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怡站在宴會廳門口,臉上掛着完美的笑容。廳內燈火通明,歡聲笑語不絕於耳。三叔公趙明禮正舉杯向父親敬酒,言辭懇切,仿佛真是兄友弟恭。二姑母趙月華拉着母親的手說家常,眼角眉梢都是親近。林婉兒在女眷中穿梭,像只驕傲的孔雀。趙怡看着這一切,心裏一片冰冷。她端起酒杯,走向主桌。酒杯裏的酒液晃動着,映出廳頂華麗的宮燈。一個月。她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而這場家族聚會,就是倒計時的開始。
宴會持續到亥時末刻才散。
趙怡回到自己院子時,已是深夜。小翠伺候她更衣,嘴裏還在念叨着宴會上那些女眷的穿着打扮。
“小姐,您看見林小姐那身衣裳了嗎?聽說是太子妃賞的雲錦,一匹就要上百兩銀子呢。”
趙怡坐在梳妝台前,任由小翠幫她卸下發飾。銅鏡裏映出她的臉,蒼白,疲憊,眼圈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小翠,你先去睡吧。”她說。
“可是小姐……”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小翠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出去。
房門輕輕關上。
趙怡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院子裏有蟲鳴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某種哀鳴。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她起身,走到書桌前。
桌上攤着一張宣紙,上面是她用左手寫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內容。那是她憑記憶寫下的前世仇人名單:蕭景宸、林婉兒、李明軒、王德正……現在又加上了趙明禮、趙月華。
她拿起筆,在“王德正”三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
太子太傅。
前世,就是這個表面正直、德高望重的老臣,親手僞造了趙家通敵的證據。他在朝堂上痛心疾首地陳述趙明遠的“罪行”,言辭懇切,聲淚俱下,讓所有人都信以爲真。
趙怡記得父親被押走時的眼神。
困惑,絕望,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父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同僚、多年的好友,會這樣陷害他。
筆尖在紙上停頓。
墨跡暈開一小團。
趙怡放下筆,走到窗邊。夜風吹進來,帶着花園裏夜來香的香氣,還有泥土的溼潤氣息。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一個月。
她必須在一個月內找到證據,揭露真相。
可是證據在哪裏?
僞造的書信藏在何處?
太子黨還有哪些眼線安在趙家?
這些問題像無數針,扎在她的腦子裏。
她需要情報。
需要盟友。
需要……時間。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淒厲而悠長。
趙怡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她不能慌。
不能亂。
前世她輸得一敗塗地,這一世,她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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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辰時初刻。
趙怡很早就醒了。
她讓小翠去廚房取早膳,自己則換了身素雅的衣裙,獨自一人去了花園。
清晨的花園很安靜。露水還掛在草葉上,晶瑩剔透,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空氣裏彌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混合氣息,清新而溼潤。遠處有鳥鳴聲,清脆悅耳。
趙怡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着。
她需要理清思路。
孫富貴那邊,第一批情該快到了。按照約定,三天後她會再去清心齋。到時候,她就能知道京城各處的動向,特別是太子東宮的。
但光有情報還不夠。
她需要證據。
能證明太子黨陰謀的證據。
能證明王德正僞造書信的證據。
能……救趙家滿門的證據。
小路拐了個彎,前面是父親的書房所在的小院。
趙怡本打算繞過去,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書房的窗戶半開着。
這很不尋常。
父親趙明遠是個極其謹慎的人。書房裏存放着大量公文和信件,平裏門窗都是緊閉的,鑰匙也只有他自己有。就算是打掃,也是他在場時才能進去。
可現在,窗戶卻開着一條縫。
更奇怪的是,裏面傳來了說話聲。
不是父親一個人的聲音。
還有另一個人的。
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促,像是在爭論什麼。
趙怡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了看四周。
花園裏空無一人。遠處的回廊上有兩個丫鬟在掃地,但離得很遠,聽不到這裏的動靜。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給花園蒙上了一層薄紗。
她輕手輕腳地靠近書房。
腳踩在草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露水打溼了她的繡花鞋,涼意透過鞋面傳到腳上。她屏住呼吸,躲在一叢茂密的月季後面。
從這裏,能清楚地聽到書房裏的對話。
“……明遠兄,你不能再猶豫了!”
這是一個陌生的男聲,聲音低沉,帶着急切。
“我知道,可是……”這是父親的聲音,疲憊而無奈,“陳兄,這件事牽扯太大。一旦踏出這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難道你現在就有回頭路嗎?”那個被稱作“陳兄”的人聲音提高了一些,“太子已經盯上你了!王德正在朝堂上幾次三番地暗示你與邊疆將領往來過密,這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明白?”
趙怡的手握緊了月季的枝條。
刺扎進掌心。
疼。
但她顧不上。
王德正。
這個名字像一把刀,刺進她的耳朵。
“王大人他……”父親的聲音頓了頓,“我們同朝爲官多年,他應該不會……”
“不會什麼?”陳姓男子打斷他,“明遠兄,你太天真了!王德正早就投靠太子了!他現在是太子黨的核心人物!你以爲他爲什麼能在短短三年內從禮部侍郎升到太子太傅?就是因爲替太子做了那些見不得人的事!”
