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怡站在窗邊,手指緊緊抓住窗櫺。木頭的紋理硌着掌心,傳來粗糙而真實的觸感。院子裏,父親已經進了書房,門關上了,將那可能改變一切秘密鎖在了裏面。陽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遠處廚房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丫鬟們壓低的說笑聲。這一切常的聲音,此刻聽來卻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趙怡知道,她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平靜。水下,暗流已經形成了漩渦,正要將整個趙家吞噬。她轉身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那張寫滿字的宣紙。墨跡已經了,黑色的字在白色的紙上格外刺眼。她盯着“通敵”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紙的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太子黨要人滅口。
這個認知像冰水一樣澆透了她的全身。
她必須更快。
父親在調查太子通敵,這已經足夠危險。但更危險的是——太子黨可能已經察覺了。否則,他們爲什麼要提前準備僞造的證據?爲什麼要提前布置監視?
趙怡把宣紙折好,放進懷裏。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太子黨是一個龐大的網絡。李明軒是其中的一環,王德正是另一環,劉安是執行者。但還有誰?林家呢?她的母族林家,在這場陰謀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前世,林家在她家破人亡後迅速崛起。
林婉兒嫁給了李明軒。
林父升了官。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趙怡走到梳妝台前,銅鏡裏的少女臉色蒼白,眼神卻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長發。黑色的發絲從梳齒間滑過,帶着淡淡的桂花油香氣。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與這府中暗藏的機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小翠。”趙怡喚道。
門開了,小翠端着茶進來。茶香飄散開來,是上好的龍井。
“小姐,您要出門?”小翠放下茶盞,看見趙怡正在挑選首飾。
“去林家。”趙怡從首飾盒裏取出一支珍珠簪子,簪頭的珍珠圓潤光澤,“就說我想念表姐了,去陪她說說話。”
小翠愣了一下:“小姐,您昨天才……”
“昨天是昨天。”趙怡把簪子進發髻,“今天有今天的事。”
她需要親眼看看。
看看林家到底在做什麼。
看看林婉兒那張溫柔的臉下面,藏着怎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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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坐落在城東,離尚書府不遠。
轎子停在林府門口時,已是巳時三刻。陽光正好,照在朱紅色的大門上,門上的銅環閃着金光。門口的石獅子威嚴地蹲着,張着嘴,露出鋒利的牙齒。趙怡從轎子裏下來,裙擺掃過青石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門房看見她,連忙迎上來:“表小姐來了。”
“我來找婉兒表姐。”趙怡露出天真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她在嗎?”
“在的在的,表小姐請進。”
趙怡走進林府。
院子裏種滿了花草,這個時節,菊花正開得盛。黃的、白的、紫的,一叢叢一簇簇,在陽光下搖曳生姿。空氣中飄着菊花的清香,還有泥土的溼潤氣息。遠處傳來丫鬟們的說話聲,聲音清脆,像銀鈴一樣。
林婉兒從屋裏迎出來。
她穿着淡粉色的衣裙,裙擺繡着精致的蝴蝶,隨着她的走動,蝴蝶仿佛要飛起來。她的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眼睛明亮,嘴角彎着恰到好處的弧度。
“怡妹妹來了。”林婉兒走過來,拉住趙怡的手,“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趙怡感覺到她的手溫暖柔軟。
像前世一樣。
像前世那個在她最痛苦的時候,握着她的手說“妹妹別怕”的表姐。
然後轉身就嫁給了李明軒。
“想表姐了,就來了。”趙怡笑着說,聲音裏帶着少女的嬌憨,“表姐不會嫌我煩吧?”
“怎麼會。”林婉兒拉着她往屋裏走,“我正悶着呢,你來了正好陪我說說話。”
屋裏布置得很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上面擺着青瓷茶具。牆上掛着山水畫,筆法細膩,意境悠遠。窗邊擺着一盆蘭花,葉子翠綠,花還沒開,但已經能聞到淡淡的香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婉兒讓丫鬟上茶。
茶是雨前龍井,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像一片片嫩綠的小舟。茶香嫋嫋,混着屋裏熏香的檀木味,形成一種溫暖而舒適的氛圍。
“怡妹妹最近在忙什麼?”林婉兒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
“能忙什麼,就是繡繡花,看看書。”趙怡也端起茶盞,茶水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倒是表姐,聽說前幾去參加李家的詩會了?”
