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怡放下筆,宣紙上的墨跡在燭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四更天了。夜很深,尚書府裏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守夜人的腳步聲。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府外的街道籠罩在夜色中,那幾個監視的眼線應該還在,躲在暗處,像幽靈一樣守着。趙怡的眼神冰冷。李明軒。這個名字在她心裏反復咀嚼,帶着前世的恨和今生的意。她關好窗戶,吹滅蠟燭。黑暗中,她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床沿。一個月。不,可能連一個月都沒有了。她必須更快。明天,等小翠帶回劉安的消息,她就要開始行動。無論多危險,她都要去。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櫺灑進來時,趙怡已經醒了。
她一夜沒睡好。
腦子裏反復回放着昨天看到的一切——六個監視點,李明軒與眼線接觸,當鋪裏那個神秘的小包裹。每一個畫面都像針一樣扎在她的心上。她知道,時間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逝。
小翠推門進來時,趙怡正坐在梳妝台前。銅鏡裏的少女臉色蒼白,眼圈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小姐,您沒睡好?”小翠放下手中的銅盆,盆裏的熱水冒着白氣,帶着皂角的清香。
“沒事。”趙怡接過熱毛巾,敷在臉上。溫熱的溼氣透過皮膚,讓她清醒了一些,“你打聽到什麼了?”
小翠壓低聲音:“小姐,我昨天去問了幾個相熟的婆子。劉安這個人……確實在王德上做事,但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就是個普通的管事。他管着府裏的采買,經常在外面跑。”
“采買管事?”趙怡放下毛巾,心裏快速盤算。
采買管事。
這個職位聽起來不起眼,但實際上……能接觸到很多信息。府裏需要什麼,從哪裏買,花了多少錢,這些看似瑣碎的事情,往往能反映出府中的動向。更重要的是,采買管事經常外出,有正當理由離開府邸,不容易引起懷疑。
“還有呢?”趙怡問。
“劉安今年四十出頭,在王德上了快十年了。他有個相好的,在城西一家胭脂鋪做工。”小翠的聲音更低了,“我打聽到,劉安每個月都會去那家胭脂鋪兩三次,說是給相好的送東西。”
城西胭脂鋪。
趙怡的心猛地一跳。
昨天,她就是在城西的胭脂鋪附近,看到李明軒的。
這會是巧合嗎?
“那家胭脂鋪叫什麼名字?”趙怡問。
“叫‘芳華閣’,就在城西的柳巷口。”小翠說,“小姐,您問這個做什麼?”
趙怡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裏,幾個丫鬟正在打掃落葉,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廚房準備早膳的動靜,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清脆而雜亂。空氣中飄着米粥的香氣,混合着花園裏傳來的桂花香。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但趙怡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涌。
她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父親到底面臨着什麼樣的危機。
需要知道太子黨到底掌握了什麼證據。
需要知道……那封所謂的“通敵書信”,到底是怎麼僞造出來的。
而這一切,也許能從父親的書房裏找到線索。
“小翠。”趙怡轉過身,“父親今天什麼時候出門?”
“老爺?”小翠想了想,“老爺今天要去兵部議事,辰時三刻出門,大概要到午時才能回來。”
辰時三刻。
現在是辰時初。
還有一個多時辰。
足夠了。
“你去準備一下。”趙怡說,“等父親出門後,我要去書房一趟。”
小翠愣住了:“小姐,您要去老爺的書房?老爺的書房……平時不讓任何人進去的。”
“我知道。”趙怡的聲音平靜,“所以我才要趁他不在的時候去。”
“可是……”小翠的臉上露出擔憂,“萬一被發現了……”
“不會的。”趙怡打斷她,“你守在院子門口,如果有人來,就說我在休息,不見客。”
小翠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趙怡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
那眼神冰冷而堅定,不容置疑。
辰時三刻,趙尚書準時出門。
趙怡站在自己院子的門口,看着父親的轎子消失在府門外。轎夫們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轎子上的青色帷幔在晨風中輕輕擺動。空氣中還殘留着父親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他出門前,一定又在書房裏待了一會兒。
等到轎子完全看不見了,趙怡才轉身。
“小翠,守着門。”
“是。”
趙怡穿過回廊,腳步輕盈而迅速。她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私闖父親的書房,這是大不敬的行爲。如果被發現了,後果不堪設想。
但她沒有選擇。
