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林序服下丹藥,剛剛調息了不到兩個時辰,體內那因透支和沖擊而枯竭的經脈才開始有了一絲暖意,靜室外便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動靜。
並非是謝珩去而復返的平穩步履,也不是童子送膳的輕巧足音。而是一道明顯帶着克制、卻依舊難掩其修爲渾厚的靈力波動,如同一道無形的漣漪,試探性地觸碰着靜室外的禁制。這波動帶着一種堂皇正大、卻又隱含鋒銳的意味,與謝珩清冽冰冷的靈力屬性截然不同,倒像是……某種正統仙門的功法路數。
緊接着,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透過禁制,清晰地傳了進來:
“臨淵殿執事長老,葛玄,奉掌門令諭,前來探視魔尊林序傷勢,並代掌門詢問臨淵仙君,關於前夜仙府靈力異動及東南寂滅谷封印波動之事。還請仙君撤去禁制,容老夫一見。”
葛玄?執事長老?掌門令諭?
林序心中微凜,立刻收斂了所有氣息,甚至連療傷的靈力運轉都暫時停止,只維持着最基本的呼吸心跳,讓自己看起來如同一個重傷未愈、無力動彈的囚徒。他躺在冰玉榻上,眼瞼低垂,只留一線餘光關注着門口的動靜。
謝珩沒有出現。但靜室的禁制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在與外界進行着某種無聲的交流。
片刻之後,葛玄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仙君既言魔尊傷勢不穩,不便見客,老夫自當遵從。只是掌門有令,天魔封印事關重大,魔尊林序又身負天魔本源,其狀態安危,關乎仙府乃至天下安穩。前夜寂滅谷封印無端波動,仙府靈力亦有異象,掌門心系此事,特命老夫務必確認魔尊情況,並請仙君至‘問天殿’一敘,詳陳原委。”
果然!他們還是察覺到了!不僅僅是靜室這邊林序強行窺探寂滅谷引發的細微波動,很可能連他們在禁地引動鎮魂柱靈機時產生的、穿越空間壁壘的漣漪,都被臨淵仙府龐大的護山陣法捕捉到了異常!而寂滅谷的封印波動,更是觸動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經。
謝珩會如何應對?強行拒絕?還是……
林序正思忖間,靜室的禁制忽然無聲無息地打開了一道僅供一人通行的縫隙。謝珩清冷的身影並未出現,但他的聲音卻直接在那道縫隙處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葛長老稍候。”
話音剛落,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便卷住了林序的身體,將他從冰玉榻上托起。林序只覺得眼前景物微晃,人已被那股靈力帶着,輕飄飄地“送”到了靜室門口,恰好停在禁制打開的那道縫隙處,與外面一位身着深紫色長老袍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老者,相距不過三尺。
葛玄的目光如同實質,瞬間落在了林序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審視、探究,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疑慮。林序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精純而浩大的神識掃過自己的身體,重點探查了他的丹田、經脈以及神魂狀態。
林序立刻配合地露出一絲虛弱不堪、氣息奄奄的模樣,體內靈力沉寂,天魔本源更是被謝珩留下的禁制和仙靈之氣死死壓制,僞裝得天衣無縫。只是那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衣襟上未完全清理淨的血漬,倒不是僞裝,而是實實在在的“功績”。
葛玄的神識在林序身上停留了數息,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沒發現什麼明顯的異常,但林序體內那復雜到極點的力量構成和嚴重的傷勢,顯然也讓他有些意外。他收回神識,看向禁制內——謝珩的身影依舊沒有出現,只有他的聲音從靜室深處傳來:
