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的門並非被推開,而是被一股蠻橫無匹的靈力直接震成了齏粉!木屑與靈力碎片四濺,謝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白衣在狂暴的靈壓下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臉上慣有的平靜面具徹底碎裂,眼底是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冰冷怒焰,以及一絲被觸及逆鱗般的、近乎猙獰的厲色。
他沒有立刻對林序出手,而是抬手一揮,數道凝實如實質的銀色符文瞬間打入靜室四壁和地面。這些符文與原本的禁制結合,形成一張更加致密、更加堅固的光網,將整個靜室內部,連同那些失控暴走的靈力波動和林序本人,牢牢封鎖在內,隔絕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氣息和動靜。
做完這一切,謝珩才一步踏入室內。他每走一步,腳下的地面就凝結出一層薄霜,空氣中的溫度驟降。他徑直走到蜷縮在冰玉榻邊、七竅流血、身體因力量沖突而不受控制痙攣的林序面前,蹲下身,一把抓住了林序的前襟,將他提了起來。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林序能清晰地看到謝珩眼中那駭人的風暴,能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幾乎要捏碎他骨頭的冰冷力道,以及那撲面而來的、混合着怒意與某種更深沉晦暗情緒的靈壓。
“你、看、到、了、什、麼?”謝珩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渣,每個字都帶着凜冽的意。
林序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體內仙魔之力瘋狂對沖,神魂被寂滅谷那反噬的暴戾意念沖擊得一片混亂,本無法回答。鮮血不斷從他口鼻和眼角溢出,滴落在謝珩雪白的手背上,觸目驚心。
謝珩盯着他看了幾秒,眼中的怒意未消,卻似乎稍稍克制了那幾乎要溢出的機。他鬆開抓着林序前襟的手,任由林序軟倒下去,同時另一只手快如閃電,五指成爪,虛按在林序頭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磅礴、也更加霸道的仙靈之氣,如同決堤的銀河,轟然灌入林序的百會,蠻橫地沖向他混亂的識海和暴走的經脈。這一次,謝珩的靈力不再有任何“溫和”的掩飾,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碾壓般的意志,強行鎮壓暴動的天魔本源,梳理糾纏的神魂,撫平那些被反噬意念撕裂的靈識傷口。
過程比上一次更加痛苦,如同將靈魂放在鐵砧上反復捶打。林序意識模糊,只能被動承受,身體劇烈地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極其漫長。體內那毀滅般的風暴終於再次被強行按捺下去。林序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癱在地上,連睜眼的力氣都近乎消失,只有膛還在微弱地起伏,證明他還活着。
謝珩收回了手,站起身。他雪白的手背上,那幾點血跡已經涸,留下暗紅的印子。他低頭看着奄奄一息的林序,臉上的怒意已經收斂了大半,重新覆上了一層寒冰,但那冰層之下,是比怒意更讓人心寒的、深不見底的幽暗。
靜室裏一片死寂,只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寂滅谷的事情,不是你該探查的。”謝珩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任何時候都冷,“那與你無關,與我們的‘交易’也無關。”
林序艱難地掀起眼皮,視線模糊地看着謝珩。他想扯動嘴角,卻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只能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氣音:“交……易?”
“難道你以爲,我們之間是什麼?”謝珩微微挑眉,那弧度冰冷而譏誚,“關系?基於信任的同盟?不,林序,從始至終,這只是一場交易。你提供‘變量’和完成你那可笑任務的可能,我提供保護、知識和掙脫輪回的希望。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他蹲下身,與林序的視線平齊,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窺探寂滅谷,就是在破壞這場交易的基礎。我不需要一個不受控制、試圖挖掘我底細的‘者’。那只會增加變數,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所以……你才……那麼緊張?”林序用盡力氣,斷斷續續地說,每說一個字,肺部和喉嚨都像被刀割。
謝珩的眼神瞬間又冷了幾分,但他沒有否認。“那是我的事。”他站起身,不再看林序,“你只需要記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若你再將靈識或任何探查手段伸向寂滅谷,或者試圖探尋任何與我過去相關的事情,我們的交易立刻終止。我會把你交給仙門長老會,他們會很樂意用你的身體和靈魂,去研究如何徹底淨化天魔,或者……廢物利用。”
他走到長案邊,拿起那張繪制着星圖的獸皮,指尖拂過上面復雜的線路。
“至於這‘靈胎塑生’的計劃……”他側過頭,餘光掃過地上狼狽不堪的林序,“鑑於你今晚的表現,我需要重新評估你的可靠性和控制力。明的禁地之行,暫緩。”
林序心頭一沉。暫緩?那他要被困在這裏更久?
