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怡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窗櫺。木頭的紋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帶着秋特有的燥質感。院子裏,母親已經指揮丫鬟們收起了曬好的書,竹席卷起來靠在牆邊。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廚房傳來準備午膳的聲音,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丫鬟們壓低的說笑聲。這一切常的聲音,此刻聽來卻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紗。趙怡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流已經洶涌到了臨界點。下個月。不到三十天。她必須在這三十天內,找到那把能刺破陰謀的刀。或者,成爲那把刀。
林家已經確認背叛。
那麼李家呢?
前世那個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未婚夫李明軒,那個在她家破人亡後迅速迎娶林婉兒的男人,那個在朝堂上步步高升的新貴——李家,在這場陰謀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趙怡轉身走回梳妝台前。
銅鏡裏的少女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連續幾的失眠和高度緊張,讓這張十五歲的臉顯出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她拿起粉盒,輕輕在臉上撲了一層薄粉。粉質細膩,帶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掩蓋了蒼白的臉色。又用胭脂在臉頰上暈開淡淡的紅暈。鏡中的少女瞬間鮮活起來,眼神卻依然冰冷。
“小翠。”趙怡喚道。
門開了,小翠端着溫水進來。水溫正好,不燙不涼,是她習慣的溫度。
“小姐,您要出門?”小翠看見趙怡正在挑選衣裳。
“去李家。”趙怡從衣櫃裏取出一件水綠色的襦裙,裙擺繡着精致的蘭花,“就說……我想見見明軒哥哥。”
小翠的手抖了一下,水盆裏的水蕩起漣漪:“小姐,您昨天才從林家回來,今天又要去李家,夫人那邊……”
“母親那邊我會去說。”趙怡換上襦裙,系好腰帶,“就說我想去李家借幾本書。李家藏書多,這個理由足夠了。”
她需要親眼看看。
看看李家到底在做什麼。
看看李明軒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下面,藏着怎樣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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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坐落在城西,離尚書府有一段距離。
轎子穿過繁華的街市時,趙怡掀開轎簾一角,觀察着外面的景象。街邊店鋪林立,綢緞莊、酒樓、藥鋪、當鋪,招牌在秋的陽光下閃着光。行人熙熙攘攘,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飄着各種味道——剛出爐的燒餅香氣、糖炒栗子的甜香、還有街邊餛飩攤飄來的肉香。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但趙怡知道,這繁華之下,藏着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
轎子停在李府門口時,已是午時初。
李府的大門比林家更加氣派。朱紅色的門板上鑲着銅釘,門楣上掛着“李府”兩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門口的石獅子比林家的更大,雕刻得更精細,張開的嘴裏含着石珠,眼睛瞪得滾圓,透着一股威嚴的氣勢。
趙怡從轎子裏下來,裙擺掃過青石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門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見她,連忙迎上來,臉上堆着殷勤的笑容:“趙小姐來了,快請進。少爺正在書房,小的這就去通報。”
“有勞了。”趙怡微微頷首,聲音輕柔。
她跟着門房走進李府。
一進大門,就是一片開闊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座假山,山石嶙峋,造型奇特,假山下是一個小池塘,池水清澈,幾尾錦鯉在水中悠閒地遊動。池塘邊種着幾株桂花樹,正是花期,金黃色的花朵開得密密麻麻,香氣濃鬱得幾乎讓人窒息。
趙怡的目光掃過庭院。
庭院打掃得淨淨,青石板鋪成的地面一塵不染。廊下站着幾個丫鬟,穿着統一的青色衣裙,垂手而立,姿態恭敬。遠處傳來隱約的讀書聲,聲音清朗,是李明軒的聲音。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井然有序。
但趙怡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庭院裏擺放的幾盆菊花,都是名貴品種。一盆“墨菊”,花瓣烏黑如墨,在陽光下泛着絲絨般的光澤;一盆“綠牡丹”,花色碧綠,層層疊疊,形如牡丹。這些菊花,每一盆都價值不菲。
廊下掛着的燈籠,不是普通的紙燈籠,而是絹紗燈籠,上面繡着精致的圖案,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就連那些丫鬟身上的衣裙,料子都是上好的綢緞,比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穿得還要好。
