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相貼的觸感冰冷而堅實，透過契約洶涌而來的靈力洪流，帶着謝珩特有的清冽與秩序感，卻又在最核心處，糾纏着那股令人不安的、幽暗的“雜質”。林序強行壓下心頭翻涌的異樣，集中全部心神，嚐試引導自身的力量去“貼合”謝珩的節奏。
這不是簡單的跟隨，更像是在驚濤駭浪中，試圖讓兩艘截然不同的船保持同步航向。他的靈力本源駁雜，仙魔交織，雖被謝珩強行梳理壓制，內裏卻始終潛藏着截然不同的“性情”。仙靈部分尚能勉強順應謝珩的引導，但那蟄伏的天魔本源，卻在感應到鎮魂柱周遭彌漫的、源自上古戰場的暴戾煞氣與死寂怨念時，如同嗅到血腥的野獸，開始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動。
“穩住心神，意守丹田。”謝珩的聲音直接在林序識海中響起，通過契約傳遞，比外界更加清晰，也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將你的靈力視作混沌未分的‘一’，不去區分仙魔，只感受其‘存在’與‘流動’的本質。想象你的意識是水，靈力是河道，河道雖有曲折寬窄，水流卻自然貫通。”
謝珩的引導方式與他本人一樣，直接、精準，甚至有些冷酷，卻異常有效。林序依言摒棄雜念，不再去強行控制那兩股力量的“屬性”，而是將全部意念沉入對“流動”本身的感知。丹田內，仙靈之氣與天魔本源交織成的灰蒙蒙氣旋，在他的意念“注視”下，似乎真的褪去了一些涇渭分明的色彩，呈現出一種更原始、更接近“能量”本身的混沌狀態。這種狀態下的靈力，與謝珩渡來的、同樣被某種力量“中和”或“模糊”了純粹仙靈屬性的靈力，竟產生了奇異的共鳴，流轉間阻力大減，漸漸趨同。
隨着兩人靈力在契約框架下趨於同步，他們交握的手掌下方，那沉寂的黑色鎮魂柱，頂端菱形晶石的閃爍變得頻繁了些，雖然光芒依舊黯淡，卻不再是一次性的偶然。柱身表面那些早已模糊的古老符文，也仿佛被注入了微弱的活力，開始有極其細微的、肉眼難辨的靈光流轉。
一股宏大、蒼涼、帶着無盡歲月沉澱與血腥氣息的“場域”，以鎮魂柱爲中心，緩緩被“激活”。這並非主動的攻擊或防御，更像是這片上古戰場碎片本身沉睡的“呼吸”與“脈動”，此刻被兩個“異物”的靈力共振所輕微擾動。
林序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凝固的血海邊緣，腳下是無數神魔的屍骸與破碎的法則，空氣中彌漫着不甘的嘶吼與湮滅的回響，沉重得幾乎要將他壓垮。那些上古殘留的怨念與戰鬥本能，如同無數冰冷的觸手，順着靈力連接和契約之橋，絲絲縷縷地試圖侵入他的識海，帶來尖銳的刺痛和狂亂的幻象碎片。
“固守靈台，以契約爲屏。”謝珩的聲音再次響起，沉穩依舊，但林序通過契約能感應到，他同樣承受着巨大的壓力，那壓力甚至比自己更重，仿佛大部分來自上古的惡意和窺探，都被他主動引了過去。“感受鎮魂柱的‘鎮’意，它鎮壓此地無數載，其核心法則便是‘定’與‘靜’。將你的意識與之共鳴，不求理解，只求‘模仿’其存在狀態。”
林序咬緊牙關，將幾乎要被怨念沖散的意識強行收攏，不再去對抗那些無孔不入的負面侵染，而是嚐試着將意念“投射”向那黑色的石柱。他不再將其視爲死物，而是想象它亙古矗立於此，任憑風沙侵蝕、歲月流轉、怨氣沖刷，自巋然不動，以絕對的“靜”與“定”，鎮壓着下方無邊血海與狂亂靈機。
奇妙的是，當他這樣做時，那鎮魂柱似乎真的“回應”了他。柱身傳來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錨定”之感，仿佛在這片混亂破碎的時空中，它是一個絕對穩定的坐標。這股“錨定”的意念通過靈力連接傳遞過來，雖然微弱，卻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拋下了一枚小小的、卻異常沉重的船錨，讓林序瀕臨崩潰的靈台瞬間穩固了許多。
而那些試圖侵入的怨念，在接觸到這股“鎮”之意念時，也仿佛遇到了克星，變得遲疑、削弱，甚至有一部分被強行“撫平”或“推開”。
就在林序心神稍定，以爲初步建立起感應之時，異變陡生！