“不過,”謝珩話鋒一轉,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你對‘周天星衍’的感知和運用,比我想象的要快。方才你引動靈力、試圖貼合禁制脈動的手法,雖然拙劣危險,卻隱約摸到了一點‘內宇共鳴’的門檻。”
他轉身,重新走到林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這證明,你的確是這個計劃的‘胚模’。但胚模若不聽話,反而會毀掉整個器皿。”
“給你兩個選擇。”謝珩伸出兩手指,語氣平淡得像在決定晚膳的菜式,“第一,繼續之前的‘安分’,在下次我認爲合適的時間前往禁地,嚐試‘靈胎塑生’。期間,你若再有任何出格舉動,交易終止,後果如前所述。”
“第二,”他頓了頓,指尖輕輕一彈,一點微弱的、帶着他本源氣息的靈光沒入林序眉心,化爲一個極其復雜、與林序神魂隱隱相連的契約符文虛影,“與我立下‘同心契’。此契不控制你的思想,不禁錮你的力量,但會確保你我在此界目標一致——完成‘靈胎塑生’,並以此探究系統真相。契約期間,你無法做出任何直接危害我或破壞此目標的行爲,我也同樣。同時,它能加強你我靈力與神魂的感應與協調,對施行禁術或有幫助。契約直至本世界終結,或我們達成目標後,由我主動解除。”
同心契?林序看着那懸浮在意識中的契約符文虛影,那上面流轉的氣息與謝珩同源,帶着一種平等卻又隱含主導的意味。這契約聽起來比單純的威脅多了些保障,但也意味着更深的捆綁。一旦立下,在解除前,他幾乎不可能再反抗謝珩關於“計劃”的任何決定。
“選擇吧。”謝珩的聲音不帶催促,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是繼續在猜忌和威脅中前行,還是用契約換取暫時的‘信任’和更高的成功可能?記住,我們的時間,或許並不像你以爲的那麼多。你的系統,我的系統,還有這世界本身,都不會一直等待。”
林序閉上眼,劇烈的痛苦和疲憊依舊撕扯着他。寂滅谷那驚鴻一瞥的恐怖景象還在腦中閃現,謝珩靈力中詭異的“污染”痕跡,雨夜不穩定的靈光,仙府暗藏的隱秘……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巨大的、危險的謎團。而謝珩,顯然是這個謎團的核心,也可能是唯一的知情者。
繼續對抗,他可能什麼都探不到,反而在下次“意外”中被謝珩徹底處理掉。接受契約,意味着更深地綁上謝珩的戰車,失去部分自主,卻也獲得了繼續參與、繼續窺探的“合法”身份,以及謝珩所謂的“助力”。
這是一場與的交易。但他似乎早已沒有更好的選擇。
許久,林序重新睜開眼,看向謝珩。他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立契。”
謝珩的眼中,似乎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閃動了一下,快得難以捕捉。他沒有說話,只是並指如劍,點向林序的眉心,同時也點向自己的。
那懸浮的契約符文驟然亮起,化爲兩道流光,分別沒入兩人眉心深處。一瞬間,林序感到神魂中多了一道無形的、卻切實存在的“聯系”,如同多了一條纖細而堅韌的絲線,將他的某些意志與謝珩的隱隱捆綁在一起。同時,一種對謝珩靈力更深層次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協調感”油然而生,仿佛對方的力量成了自己延伸的一部分,雖然依舊隔閡,卻不再那麼全然排斥。
契約成立。
謝珩收回了手,臉上看不出喜怒。“明智的選擇。”他淡淡道,“從今起,在‘靈胎塑生’完成或本世界終結前,我們是暫時的‘同盟’。我會分享更多關於禁術和系統的推測,你需全力配合。至於寂滅谷……”他深深看了林序一眼,“待此事了結,若你我還有命在,或許可以告訴你一些。”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到門口,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你傷勢不輕,今晚好好調息。三後,若你恢復尚可,我們便去禁地。”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這同心契亦有療愈之效,引導我的靈力,會事半功倍。”
說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外。新的、更強大的禁制光芒流轉,將破損的門戶暫時封住。
林序獨自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受着眉心處那契約留下的、微弱的灼熱感,以及神魂中那道新增的、若有若無的聯系。
同盟?交易?
他扯了扯嘴角,嚐到更多的血腥味。
不過是,從一個囚籠,跳入另一個或許更精致、卻也更加身不由己的囚籠罷了。
但至少,在這個新囚籠裏,他握有一把或許能打開某些鎖的、危險的“鑰匙”。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鎖被徹底焊死之前,找到鎖孔,然後……
擰開它。
(第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