前世的記憶告訴她,趙家的覆滅就在眼前。而這一世,她必須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找到破局的方法。
書房位於府邸的東側,是一個獨立的小院。院門虛掩着,門口沒有守衛——父親不喜歡有人打擾他讀書寫字。趙怡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種着幾叢翠竹,竹葉在晨風中沙沙作響。青石鋪成的小路通向書房的正門,門上掛着一把銅鎖。
趙怡從袖子裏取出一細長的銀簪。
這是她前世在冷宮裏學會的技能——用最簡單的工具開鎖。冷宮的門經常被鎖上,那些看守的太監爲了省事,用的都是最簡單的鎖。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用發簪、樹枝甚至筷子打開那些鎖。
銅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開了。
趙怡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裏很暗。
窗戶都關着,只有幾縷陽光從窗櫺的縫隙裏透進來,在空氣中形成幾道明亮的光柱。光柱裏,灰塵緩緩飄浮,像細小的金粉。空氣中彌漫着墨香、紙香和淡淡的樟木味——那是書櫃的味道。
趙怡關上門,讓眼睛適應黑暗。
書房很大。
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桌,桌上整齊地擺放着文房四寶——筆、墨、紙、硯。桌角放着一盞青銅油燈,燈盞裏還有未的燈油。
趙怡走到書桌前。
桌面上很淨,只有幾本攤開的書和幾份文書。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書,翻開。
是兵部關於邊疆防務的奏報。
上面詳細記錄了北方遊牧民族近期的動向——頻繁擾邊境,搶奪糧食,擄掠百姓。奏報的末尾,父親用朱筆批注:“邊防薄弱,需增兵三萬。然國庫空虛,糧草不足,難以爲繼。”
趙怡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大夏王朝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邊疆戰事不斷,國庫空虛,朝堂上卻還在爭權奪利。而太子,作爲未來的儲君,不僅不思救國,反而與敵國勾結,企圖顛覆自己的國家。
她放下奏報,開始翻找其他文書。
大部分都是朝廷的公文——關於賦稅、水利、科舉、刑獄等等。父親批閱得很仔細,每一份都留下了詳細的意見。趙怡一頁一頁地翻看,試圖從中找到關於太子黨的線索。
但沒有。
父親很謹慎。
這些公文裏,沒有任何涉及黨爭的內容。
趙怡站起身,走到書櫃前。
書櫃裏的書按照經史子集分類擺放,整整齊齊。她沿着書櫃慢慢走,眼睛掃過每一排書名。《史記》《漢書》《資治通鑑》《孫子兵法》……都是些常見的典籍。她伸手,輕輕抽出一本《左傳》。
書頁泛黃,散發着陳舊的紙香。
她翻開書,裏面夾着幾張紙。
是父親的手稿。
上面寫的是關於“禮法”的論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筆都透着嚴謹。趙怡快速瀏覽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內容。
她把書放回去,繼續尋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光柱在房間裏緩緩移動。灰塵在光柱裏飛舞,像無數細小的。趙怡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停下。
她必須找到線索。
必須知道父親到底面臨着什麼樣的危機。
她走到書桌後面的一個矮櫃前。
矮櫃上鎖着。
又是一把銅鎖。
趙怡取出銀簪,再次開鎖。這一次,鎖有些緊,她花了更長的時間。咔噠一聲,鎖開了。她拉開櫃門。
裏面是幾摞信件。
趙怡的心跳加快了。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摞,開始翻閱。
這些信件大部分是父親與同僚的往來書信。內容涉及朝政、民生、邊防等等。寫信的人有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工部尚書……都是朝中的重臣。信中的語氣都很正式,但字裏行間,能感受到一種緊迫感。
“國庫空虛,今歲賦稅難收,邊疆軍餉已拖欠三月……”
“黃河決堤,河南三縣受災,災民數萬,急需賑濟……”
“科舉舞弊案牽連甚廣,士子憤慨,恐生民變……”
每一封信,都在訴說着大夏王朝的危機。
而父親在回信中,總是盡力提出解決方案——削減宮廷開支以充軍餉,開倉放糧以賑災民,徹查科舉以平民憤。但趙怡知道,這些建議,大部分都被駁回了。
因爲朝堂上,太子黨把持着大權。
他們不在乎百姓的死活,不在乎邊疆的安危,只在乎自己的權力和利益。
趙怡繼續翻閱。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這是一封來自“陳文淵”的信。
陳文淵。
這個名字,趙怡記得。
前世,陳文淵是朝中少有的正直之臣。他多次上書彈劾太子黨,揭露他們的罪行。但最終,他被誣陷謀反,滿門抄斬。行刑的那天,趙怡在冷宮裏聽到了消息。她記得自己當時哭了——爲這個國家,爲這些忠臣,也爲自己的無能爲力。
她展開信紙。
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
“趙兄台鑑:近朝中風波又起,太子黨羽活動頻繁。聞東宮與北狄使者秘密接觸,恐有通敵之嫌。弟已暗中調查,然證據不足,難以啓奏。望兄多加小心,切勿卷入其中。朝中耳目衆多,此信閱後即焚。弟文淵頓首。”
趙怡的手在顫抖。
東宮與北狄使者秘密接觸。
通敵之嫌。
這就是太子黨要陷害趙家的原因嗎?
