊,透過窗縫看向府外。
那些眼線還在。
他們像蜘蛛一樣,在尚書府周圍織了一張無形的網。
而她,就是網中的獵物。
不。
趙怡握緊了茶杯。
她不是獵物。
她是獵人。
前世她是獵物,被這張網困住,最後家破人亡。但這一世,她要撕破這張網,要把那些織網的人,一個個揪出來。
她需要更多信息。
這些眼線是誰派來的?太子?王德正?還是……李明軒?
想到李明軒,趙怡的眼神更冷了。
前世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在她家族落難時第一個落井下石的男人。那個親手將她推入冷宮,看着她含冤而死的未婚夫。
這一世,他會不會也參與了監視?
趙怡決定驗證一下。
下午,她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裳——淺灰色的棉布裙,頭發簡單挽起,只用一木簪固定。她叫來小翠。
“小姐,您找我?”
“嗯。”趙怡說,“陪我出去一趟。”
“出去?”小翠愣了一下,“小姐,您要去哪兒?要不要備車?”
“不用。”趙怡搖頭,“我們就從側門出去,在附近走走。我……我想去買些繡線。”
這個理由很合理。趙怡前世確實喜歡刺繡,府中的繡線都是她親自挑選的。
小翠沒有懷疑:“是,小姐。那奴婢去準備一下。”
“不用準備什麼。”趙怡說,“就我們兩個人,輕裝簡行。”
一刻鍾後,趙怡帶着小翠從側門出了府。
側門外的街道依然安靜。
茶鋪門口那三個人還在,看見趙怡出來,他們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了正常,但那一瞬間的停頓,沒有逃過趙怡的眼睛。
她裝作沒看見,帶着小翠往街口走去。
“小姐,您要去哪家鋪子買繡線?”小翠問。
“我記得街口有一家。”趙怡說,“先去看看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卻在觀察。
那三個人沒有跟上來。
但他們中的一個人起身,走進了茶鋪。趙怡用餘光看到,那人走到櫃台前,和老板娘說了幾句話,然後從後門離開了。
去報信了。
趙怡心裏冷笑。
果然,這些眼線不是單純監視,他們還有傳遞消息的任務。
她走到街口,這裏有幾家店鋪——雜貨鋪、藥鋪、還有一家小小的繡莊。趙怡走進繡莊,掌櫃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看見趙怡,連忙迎上來。
“小姐想看些什麼?”
“我想買些繡線。”趙怡說,“要顏色鮮亮些的。”
“有有有,小姐這邊請。”
掌櫃引着趙怡到櫃台前,拿出幾個線盒。線盒裏整齊地排列着各色絲線,在從門口照進來的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趙怡假裝挑選,手指在一卷卷絲線上劃過,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門外。
街道上人來人往。
賣菜的老農挑着擔子走過,擔子裏的青菜還帶着露水。幾個孩童追逐着跑過,笑聲清脆。一個貨郎搖着撥浪鼓,慢悠悠地走着。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趙怡看到了。
在街對面的一家酒樓二樓,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着窗戶,看不清臉。但趙怡注意到,他的坐姿很端正,肩膀挺直,不像普通食客那樣隨意。而且他的面前只擺着一壺茶,沒有飯菜。
他在等人。
或者……他在監視。
趙怡收回目光,繼續挑選繡線。
“這卷湖綠色的不錯。”她拿起一卷絲線,“還有這卷鵝黃的。”
“小姐好眼光。”掌櫃笑着說,“這兩卷都是新到的貨,顏色最正。”
“包起來吧。”
“好嘞。”
掌櫃麻利地將絲線包好,遞給小翠。小翠付了錢,兩人走出繡莊。
陽光有些刺眼。
趙怡抬手遮了遮眼睛,目光掃過街對面的酒樓。
二樓那個靠窗的位置,已經空了。
人走了。
但趙怡沒有放鬆警惕。她帶着小翠繼續往前走,裝作還要買別的東西。她們走過雜貨鋪,走過藥鋪,走到了一條更熱鬧的街道。
這條街是京城西市的一條支路,店鋪林立,人流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喧囂而充滿生氣。
趙怡走得很慢,像是在隨意逛街。
但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那些眼線會不會跟到這裏來?