李家,很有錢。
而且,很舍得花錢。
門房引着趙怡穿過庭院,來到一座獨立的院落前。院門上掛着“靜心齋”三個字的匾額,字跡蒼勁有力,是李明軒的手筆。
“趙小姐請稍等,小的進去通報。”門房說完,推門進了院子。
趙怡站在院門外,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
靜心齋的院牆比別處更高,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已經泛紅,在秋風中輕輕搖曳。院門是厚重的木門,門縫很窄,看不清裏面的情形。但趙怡能聞到從院子裏飄出來的墨香,還有淡淡的檀香味。
門很快開了。
李明軒走了出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系着玉帶,頭發用玉簪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看見趙怡,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怡妹妹來了。”李明軒走上前,聲音輕柔,“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明軒哥哥。”趙怡低下頭,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細如蚊蚋,“我……我想借幾本書。聽說李家藏書多,就冒昧來了。”
她裝得很像。
像一個羞澀的、對未婚夫心懷愛慕的少女。
前世,她就是這樣的。
天真,單純,對李明軒全心全意地信任。
然後,被這個男人親手推入深淵。
“說什麼冒昧。”李明軒笑道,“你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快進來吧,外面風大。”
他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怡走進院子。
靜心齋的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院子中央種着一棵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在陽光下閃着金光。樹下擺着一張石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壺還冒着熱氣。石桌旁是幾張石凳,凳面上鋪着軟墊。
院子的東側是一排書房,窗子開着,能看見裏面整整齊齊的書架。西側是幾間廂房,門關着,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怡妹妹想借什麼書?”李明軒引着趙怡走進書房。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書的種類很雜,經史子集、詩詞歌賦、醫卜星相,應有盡有。空氣中飄着墨香和紙香,還有淡淡的樟木味——那是防蟲的樟腦丸的味道。
趙怡的目光掃過書架。
她注意到,書架上的書雖然多,但擺放得很有規律。經史類的放在一起,詩詞類的放在一起,醫書類的放在一起。而且,很多書都是嶄新的,書脊上的字跡清晰,沒有翻看的痕跡。
這些書,更像是擺設。
而不是真正用來讀的。
“我……我想借幾本詩集。”趙怡輕聲說,“最近在學作詩,但總覺得自己寫得不好。”
“怡妹妹謙虛了。”李明軒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全唐詩》,“這本如何?收錄了唐代所有詩人的作品,很適合學習。”
趙怡接過書。
書很厚,封面是深藍色的綢面,上面用金線繡着“全唐詩”三個字。翻開書頁,紙張潔白,字跡清晰,是上好的刻本。
“謝謝明軒哥哥。”趙怡抱着書,低下頭。
“客氣什麼。”李明軒笑道,“對了,你來得正好。父親剛得了一幅名畫,正想找人鑑賞。怡妹妹書畫俱佳,不如一起去看看?”
趙怡心裏一動。
李父。
李家的當家人。
前世,就是這個男人,在趙家覆滅後迅速投靠太子,官運亨通。李明軒能步步高升,離不開這個父親的謀劃。
“這……合適嗎?”趙怡猶豫道,“我年紀小,見識淺薄,怕看不懂名畫。”
“無妨。”李明軒說,“父親最喜歡有才學的年輕人。你去了,他一定高興。”
他不由分說,引着趙怡出了書房,穿過庭院,來到另一座院落前。
這座院落比靜心齋更大,更氣派。院門上掛着“致遠堂”三個字的匾額,字跡更加蒼勁,透着一股威嚴的氣勢。
院子裏站着幾個仆人,看見李明軒,連忙躬身行禮。
“父親在嗎?”李明軒問。
“老爺在書房。”一個仆人答道,“正在會客。”
“會客?”李明軒皺了皺眉,“什麼客人?”
“是……是王大人。”仆人壓低聲音說。
王大人。
太子太傅王德正。
趙怡的心猛地一跳。
她低下頭,掩飾眼中的冷意。
真是巧啊。
李家,王德正。
這兩個前世害死她全家的凶手,此刻正在一起密談。
“既然父親在會客,那就不打擾了。”李明軒對趙怡說,“我們先回靜心齋,等會兒再來。”
“好。”趙怡輕聲應道。
她跟着李明軒往回走,但腳步放得很慢。
耳朵豎起來,仔細聽着致遠堂裏的動靜。
院牆很高,門關得很嚴,聽不到裏面的說話聲。但趙怡注意到,致遠堂的窗子開着一道縫,有淡淡的熏香味從裏面飄出來。那是上好的沉香,味道醇厚,價格昂貴。
李家,連熏香都用得這麼講究。
回到靜心齋,李明軒吩咐丫鬟上茶。
茶是上好的龍井,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小花。茶香清雅,帶着淡淡的栗子香。
“怡妹妹嚐嚐。”李明軒將茶杯推到趙怡面前,“這是今年的新茶,父親特意從杭州帶回來的。”
趙怡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好茶。”她輕聲說。
“喜歡就好。”李明軒笑道,“對了,下個月宮中要舉辦賞菊宴,太子殿下親自辦。怡妹妹可收到請柬了?”