因爲他們發現了太子的秘密,所以要人滅口?
趙怡把信折好,放回原處。她繼續翻找,希望能找到更多關於這件事的證據。
但沒有了。
矮櫃裏的其他信件,都是些普通的往來書信。
趙怡有些失望,但並沒有放棄。她站起身,開始在書房裏仔細搜尋。她檢查了每一個角落——書桌的抽屜、書櫃的夾層、牆上的字畫後面……
什麼都沒有。
時間已經快到午時了。
父親很快就會回來。
趙怡的心裏涌起一股焦躁。她知道,如果這次找不到線索,下次再想進來就更難了。父親一定會加強戒備。
她走到書桌前,最後檢查了一遍桌面。
筆筒裏着幾支毛筆。
硯台裏的墨已經了。
鎮紙是一塊青玉,上面雕刻着山水圖案。
還有……一個未合上的信封。
趙怡的眼睛一亮。
她拿起信封。
信封是空白的,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但信封口是開着的,裏面有一張紙。趙怡抽出那張紙,展開。
是一封未完成的信。
字跡是父親的。
“陛下聖鑑:臣近查得,東宮……”
寫到這裏,戛然而止。
後面的內容被塗掉了。
大片的墨跡覆蓋了紙張,看不清原本寫了什麼。但趙怡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幾個字——
“東宮”。
還有,在塗改的墨跡下面,隱約能看到兩個字:
“通敵”。
趙怡的手猛地一抖。
信紙從她手中滑落,飄到地上。
她站在那裏,渾身冰冷。
通敵。
父親在調查太子通敵的事。
而這封信,是寫給皇帝的。
但父親沒有寫完。
爲什麼?
是因爲證據不足?
還是因爲……他發現了危險?
趙怡彎下腰,撿起信紙。她的手在顫抖,紙張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仔細看着那些塗改的墨跡,試圖辨認出更多的字。
但看不清楚。
墨跡太濃了,完全覆蓋了下面的字。
只有“東宮”和“通敵”這幾個字,像刀子一樣刻在她的眼裏。
她終於明白了。
前世,趙家被誣陷通敵,滿門抄斬。
那不是偶然。
那是太子黨的反擊。
因爲父親發現了他們的秘密,所以他們要先下手爲強,把通敵的罪名扣在趙家頭上。這樣一來,既能除掉知情人,又能轉移視線,掩蓋自己的罪行。
好狠毒的手段。
趙怡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放回原處,盡量保持和原來一樣的位置。然後,她開始檢查書房裏的其他東西——她要確保,沒有人能看出她來過。
書桌上的文書,按照原來的順序擺放好。
書櫃裏的書,每一本都推回原位。
矮櫃鎖好。
地上的灰塵,用腳輕輕抹平。
做完這一切,趙怡走到門口。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陽光明媚。
翠竹在風中輕輕搖曳,竹葉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遠處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還有廚房裏炒菜的聲音。空氣中飄着飯菜的香氣——午膳快準備好了。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但趙怡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在這平靜的表面之下,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她,必須在這場風暴到來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
小翠還在門口守着,看見她回來,鬆了一口氣。
“小姐,您回來了。”
“嗯。”趙怡走進屋子,關上門。
她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新的宣紙。
拿起筆,開始寫。
第一行:父親在調查太子通敵。
第二行:未完成的奏折,內容被塗改。
第三行:太子黨可能已經察覺。
她放下筆,看着紙上的字。
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暈開。
像血。
像前世趙家滿門抄斬時,濺在地上的血。
趙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冰冷如鐵。
她知道了。
這場危機,比她想象的更加嚴重。
太子黨不僅是要陷害趙家。
他們是要人滅口。
而她,必須在他們動手之前,找到證據。
找到那封僞造的通敵書信。
找到劉安。
找到……破局的關鍵。
窗外傳來腳步聲。
是父親回來了。
趙怡迅速收起宣紙,放進抽屜裏。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子裏,趙尚書的轎子剛剛停下。轎夫們放下轎子,父親從裏面走出來。他的臉色有些疲憊,但腰杆挺得筆直。他走進書房的小院,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怡的心跳加快了。
父親會發現嗎?
會發現有人進過他的書房嗎?
她屏住呼吸,緊緊盯着書房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書房的門一直關着。
沒有任何動靜。
趙怡鬆了一口氣。
看來,父親沒有發現。
但她的心並沒有放鬆下來。
因爲她知道,危險正在近。
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而她,必須在網收緊之前,撕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