書房裏沉默了片刻。
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趙怡透過月季叢的縫隙,能看到書房裏的情景。
父親背對着窗戶,站在書桌前。他對面站着一個穿着灰色長衫的中年男子,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清瘦,眼神銳利。趙怡不認識這個人。
但“陳兄”這個稱呼……
她突然想起一個人。
陳子墨的父親,陳文淵。
前世,陳文淵是朝中有名的忠臣,因多次上書彈劾太子黨,被貶到邊疆,最後死在了流放路上。他的兒子陳子墨,後來成了趙怡的知己和助力。
難道這個人就是陳文淵?
“陳兄,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父親的聲音很輕。
“證據?”陳姓男子苦笑一聲,“王德正做事滴水不漏,哪裏會留下證據?但我可以告訴你,太子已經決定在下個月動手。目標就是你們趙家。”
趙怡的呼吸一滯。
下個月。
和趙明禮說的一樣。
“爲什麼?”父親的聲音裏帶着困惑,“我趙明遠自問爲官清廉,從未參與黨爭,爲何太子要針對我?”
“因爲你不站隊。”陳姓男子說,“明遠兄,在如今的朝堂上,不站隊就是最大的罪過。太子需要的是絕對服從的臣子,不是像你這樣保持中立的人。更何況……”
他頓了頓。
“更何況什麼?”
“更何況,你手裏有兵部的實權。”陳姓男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太子想要掌控軍權,就必須除掉你,換上他自己的人。”
書房裏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鳥鳴聲顯得格外刺耳。
趙怡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要跳出腔。她緊緊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裏彌漫開來。
“那……我該怎麼辦?”父親的聲音裏透出一絲絕望。
“只有一個辦法。”陳姓男子說,“投靠保皇黨。”
保皇黨?
趙怡的腦子裏飛快地轉動着。
前世,她聽說過這個組織。那是一群忠於皇帝、反對太子專權的大臣組成的秘密聯盟。但他們的勢力很弱,大部分都被太子黨打壓下去了。
“保皇黨?”父親的聲音裏帶着懷疑,“他們能對抗太子嗎?”
“不能。”陳姓男子很脆地說,“但至少能給你爭取時間。明遠兄,你現在需要的是時間。太子黨雖然勢大,但也不是鐵板一塊。幾位皇子都在暗中積蓄力量,特別是三皇子蕭景炎,他年輕有爲,在軍中很有威望。如果你能……”
“陳兄!”父親突然打斷他,“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知道。”陳姓男子嘆了口氣,“但這是唯一的生路。明遠兄,你想想,太子爲什麼要勾結敵國?不就是因爲他在國內的支持不夠,需要用外敵來轉移矛盾,同時借機清洗異己嗎?”
勾結敵國。
這四個字像驚雷一樣在趙怡耳邊炸開。
前世,趙家被定的罪名就是“通敵叛國”。
原來……原來太子自己才是真正通敵的人!
“你……你怎麼知道太子勾結敵國?”父親的聲音在顫抖。
“我有我的渠道。”陳姓男子說,“明遠兄,信不信由你。但我可以告訴你,北方遊牧民族最近頻繁侵擾邊境,本不是偶然。那是太子和他們達成的協議——遊牧民族制造邊境危機,太子借機調動軍隊,清洗不聽話的將領,同時向朝廷索要更多軍費。這些軍費,有一大半都進了太子黨的口袋。”
趙怡的手在發抖。
她終於明白了。
前世趙家覆滅,不僅僅是因爲太子要清除異己。
更是因爲……父親發現了太子勾結敵國的秘密。
所以必須滅口。
所以必須安上“通敵”的罪名。
這樣,就沒有人會懷疑真正的通敵者是誰。
“陳兄……”父親的聲音很輕,“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就不怕……”
“怕?”陳姓男子笑了,笑聲裏帶着苦澀,“我陳文淵要是怕,就不會來了。明遠兄,我們同科進士,相交二十載。我眼睜睜看着朝堂一天天腐敗,看着忠臣一個個倒下。我不能再看着你也……”
他的話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趙怡的眼睛溼潤了。
陳文淵。
果然是陳文淵。
前世,這個人在趙家覆滅後,還曾暗中托人照顧過趙怡的母親。雖然最後他自己也遭了難,但這份情誼,趙怡一直記得。
“陳兄,你的情誼,我趙明遠銘記在心。”父親的聲音有些哽咽,“可是……投靠保皇黨,風險太大了。萬一失敗,不僅是我,整個趙家都會……”
“難道你現在就不危險嗎?”陳文淵反問,“太子已經決定在下個月動手。你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明遠兄,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書房裏又陷入了沉默。
趙怡能聽到父親沉重的呼吸聲。
還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她的腦子裏飛快地思考着。
保皇黨。
三皇子蕭景炎。
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力量。
但父親太謹慎了。
他不敢冒險。
前世就是這樣——父親明明察覺到了危險,卻總是抱着僥幸心理,以爲只要自己保持中立,就能躲過災禍。結果……
結果就是滿門抄斬。
趙怡咬了咬牙。
她必須做點什麼。
必須讓父親下定決心。
可是……她該怎麼開口?