林婉兒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細微的停頓,如果不是趙怡一直盯着她,本不會注意到。
“是啊。”林婉兒放下茶盞,笑容依舊溫柔,“李家三小姐邀請的,不好推辭。”
“李家三小姐?”趙怡眨眨眼,“我聽說李家的大公子李明軒也去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鳥鳴聲突然清晰起來,嘰嘰喳喳的,像在說着什麼秘密。
“李公子確實在。”林婉兒的聲音很平靜,“他是主人,自然要在場招待客人。”
“表姐覺得李公子怎麼樣?”趙怡問,聲音裏帶着少女的好奇,“我聽說他很有才華,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
林婉兒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探究,有警惕,還有一絲……得意?
“李公子確實才華出衆。”林婉兒說,“不過,這些事不是我們女兒家該議論的。”
“我就是好奇嘛。”趙怡撅起嘴,做出不高興的樣子,“表姐不說就算了。”
林婉兒笑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還是這麼孩子氣。”
她們又聊了些別的。
繡花的針法,新出的胭脂,城裏流行的衣裙樣式。林婉兒說話總是溫柔得體,每一句都恰到好處,不會太熱情,也不會太冷淡。她是個完美的大家閨秀,前世所有人都這麼認爲。
趙怡一邊應付着,一邊觀察着屋裏的細節。
書桌上擺着幾本書,最上面一本是《女誡》。但趙怡注意到,書下面壓着一封信,信封的一角露出來,上面有一個紅色的印記——像是李家的家徽。
窗邊的花盆裏,泥土很新,像是最近剛換過。但花盆邊緣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印泥?
還有林婉兒手上的鐲子。
那是一只翡翠鐲子,水頭很好,綠得通透。但趙怡記得,前世林婉兒是在嫁入李家後,才戴上了這只鐲子。李明軒送的定情信物。
現在,它已經戴在林婉兒手上了。
“表姐這鐲子真好看。”趙怡說。
林婉兒下意識地摸了摸鐲子,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母親給的。”
謊話。
趙怡心裏冷笑。
但她臉上還是天真的笑容:“舅母對表姐真好。”
又坐了一會兒,趙怡起身說要走走。
“我陪你去花園逛逛。”林婉兒說。
“不用了,表姐歇着吧,我自己走走就好。”趙怡說,“我記得林家花園裏有棵老槐樹,小時候我們常在那裏玩。”
林婉兒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趙怡走出屋子。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裏一片冰冷。
花園裏的景致很好。
假山流水,亭台樓閣,處處透着精致。菊花開得更盛了,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絢麗的畫卷。空氣中除了花香,還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傳來流水的聲音,潺潺的,像在低語。
趙怡慢慢走着,看似在賞花,實則觀察着四周。
她看見幾個丫鬟匆匆走過,手裏端着東西,用布蓋着,看不清是什麼。
她看見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從側門進來,手裏拿着賬本一樣的東西,快步往正廳方向走去。
她看見……
李家的人。
雖然那人穿着普通的下人衣服,但趙怡認得他——李明軒身邊的一個小廝,叫李順。前世,就是這個李順,帶着官兵來抄趙家的門。
李順低着頭,快步穿過回廊,消失在拐角處。
趙怡的心沉了下去。
林家和李家,果然有來往。
而且不是普通的來往——是李明軒的心腹親自來。
她繼續往前走,走到那棵老槐樹下。
槐樹很老了,樹粗壯,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茂密,投下一大片陰影。樹下有石桌石凳,桌上還擺着一盤沒下完的棋。
趙怡在石凳上坐下。
手指拂過棋盤,冰涼的觸感。
棋局很精妙,黑白子糾纏在一起,機四伏。白棋看似占了上風,但黑棋在角落裏埋了一個致命的陷阱。只要一步走錯,白棋就會滿盤皆輸。
就像現在的趙家。
看似平靜,實則已經站在懸崖邊上。
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腳步聲。
趙怡抬起頭,看見林婉兒和一個中年男子走過來。那男子穿着深藍色的長袍,面容嚴肅,正是林婉兒的父親,趙怡的舅舅林正德。
他們沒看見趙怡。
槐樹的陰影很濃,石凳又在角落裏。
“父親,李公子那邊怎麼說?”林婉兒問,聲音壓得很低。
“他已經安排好了。”林正德的聲音更低沉,“證據就在劉安手裏,隨時可以拿出來。”
“趙家那邊……”
“趙明遠在查太子的事。”林正德說,“他這是自尋死路。太子已經知道了,不會留他。”
趙怡的呼吸停住了。
她緊緊抓住石凳的邊緣,指甲陷進石頭的縫隙裏。
“那我們……”林婉兒的聲音裏有一絲猶豫。
“我們什麼?”林正德的聲音冷了下來,“婉兒,別忘了,林家能有今天,靠的是誰。太子答應過,事成之後,你就是未來的太子妃。”
太子妃。
趙怡的腦子裏轟的一聲。
前世,林婉兒嫁給了李明軒。
但這一世……太子妃?