賞菊宴。
趙怡心裏冷笑。
前世,就是在這場賞菊宴上,太子第一次公開表示對林婉兒的欣賞。也是在這場宴會上,李明軒開始疏遠她,轉而向林婉兒獻殷勤。
“還沒有。”趙怡搖搖頭,“我年紀小,這種宴會,怕是不夠資格參加。”
“怎麼會。”李明軒說,“你是尚書府的嫡女,怎麼會不夠資格。放心,請柬一定會送到。到時候,我陪你去。”
他說得溫柔體貼。
像一個盡職的未婚夫。
但趙怡知道,這場賞菊宴,是太子黨開始行動的信號。
下個月。
時間真的不多了。
“明軒哥哥。”趙怡抬起頭,眼神清澈,“我聽說……太子殿下最近很得聖心?”
李明軒的笑容僵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趙怡捕捉到了。
“太子殿下是儲君,自然得聖心。”李明軒很快恢復常態,“怡妹妹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趙怡低下頭,“只是……聽父親提起過。說太子殿下勤政愛民,是個賢明的儲君。”
“趙伯父說得對。”李明軒點頭,“太子殿下確實賢明。如今朝中上下,都對太子殿下寄予厚望。”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仿佛在說自己的靠山。
趙怡心裏冷笑。
果然。
李家已經投靠太子了。
而且,以此爲榮。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是李明軒在說,趙怡在聽。他說起朝中的趣事,說起京城的傳聞,說起自己的抱負。他說他想做一個爲民的好官,想輔佐太子開創盛世。
說得冠冕堂皇。
但趙怡聽出了言外之意。
他想攀附太子,想借助太子的勢力,在朝中站穩腳跟,步步高升。
野心。
裸的野心。
午時三刻,丫鬟來請用午膳。
“父親那邊結束了嗎?”李明軒問。
“老爺請少爺和趙小姐過去用膳。”丫鬟答道。
趙怡跟着李明軒再次來到致遠堂。
這次,院門開着。
院子裏站着幾個仆人,垂手而立,神態恭敬。正廳的門也開着,能看見裏面擺着一張紅木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菜肴。菜肴很豐盛,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桌。
空氣中飄着飯菜的香氣,還有淡淡的酒香。
李父坐在主位上。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錦袍,腰間系着玉帶。看見趙怡,他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
“趙小姐來了。”李父起身相迎,“快請坐。明軒這孩子,也不提前說一聲,怠慢了。”
“李伯父客氣了。”趙怡行禮,“是怡兒冒昧打擾了。”
“說什麼打擾。”李父笑道,“你能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快坐快坐。”
趙怡在客位上坐下。
李明軒坐在她旁邊。
李父坐在主位,旁邊還有一個空位。
“王大人呢?”李明軒問。
“王大人有事先走了。”李父說,“咱們吃咱們的。”
他舉起酒杯:“來,趙小姐,我敬你一杯。祝你青春永駐,前程似錦。”
趙怡端起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濃鬱。
她輕輕抿了一口。
酒很烈,入口辛辣,燒得喉嚨發燙。
“謝謝李伯父。”她輕聲說。
午膳進行得很愉快。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李父很健談,說起朝中的事,說起京城的趣聞,說起自己的經歷。他說他年輕時如何寒窗苦讀,如何考中進士,如何在官場摸爬滾打。他說得很動情,仿佛在講述一個勵志的故事。
但趙怡聽出了言外之意。
他在炫耀。
炫耀自己的成就,炫耀自己的人脈,炫耀自己的眼光。
他說起太子時,語氣裏滿是推崇。
“太子殿下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明君。”李父感嘆道,“勤政愛民,禮賢下士。如今朝中上下,誰不佩服?誰不擁戴?”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着趙怡。
仿佛在觀察她的反應。
趙怡低下頭,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太子殿下……真的這麼好嗎?”
“當然。”李父斬釘截鐵地說,“趙小姐,你還年輕,不懂朝中的事。但我告訴你,跟着太子殿下,絕對沒錯。太子殿下是未來的天子,現在投靠他,就是投靠未來。”
他說得直白。
毫不掩飾。
趙怡心裏冷笑。
果然。
李家已經徹底倒向太子了。
而且,在拉攏趙家。
午膳結束後,李父說有事要處理,先離開了。
李明軒送趙怡出府。
走到庭院時,趙怡突然停下腳步。
“明軒哥哥。”她輕聲說,“我……我想去更衣。”
李明軒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讓丫鬟帶你去。”
一個丫鬟走過來,引着趙怡往廂房走去。
趙怡跟着丫鬟,但腳步放得很慢。
她在觀察。
觀察李府的布局,觀察仆人的神態,觀察一切細節。
路過一間廂房時,她聽見裏面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聲音很低,但趙怡聽出了是李明軒和李父的聲音。
他們不是在書房嗎?