一個十五歲的閨閣少女,突然跑去告訴父親太子要勾結敵國陷害趙家?
父親會信嗎?
恐怕只會覺得她瘋了。
或者……懷疑她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
那樣就更危險了。
“陳兄,你讓我再想想。”父親終於開口,“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時間考慮。”
“明遠兄!”陳文淵急了,“你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父親的聲音很疲憊,“但……至少讓我想想清楚。三天,三天後我給你答復。”
陳文淵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他說,“三天。但是明遠兄,你要記住,太子不會給你太多時間的。王德正那邊……我聽說他已經準備好了‘證據’。”
“什麼證據?”
“僞造的往來書信。”陳文淵的聲音很冷,“模仿你的筆跡,寫了幾封‘通敵信’。只要把這些信‘發現’在你的書房裏,就是鐵證如山。”
趙怡的心沉了下去。
和趙明禮說的一模一樣。
王德正……果然是他。
“他……他怎麼敢!”父親的聲音裏帶着憤怒。
“他有什麼不敢的?”陳文淵冷笑,“有太子撐腰,他什麼事做不出來?明遠兄,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那些僞造的信。只要證據不在你手裏,他們就沒辦法定你的罪。”
“可是……我怎麼知道他把信藏在哪裏?”
“這就是你要查的事了。”陳文淵說,“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線索——王德正有個心腹,叫劉安。這個人專門替他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那些僞造的信,很可能就在劉安手裏。”
劉安。
趙怡記住了這個名字。
“陳兄,多謝。”父親的聲音真誠了許多,“這份情,我趙明遠記下了。”
“別說這些了。”陳文淵說,“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被人看見我在這裏,對你對我都不好。”
腳步聲響起。
陳文淵要出來了。
趙怡心裏一緊。
她必須馬上離開。
可是……她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慌亂中,她往後退了一步。
咔嚓。
腳下傳來一聲輕響。
是枯枝斷裂的聲音。
在清晨的寂靜中,這聲音格外清晰。
書房裏的腳步聲突然停了。
“誰?”父親的聲音從窗戶裏傳出來。
趙怡的心跳幾乎停止。
她迅速蹲下身,躲在月季叢後面,屏住呼吸。
腳步聲靠近窗戶。
窗戶被推開了。
父親的臉出現在窗口。
他皺着眉,目光掃視着花園。
趙怡能看見他眼裏的警惕和不安。
還有……一絲恐懼。
“明遠兄,怎麼了?”陳文淵的聲音從書房裏傳來。
“沒什麼。”父親說,但目光還在花園裏搜尋,“好像聽到點動靜。”
“會不會是貓?”
“可能吧。”
父親又看了一會兒,才關上窗戶。
但趙怡能感覺到,他沒有完全放心。
她蹲在月季叢後面,一動不敢動。
露水打溼了她的裙擺,涼意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月季的刺扎着她的手臂,疼,但她不敢動。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要震破耳膜。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約過了一刻鍾,書房的門開了。
父親送陳文淵出來。
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話,陳文淵就匆匆離開了。
父親站在書房門口,看着陳文淵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然後轉身回了書房,關上了門。
趙怡又等了一會兒,確定父親不會出來了,才輕手輕腳地從月季叢後面站起來。
她的腿已經麻了。
手臂上被月季刺扎出了幾個小紅點,隱隱作痛。
但她顧不上這些。
她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她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很快,但很輕。
腦子裏卻在飛快地整理剛才聽到的信息。
太子勾結敵國。
王德正僞造證據。
保皇黨。
三皇子蕭景炎。
劉安。
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這些信息像碎片一樣,在她腦子裏拼湊起來。
她終於看清了前世的真相。
也終於明白了自己該怎麼做。
回到自己院子時,小翠已經擺好了早膳。
“小姐,您去哪兒了?早膳都涼了。”
“在花園裏走了走。”趙怡坐下,端起粥碗。
粥是溫的,帶着米香。
但她沒什麼胃口。
“小姐,您臉色不太好。”小翠擔心地說,“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嗯。”趙怡應了一聲,“小翠,你去幫我辦件事。”
“什麼事?”
“去打聽一個人。”趙怡放下粥碗,“太子太傅王德上,有個叫劉安的下人。你去查查這個人的底細。”
小翠愣住了。
“劉安?小姐,您打聽這個人做什麼?”
“你別管。”趙怡說,“記住,要小心,不要讓人知道是你在打聽。”
小翠看着趙怡,眼神裏滿是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是,小姐。”
趙怡重新端起粥碗。
粥已經涼了。
但她還是慢慢地吃着。
一口,一口。
像是在咀嚼着什麼。
窗外,陽光已經完全灑滿了庭院。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的戰鬥,也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