“可是父親,趙家畢竟是母親的娘家……”林婉兒的聲音更低了。
“那又怎樣?”林正德打斷她,“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趙家倒了,我們林家才能上去。你想想,你母親在趙家受了多少委屈?你外祖母是怎麼對她的?”
“……”
“別心軟。”林正德說,“太子已經說了,最遲下個月,就要動手。你做好準備,到時候,你要站出來作證,說趙怡私下與北狄人有來往。”
“我……”
“你必須做。”林正德的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太子的命令。也是我們林家飛黃騰達的機會。”
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怡還坐在石凳上。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冰冷的,刺骨的憤怒。
原來如此。
原來林家早就和太子結盟了。
原來林婉兒要做的,不是嫁給李明軒,而是成爲太子妃。
原來所謂的親情,在權勢面前,一文不值。
風吹過,一片槐樹葉飄落下來,落在棋盤上。
蓋住了那顆關鍵的黑子。
趙怡慢慢站起身。
她的腿有些發軟,但她強迫自己站穩。
她走出槐樹的陰影,走進陽光裏。
陽光很刺眼,照得她眼睛發疼。
但她沒有閉眼。
她看着林府精致的亭台樓閣,看着那些盛開的花,看着那些匆匆走過的下人。
這一切,都是用趙家的血換來的。
前世是。
這一世,他們還想再來一次。
趙怡轉身,往林府大門走去。
她的腳步很穩,裙擺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擺動。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像來時一樣天真爛漫。
門房看見她,躬身行禮:“表小姐要走了?”
“嗯,表姐在忙,我就不打擾了。”趙怡笑着說,“改再來。”
轎子等在門口。
趙怡坐進去,轎簾放下。
黑暗籠罩了她。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意。
林家。
林婉兒。
林正德。
好,很好。
她記住了。
轎子起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轎夫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像敲在心上。轎外傳來街市的喧鬧聲,小販的叫賣,行人的說話,馬車的軲轆聲。
這一切聲音,此刻聽來都那麼遙遠。
趙怡閉上眼睛。
腦子裏回放着剛才聽到的每一句話。
“證據就在劉安手裏。”
“最遲下個月,就要動手。”
“你要站出來作證,說趙怡私下與北狄人有來往。”
下個月。
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在下個月之前,找到劉安,拿到證據。
或者……毀了證據。
轎子停在尚書府門口。
趙怡下轎,走進府裏。
院子裏,母親正在指揮丫鬟們曬書。秋天的陽光好,適合把藏書拿出來曬曬,防蟲防。一本本書攤在竹席上,紙頁在風中輕輕翻動,發出譁啦譁啦的聲音。空氣中飄着墨香和陽光的味道。
“怡兒回來了?”趙夫人看見她,笑着招手,“去林家玩得開心嗎?”
“開心。”趙怡走過去,挽住母親的手臂,“表姐還是那麼溫柔。”
“婉兒那孩子確實懂事。”趙夫人說,“你多跟她學學。”
學什麼?
學怎麼在親人背後捅刀子嗎?
趙怡心裏冷笑,但臉上還是乖巧的笑容:“知道了,母親。”
她陪着母親說了會兒話,然後回了自己的院子。
關上門。
她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新的宣紙。
拿起筆。
墨在硯台裏慢慢化開,黑色的,濃稠的。
像血。
她寫下兩個字:林家。
然後,在旁邊畫了一條線,連到另一個名字:太子。
又一條線,連到:李家。
再一條線,連到:劉安。
一張網。
一張要把趙家吞噬的網。
趙怡放下筆,看着紙上的名字。
這些名字,前世害死了她全家。
這一世,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窗外傳來鍾聲。
是報時的鍾聲,悠長而沉重,在京城上空回蕩。
午時了。
陽光正烈。
但趙怡知道,黑暗正在近。
而她,必須在黑暗降臨之前,點亮一盞燈。
一盞能照出所有陰謀的燈。
一盞能燒毀所有罪惡的燈。
她收起宣紙,放進懷裏。
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院子裏,那棵桂花樹開花了。小小的黃花藏在綠葉間,香氣濃鬱,甜得發膩。幾只蜜蜂在花間忙碌,嗡嗡的聲音不絕於耳。
趙怡看着那些蜜蜂。
它們爲了采蜜,不辭辛勞。
而她,爲了復仇,爲了生存,也必須不擇手段。
哪怕要踩着親人的屍體。
哪怕要變得比敵人更狠。
她關上窗戶。
轉身,眼神已經平靜如水。
但水下,是洶涌的暗流。
是冰冷的意。
是燃燒的復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