如果跟來了,說明他們的監視範圍很大,而且很靈活。如果沒有跟來,說明他們的監視點相對固定,主要圍繞尚書府。
她需要確認。
走到一家胭脂鋪門口時,趙怡停下了腳步。
“小翠,我想看看胭脂。”
“是,小姐。”
兩人走進胭脂鋪。鋪子裏香氣濃鬱,各種胭脂水粉擺滿了櫃台。掌櫃是個年輕女子,看見趙怡,熱情地介紹起來。
趙怡心不在焉地聽着,眼睛卻透過店鋪的窗戶,看向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人來人往。
她仔細辨認着每一張臉。
沒有。
沒有看到茶鋪那三個人,也沒有看到酒樓二樓那個人。
看來監視點確實主要圍繞尚書府,眼線不會跟得太遠。
趙怡稍微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定住了。
街道對面,一家當鋪門口,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穿着深藍色的長衫,身材修長,背對着她,正在和當鋪的夥計說話。趙怡看不清他的臉,但那個背影……
太熟悉了。
前世,她看過這個背影無數次。
在花園裏,在回廊下,在月夜中。
李明軒。
她的未婚夫。
趙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往胭脂鋪裏面躲了躲,躲到一排放着香粉的架子後面。小翠還在櫃台前挑選胭脂,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
趙怡透過香粉架子的縫隙,緊緊盯着對面。
李明軒和當鋪夥計說了幾句話,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夥計。夥計接過去,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李明軒似乎很滿意,拍了拍夥計的肩膀,然後轉身——
趙怡看清了他的臉。
確實是李明軒。
那張臉依然英俊,眉眼溫和,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看起來溫文爾雅,人畜無害。
但趙怡知道,這張臉下面,藏着怎樣的狠毒和算計。
李明軒轉身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當鋪門口,目光掃視着街道。他的眼神看似隨意,但趙怡能感覺到——他在找人。
或者,他在確認什麼。
幾秒鍾後,一個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走到李明軒身邊。
那個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戴着鬥笠,看不清臉。
但趙怡認出了那個身形。
是茶鋪那三個人中的一個。
那個人走到李明軒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李明軒聽着,點了點頭,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錢袋,遞給那個人。那個人接過錢袋,掂了掂,似乎很滿意,然後轉身離開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李明軒站在原地,看着那個人離開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的表情。
那種表情,趙怡前世見過。
在她家族落難時,在她跪在地上求他幫忙時,他就是用這種表情看着她,然後轉身離開。
趙怡的手握成了拳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裏的疼。
前世的那種背叛感,那種絕望,再次涌上心頭。
但她很快壓了下去。
不。
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
現在是要復仇的時候。
她親眼看到了——李明軒和監視尚書府的眼線接觸,還給對方錢。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些眼線,至少有一部分,是李明軒派來的。
或者,李明軒是太子黨監視行動的執行者之一。
前世她只知道李明軒在她落難時落井下石,卻不知道,他早就參與了對趙家的監視和陷害。
這一世,她看清了。
趙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繼續觀察。
李明軒在當鋪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當鋪。大約過了一盞茶時間,他出來了,手裏多了一個小包裹。他將包裹揣進懷裏,左右看了看,然後快步離開了。
趙怡沒有跟上去。
她知道,現在跟上去太危險。
她需要的是信息,不是打草驚蛇。
等到李明軒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趙怡才從香粉架子後面走出來。小翠已經選好了胭脂,看見她,有些疑惑。
“小姐,您去哪兒了?”
“沒什麼。”趙怡說,“突然覺得有些悶,到後面透透氣。選好了嗎?”
“選好了。”小翠舉起手裏的胭脂盒,“這盒桃紅色的,掌櫃說最襯小姐的膚色。”
“嗯,包起來吧。”
付了錢,兩人走出胭脂鋪。
陽光依然明媚,街道依然喧囂。
但趙怡的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她知道了。
李明軒確實參與了。
而且,他剛才去當鋪,是去做什麼?典當東西?還是……交接什麼?
那個小包裹裏,裝的是什麼?
趙怡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
但她沒有時間細想。
她需要回去。
需要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需要制定下一步計劃。
回府的路上,趙怡走得很慢。她的眼睛依然在觀察,但心裏已經在盤算。
六個眼線。
李明軒參與監視。
太子黨的行動已經開始。
而她,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不。
時間可能更短。
如果太子黨發現趙家有任何異常,他們可能會提前行動。
她必須加快速度。
必須盡快找到劉安,找到僞造的證據。
必須盡快建立自己的勢力。
必須……在網收緊之前,撕破它。
回到尚書府側門時,茶鋪那三個人還在。
他們看見趙怡回來,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移開。
趙怡裝作沒看見,帶着小翠走進府門。
門在身後關上。
將那些監視的目光,擋在了外面。
但趙怡知道,那些目光還在。
像毒蛇一樣,盯着尚書府,盯着趙家每一個人。
她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腳步堅定。
回到屋子,關上門。
趙怡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新的宣紙。
她拿起筆,開始寫。
第一行:監視點——側門三人,正門兩人,後門一人。
第二行:李明軒參與——與眼線接觸,付錢,去當鋪取包裹。
第三行:時間緊迫——需加快行動。
她放下筆,看着紙上的字。
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暈開。
像血。
像前世趙家滿門抄斬時,濺在地上的血。
趙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冰冷如鐵。
李明軒。
既然你已經出手了。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