怎麼在這裏?
趙怡心裏一動,對丫鬟說:“我……我有點頭暈,能在這裏坐一會兒嗎?”
她指着廂房旁邊的一處石凳。
“這……”丫鬟猶豫了一下,“趙小姐,這裏風大,不如去廂房裏坐?”
“不用。”趙怡搖搖頭,“我就坐一會兒,透透氣。”
她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涼,隔着裙子都能感覺到寒意。
丫鬟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趙怡閉上眼睛,假裝休息。
耳朵卻豎起來,仔細聽着廂房裏的動靜。
廂房的門關着,窗子也關着,但聲音還是隱隱約約傳了出來。
“……父親,王大人怎麼說?”是李明軒的聲音。
“王大人很滿意。”李父的聲音,“太子殿下那邊,也已經安排好了。下個月賞菊宴,就是動手的時候。”
趙怡的心猛地一跳。
動手。
果然。
“趙家那邊……”李明軒的聲音有些猶豫,“真的要這麼做嗎?趙伯父畢竟是……”
“婦人之仁!”李父的聲音嚴厲起來,“明軒,你要記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趙家擋了太子的路,就必須除掉。這是太子的意思,也是我們的機會。”
“可是……”李明軒的聲音更低,“怡妹妹她……”
“一個女人而已。”李父冷笑,“等趙家倒了,你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林婉兒不是更好?她父親已經答應,事成之後,就把婉兒嫁給你。到時候,你就是太子的連襟,前程不可限量。”
廂房裏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李明軒的聲音響起,已經恢復了冷靜:“父親說得對。是我糊塗了。”
“明白就好。”李父說,“記住,下個月賞菊宴,你要配合好。太子殿下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會有人指證趙家通敵。你要做的,就是站出來,證明趙怡確實與北狄人有來往。”
“我……我要作僞證?”李明軒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是僞證。”李父的聲音冰冷,“是事實。趙家通敵,證據確鑿。你只是說出了真相而已。”
廂房裏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李明軒的聲音響起,已經變得堅定:“我明白了。”
腳步聲響起。
有人要出來了。
趙怡睜開眼睛,對丫鬟說:“我好多了,我們走吧。”
她站起身,跟着丫鬟繼續往前走。
腳步平穩。
表情平靜。
但心裏,已經冷得像冰。
李家。
果然是主謀之一。
李明軒。
前世那個溫柔體貼的未婚夫,這一世,依然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作僞證,親手將她推入深淵。
很好。
她記住了。
走出李府,轎子已經在門口等着。
趙怡上了轎,轎簾放下。
轎子起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轎夫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像敲在心上。轎外傳來街市的喧鬧聲,小販的叫賣,行人的說話,馬車的軲轆聲。
這一切聲音,此刻聽來都那麼遙遠。
趙怡閉上眼睛。
腦子裏回放着剛才聽到的每一句話。
“下個月賞菊宴,就是動手的時候。”
“趙家擋了太子的路,就必須除掉。”
“你要做的,就是站出來,證明趙怡確實與北狄人有來往。”
下個月。
賞菊宴。
時間,地點,方式。
都清楚了。
她必須在下個月賞菊宴之前,找到證據,揭露真相。
或者……讓這場宴會,變成太子黨的墳墓。
轎子停在尚書府門口。
趙怡下轎,走進府裏。
院子裏,那棵桂花樹開得正盛,金黃色的花朵在秋風中輕輕搖曳,香氣濃鬱得幾乎讓人窒息。幾只蜜蜂在花間忙碌,嗡嗡的聲音不絕於耳。
趙怡看着那些蜜蜂。
它們爲了采蜜,不辭辛勞。
而她,爲了復仇,爲了生存,也必須不擇手段。
哪怕要踩着敵人的屍體。
哪怕要變得比他們更狠。
她走進自己的院子,關上門。
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新的宣紙。
拿起筆。
墨在硯台裏慢慢化開,黑色的,濃稠的。
像血。
她寫下三個字:賞菊宴。
然後,在旁邊畫了一條線,連到:太子。
又一條線,連到:李家。
再一條線,連到:僞證。
一張網。
一張要在下個月收網的網。
但這一次,收網的人,會是她。
趙怡放下筆,看着紙上的字。
窗外傳來鍾聲。
是報時的鍾聲,悠長而沉重,在京城上空回蕩。
未時了。
陽光依然燦爛。
但趙怡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她,必須在風暴降臨之前,準備好傘。
或者,成爲風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