鎮魂柱頂端那塊一直微弱閃爍的菱形晶石，忽然光芒驟亮！不再是之前黯淡的微光，而是爆發出一種刺目的、帶着血色紋路的暗紅光芒！與此同時，柱身猛地一震，一股遠比之前磅礴、暴戾、充滿毀滅氣息的靈機，如同沉睡的凶獸被徹底激怒，轟然從柱底爆發，順着兩人靈力連接的通道，狂涌而上！
“來了！”謝珩的警告在識海中炸響，帶着一絲罕見的凝重。
這股爆發的靈機，與之前彌漫的怨念煞氣截然不同。它更加純粹，更加狂暴，充滿了最原始的戮與破壞欲望，仿佛無數神魔臨死前最極致戰意的凝結！它無視了鎮魂柱的“鎮”意，甚至反過來將其同化、裹挾，化作毀滅洪流的一部分！
“靈機渦旋被引動了！穩住！按照‘周天星衍’基礎回路，構築內宇虛影！以你我靈力爲基，以契約爲軸，模擬星辰運轉，吸納、疏導這股力量！不要硬抗，引導它形成循環！”謝珩的指令又快又急。
林序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張獸皮星圖上的基礎回路。那繁復的線條與節點，在此刻生死攸關的壓力下，竟變得異常清晰。他來不及思考，幾乎是本能地，與謝珩同步調動起全身靈力，不再局限於丹田與經脈，而是試圖在兩人靈力交融形成的“場”中，勾勒出那個玄奧的、模擬周天星辰的虛影模型。
這絕非易事。狂暴的靈機洪流沖擊着他們的靈力，撕扯着他們的神魂，試圖將一切都碾碎、同化。構築內宇模型需要極精細的控制和穩定的心神，而此刻他們如同在十級狂風巨浪中穿針引線。
契約的存在成了關鍵。那道無形的橋梁，此刻成爲了兩人意識與靈力協同的核心樞紐。謝珩的意念如同最精準的舵手，引導着靈力流轉的大方向和關鍵節點；林序則全力配合，提供自身的靈力“材料”和對那基礎回路圖的理解（盡管這理解還很粗淺）。兩人的靈力在契約的協調下，以前所未有的默契開始運轉，艱難地抵抗着毀滅洪流的沖擊，並嚐試在其內部，勾勒出第一筆穩定的“星軌”。
汗水瞬間溼透了兩人貼身的法衣。林序感覺自己的經脈像是要被撐爆，神魂在狂暴靈機和怨念的雙重沖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謝珩的情況似乎也不妙，通過契約，林序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靈力的劇烈震蕩，以及那深處一直被壓抑的、“污染”痕跡的瘋狂躁動，仿佛那痕跡與這上古戰場的毀滅靈機產生了某種可怕的共鳴，正在試圖掙脫束縛！
“專注！”謝珩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痛苦，卻依舊強硬，“引導它！讓它流動起來！星辰軌跡首尾相連，生生不息！”
林序嘶吼一聲，將全部意志灌注於那尚未成型的“內宇虛影”中。他不再去想成功或失敗，不去想謝珩的秘密，不去想系統的任務，甚至不去想自身的痛苦。他的意識只剩下那一點點正在艱難成型的、閃爍着微光的“星點”和連接它們的、顫顫巍巍的“星軌”。
一點，兩點，三點……一個極其簡陋、光芒黯淡、卻真實存在的、由兩人共同靈力構築的“微縮周天星圖”，終於在狂暴的靈機渦旋中心，頑強地亮了起來！
就在這“星圖”成型的刹那，那洶涌而來的毀滅靈機洪流，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又像是被這微弱卻穩定的“秩序”所吸引，沖擊的勢頭猛地一滯，隨即開始分出一部分，沿着那簡陋的星軌緩緩流動，如同狂暴的河流被引入了一條新開的、雖然狹窄卻異常堅固的渠道。
壓力，陡然減輕了一線。
但也僅僅是一線。
那“星圖”太微弱，太不穩定，如同風中之燭，隨時可能被剩餘的洪流沖垮。而謝珩靈力深處那被引動的“污染”痕跡，也在這短暫的平衡間隙，變得更加活躍，甚至開始反過來侵蝕、扭曲那剛剛成型的“星圖”結構！
林序駭然發現，自己的靈力，竟也隱隱受到那“污染”痕跡的牽引，變得有些不受控制地躁動起來，仿佛要脫離“星圖”的軌跡，融入那片幽暗。
“謝珩！你的靈力……”他通過契約疾呼。
“我知道！”謝珩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咬牙的克制，“它在吸收這裏的毀滅靈機……在變強……在試圖反噬！林序，用你的天魔本源！不是對抗，是……是共鳴！用天魔本源中‘混沌吞噬’的特性，去吸引、去暫時‘容納’那股被污染靈力的暴走傾向！爲星圖爭取時間穩固！”
用天魔本源，去“容納”謝珩那明顯有問題的靈力暴走？
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即將爆發的火山口上搭建平衡木！