“如葛長老所見,魔尊林序爲壓制體內天魔本源反噬,強行運轉秘法,導致經脈受損,神魂震蕩,此刻需絕對靜養,不宜驚擾。前夜仙府靈力異動,乃是本君爲助其穩固傷勢,嚐試疏導其體內駁雜之力,引動了護山大陣部分共鳴,現已平息。至於寂滅谷封印……”謝珩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帶上一絲極淡的、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凝重,“本君亦有所感應,似是因地脈靈氣汐略有起伏所致,本君已親自加固,暫無大礙。詳細情形,本君稍後自會前往問天殿,向掌門師兄稟明。”
謝珩這番解釋,半真半假,滴水不漏。將靈力異動歸咎於爲林序療傷,合情合理;將寂滅谷波動推給地脈汐,也是常見的說辭。更重要的是,他以“臨淵仙君”的身份和親自加固封印的行動,暫時堵住了對方的質疑。
葛玄目光閃動,顯然並未完全盡信,但謝珩積威已久,且言辭間並無破綻,他也不好強行要求什麼。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看似虛弱昏迷的林序,拱手道:“仙君辛苦。既然魔尊傷勢如此,老夫便不多打擾。只是掌門有令,問天殿之約,還請仙君務必移步。”
“本君知曉。”謝珩的聲音依舊平淡,“有勞葛長老。”
禁制縫隙緩緩合攏,重新將內外隔絕。葛玄的身影在門外停留片刻,方才轉身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靜室內緊繃的空氣才稍稍鬆弛。林序被那股靈力重新送回榻上。謝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長案旁,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幾分,眉宇間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顯然方才隔着禁制與一位修爲高深的長老周旋,並遠程控靈力爲他僞裝,也消耗不小。
“他們起疑了。”林序坐起身,低聲道。雖然暫時應付過去了,但葛玄那審視的目光和並未完全消散的疑慮,都表明事情沒這麼簡單。
“意料之中。”謝珩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雲海翻涌,“寂滅谷封印特殊,稍有波動便會驚動掌門和幾位核心長老。前夜你強行窺探,雖未真正觸動封印核心,但引起的漣漪足以讓他們警惕。而我們在禁地引動鎮魂柱靈機,雖極力壓制,但上古戰場的碎片與仙府大陣畢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產生些微共鳴被捕捉到,也不奇怪。”
他轉過身,看向林序:“葛玄是掌門最信任的人之一,爲人謹慎多疑。他今親自前來,既是探你的虛實,也是對我的一種……提醒和施壓。”
“施壓?”林序皺眉。
“臨淵仙府並非鐵板一塊。”謝珩的語氣帶着一絲冷淡的嘲諷,“掌門師兄年事已高,閉關沖擊瓶頸多年,府中事務大多由幾位長老協同處理。我雖位列仙君,執掌刑律與部分禁地,但並非事事皆能獨斷。尤其是涉及天魔、寂滅谷這等敏感之事,總有人想借題發揮,或試探我的底線,或爲自己攫取更多權柄。”
林序明白了。仙門之中,同樣有派系爭鬥,權力傾軋。謝珩這看似超然物外的臨淵仙君,恐怕也身處漩渦之中。而他這個“被囚禁的魔尊”,無疑成了某些人眼中可以用來攻擊、牽制謝珩的一顆棋子,或者一個需要嚴加看管的“隱患”。
“他們會不會強行要求將我轉移,或者……由長老會共同‘看管’?”林序問出了最擔心的問題。若失去謝珩這個目前唯一的“屏障”和“者”,他的處境將立刻變得岌岌可危。
“暫時不會。”謝珩走到榻邊,拿起那瓶丹藥,又倒出一粒遞給林序,“我以療傷秘法爲借口,將你留在此處,他們找不到更合適的理由強行要人。畢竟,論及對天魔之力的了解和壓制,仙府中無人能出我之右。掌門師兄閉關前,也曾將此事全權交予我處理。但……”
他頓了頓,將丹藥放在林序手中:“這只是權宜之計。若我們再引起類似今晚的明顯波動,或者寂滅谷那邊再出紕漏,給他們抓住確鑿的把柄,事情就會變得麻煩。尤其是,若他們發現我們並非在‘療傷’或‘鎮壓’,而是在進行某種危險的‘禁術實驗’……”
後果不堪設想。不僅“靈胎塑生”的計劃會暴露,他們兩人很可能都會被仙門長老會當作“危險分子”控制起來,甚至更糟。
“所以,我們必須加快進度,同時更加謹慎。”謝珩看着林序服下丹藥,繼續道,“接下來幾,你全力恢復,我也會加緊推演禁術的後續步驟,尋找更穩妥、波動更小的引導方法。另外,關於我這‘問題’……”他眉頭微蹙,“今在禁地,它與天魔本源的交互,讓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或許,我們可以嚐試利用這種特性,而非一味壓制。”
“利用?”林序想起那兩股危險力量互相撕咬、暫時僵持的景象,“你確定不會玩火自焚?”