但林序沒有選擇。他能感覺到，如果放任謝珩靈力深處的異變繼續，他們剛剛構築的、脆弱的平衡立刻就會崩潰，兩人都將被反噬的靈機和暴走的“污染”徹底吞沒。
他心一橫，不再壓制丹田深處那一直蠢蠢欲動的天魔本源，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出一縷最精純的、代表“混沌”與“吞噬”本質的氣息，順着契約之橋，主動迎向謝珩靈力中那最爲躁動不安的“污染”核心。
兩股同樣充滿危險、性質卻似乎截然相反（又或者，在某些層面同源？）的力量，在契約的框架下，在兩人共同構築的“內宇星圖”邊緣，轟然碰撞！
沒有預想中的激烈對抗。天魔本源的氣息接觸到那“污染”痕跡的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親和”與“吸引”！那“污染”痕跡仿佛找到了同類，又像是飢餓的旅人看到了食物，瘋狂地朝着天魔本源涌來，試圖將其同化、吞噬！
而天魔本源也不甘示弱，展現出其霸道絕倫的“吞噬”特性，反過來要將這“污染”痕跡吞沒！
兩股力量立刻糾纏在一起，互相撕咬、吞噬、融合，形成了一個短暫而危險的“僵持漩渦”。這個漩渦的出現，竟然奇跡般地暫時“吸走”了謝珩靈力中大部分的暴走傾向，也消耗了天魔本源的一部分活性，讓兩人得以將更多的精力和靈力，投入到穩固那簡陋“周天星圖”的工作中。
星圖的光芒，在兩人的全力維持下，終於漸漸穩定下來，雖然依舊微弱，卻頑強地持續運轉着，如同暴風眼中一點不滅的微光，緩緩吸納、轉化着周圍被鎮魂柱引動的狂暴靈機。
時間，在這片法則殘缺的禁地中，似乎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炷香，或許已是一個時辰。那從鎮魂柱底部爆發的毀滅靈機洪流，終於漸漸減弱，重新歸於沉寂。兩人共同構築的“內宇星圖”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在將最後一絲被引動的靈機吸納轉化後，緩緩黯淡、消散，化作精純的靈力反饋回兩人體內。
林序和謝珩同時身體一晃，齊齊吐出一口淤血，臉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但終究是……撐過來了。
他們的手依舊緊緊握在一起，掌心相貼處，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冷汗與血漬混合。契約的聯系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經過剛才那番凶險至極的靈力與神魂的深度交融、共同抵御危機後，這道聯系被狠狠地“淬煉”了一遍，變得更加堅韌，也……更加深入骨髓。
林序喘息着，看向謝珩。仙君的模樣同樣狼狽，嘴角掛着血痕，發絲被汗水黏在額角，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此刻清晰地殘留着未散的痛楚、疲憊，以及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劫後餘生的微光。
而在那片微光深處，林序似乎看到了更多——那被“污染”的痕跡，在經歷了與天魔本源的詭異“僵持”後，並未消失，反而像是……被暫時“安撫”或“壓制”了下去，潛伏得更深，但其存在感，通過契約，林序卻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
那到底是什麼？
謝珩緩緩鬆開了手，指尖因爲脫力而微微顫抖。他看向那重新恢復沉寂、頂端晶石光芒徹底熄滅的鎮魂柱，又看了看周圍那片死寂的骨海，最後，目光落在林序身上。
“第一步……算是成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透支後的虛弱，卻依然平靜，“我們成功地引動了此地靈機，並構築了基礎內宇模型，雖然粗糙，但證明了‘靈胎塑生’在此地施行的可能性。”
他頓了頓，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重新變得幽深。