“風險當然存在。”謝珩並不否認,“但若能在控制範圍內,引導這股力量與天魔本源形成某種穩定的‘平衡態’,甚至將其轉化爲構築‘內宇’、引動‘混沌之機’的助力,或許能大大降低禁術施行的難度和反噬風險。這需要更精密的計算和試驗。”
他走到長案邊,鋪開一張新的空白玉簡,指尖靈光閃爍,開始在上面刻畫推演起來。“你這幾調息時,也可嚐試更細致地感知你那天魔本源,尤其是它與我這股‘問題’靈力接觸時的細微變化。任何發現,立刻通過契約告知我。”
林序點了點頭。事到如今,他們確實沒有太多退路。外有仙門虎視眈眈,內有系統任務懸頂,自身還糾纏着各種秘密和隱患,除了向前,別無他選。
接下來的幾天,靜室恢復了表面的平靜。林序每服用丹藥,潛心調養。有了禁地之行的“實戰”經驗和契約的深度聯系,他對體內力量的掌控似乎精進了一絲,尤其是對那縷天魔本源,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畏懼和排斥,而是開始嚐試更細致地去理解、去溝通——盡管這溝通的對象,是一個充滿毀滅欲望的混沌。
他發現,天魔本源並非全然無序。在它那狂暴的表象之下,似乎也遵循着某種最原始的、屬於“混沌”與“吞噬”的法則。當它“安靜”時(比如被仙靈之氣壓制時),會呈現一種近乎“怠惰”的沉寂;而當它被引動(比如感應到寂滅谷氣息、謝珩的“污染”靈力或上古戰場煞氣時),則會表現出強烈的“活性”和“指向性”。而與謝珩那“污染”靈力的詭異親和,更是值得深究的現象。
他將這些細微的感知,斷斷續續地通過契約聯系反饋給謝珩。謝珩那邊大多數時間都在沉默地推演,偶爾會傳來簡短的詢問或指令,讓他嚐試調整靈力頻率或意念引導方式。
這種通過契約進行的、無聲的“交流”與“協作”,漸漸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節奏。盡管兩人之間依舊隔閡深重,猜疑未消,但在共同應對眼前困局的壓力下,一種基於契約和實際利益的、脆弱的“工作默契”,正在緩慢建立。
然而,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第三夜裏,林序在調息中,再次通過契約,隱約感應到謝珩那邊傳來一陣極其壓抑的靈力波動,以及一絲……痛苦與掙扎的情緒碎片。那波動一閃即逝,很快被強行壓下,但林序知道,謝珩那“問題”恐怕又發作了,而且似乎比之前更頻繁。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留在靜室外圍、如同蛛絲般纖細的警戒靈識(這是他近調息時摸索出的小技巧,利用契約對禁制的熟悉,將極少靈識依附在禁制流轉的“縫隙”處,只能感知最粗淺的動靜),捕捉到了極其輕微的、不屬於謝珩也不屬於送膳童子的陌生氣息,在靜室遠處徘徊了片刻,方才悄然退去。
有人,在暗中監視。
不僅僅是通過正式渠道施壓,還有暗中的眼睛。
林序緩緩睜開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恢復?推演?加快進度?
恐怕,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而敵人,或許不止來自仙府之外,也不止來自那虛無縹緲的系統。
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匯聚。
(第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