“但也證實了另一點——我的‘問題’，比預想的更麻煩。它與這天魔本源，與這上古戰場的毀滅靈機，都有着難以解釋的關聯。”他直視着林序，沒有回避，“方才若非你那縷天魔本源，我們恐怕已經失敗了。”
林序靠着冰冷的沙礫坐下，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你那靈力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他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謝珩沉默了片刻，也緩緩坐了下來，就在林序對面不遠處。灰暗的天光下，兩人都顯得格外疲憊而真實，暫時卸下了“仙君”與“魔尊”的面具，也暫時放下了“囚禁者”與“囚徒”、“者”與“交易對象”的復雜身份。
“我不知道它確切是什麼。”謝珩的回答出乎林序的意料，他的語氣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迷茫的沉重，“我只知道，它很早就在了。或許在我成爲‘謝珩’之前，或許……更早。它像是烙印，像是詛咒，又像是……某種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殘缺的本源。它讓我對毀滅、混亂、怨念一類的力量格外敏感，也容易被其引動、侵蝕。平時可以壓制，但在特定環境下……就像剛才。”
他抬起頭，看向這片荒蕪死寂的上古戰場。“這裏的環境，顯然就是‘特定環境’之一。而你的天魔本源……似乎能對它產生某種制約，或者……吸引？”
林序心中震動。謝珩竟然也不知道那“污染”的源？難道和他不斷輪回、綁定系統有關？
“那寂滅谷……”林序試探着問。
謝珩的眼神瞬間又冷了下來，但這一次，少了幾分怒意，多了些復雜難言的東西。“寂滅谷裏，有關於這‘問題’的線索，也可能有鎮壓或緩解它的東西。但那裏……比這裏更危險。至少目前，不是探查的時候。”
他站起身，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背脊依舊挺直。“今到此爲止。我們需要時間恢復，也需要重新推演，下一次嚐試，需要更完善的準備，尤其是應對我這‘問題’失控的準備。”
他看向林序，目光深沉：“你的天魔本源，或許是我們計劃中，一個意外的‘變數’，也可能是……關鍵的‘籌碼’。”
林序也掙扎着站了起來。體內靈力空空蕩蕩，神魂疲憊欲死，但一種奇異的感受卻在心底滋生。經過剛才那番幾乎魂飛魄散的共同歷險，他與謝珩之間，那層因爲囚禁、威脅、交易而築起的高牆，似乎被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裂縫之外，依舊是深不可測的迷霧與危險。
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完全背對背的敵人。
或許，真的如這契約之名，在抵達最終的目標或毀滅之前，他們不得不，暫時“同心”。
哪怕這“同心”，建立在無盡的猜疑、致命的秘密和隨時可能爆發的危險之上。
謝珩再次啓動了那面銅鏡傳送陣。光芒閃過後，兩人重新回到了靜室之下的隱秘石室。
踏上石階，回到那片素白帳幔、藥香嫋嫋的靜室時，林序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窗外，天光正好，雲海翻騰。與禁地那永恒的灰暗死寂相比，這裏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
謝珩沒有多留，只留下一瓶療傷丹藥和一句“三內不要動用靈力，靜心調養”，便匆匆離去，似乎要去處理禁地帶回的“問題”或進行新的推演。
林序服下丹藥，躺在冰玉榻上，卻久久無法入眠。
掌心似乎還殘留着與謝珩交握時的冰冷觸感，以及那股狂暴靈機沖刷經脈的劇痛。識海中，那簡陋“周天星圖”成型的瞬間，微弱卻堅定的光芒，依舊清晰。
還有謝珩靈力深處，那被天魔本源暫時“安撫”下去的、幽暗的“污染”痕跡……
一切都在朝着更加不可預測的方向滑去。
而他和謝珩，這對綁定了奇怪契約的死敵，正手拉着手，走在這條越來越窄、也越來越危險的獨木橋上。
前方，究竟是破局的光明，還是……一同墜落的深淵？
（第11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