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帶,語氣輕鬆地開解她:“有什麼好緊張的?你就把那兒當成自己家,該掃地掃地,該洗頭洗頭,眼裏有活,手腳勤快點就行了。”
她頓了頓,用上了最“實在”的計算方法,給王春“降溫”:
“再說了,你算算,一天下來也就掙五毛錢。爲了五毛錢緊張成這樣,值當嗎?”
“五毛錢”這三個字像一盆恰到好處的涼水,瞬間澆滅了王春心裏大半的焦慮火焰。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恍然大悟,腰杆都挺直了些,語氣也鬆快了:
“對啊!一天就掙五毛!緊張個屁呀!走!”
兩人相視一笑,手挽着手,腳步輕快地朝着公交車站走去。晨光灑在她們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個即將開始她獨立賺取“五毛錢”的第一步,另一個則在陪伴中,尋找着自己人生的下一步方向。
送走了忐忑又期待的王春,知夏幾乎是小跑着回了家。她的心已經飛到了那塊紅底黃花的布料上,迫不及待地想要穿上屬於自己的新裙子。
一個上午,她都埋頭在縫紉機上,比照着最時興的樣子,仔細地拼接着每一塊布。當最後一線頭被剪斷,一條帶着微微波浪下擺的連衣裙終於完成了。她小心地撫平裙擺上的褶皺,心裏充滿了創造的喜悅。
中午時分,知夏換上這條嶄新的紅裙子,站在鏡子前。
鏡中的姑娘,高挑白皙,那鮮亮的紅底黃花仿佛是爲她量身定做,將她連來的陰霾一掃而光,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裙子的腰身收得恰到好處,下擺微微散開,帶着那個年代難得的嬌俏與活力。她左右轉了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她覺得自己漂亮得不行,像換了個人。
心情大好,她連飯都懶得做了,決定去食堂打飯,順便……讓她的新裙子見見太陽。
當她走進食堂時,果然引起了一陣小小的動。在一片“綠葉”之中,她這條紅裙子,簡直像一朵驟然綻放的、明豔奪目的紅花,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本就模樣出挑,在這條裙子的加持下,更是光彩照人。
食堂門口,方初正和李雲霄一邊說着事一邊往外走。忽然,他的目光被不遠處一道亮眼的色彩牢牢抓住,腳步不自覺地就慢了下來。
是知夏。
她穿着一件紅底黃花的連衣裙,像一株驟然綻放的芍藥,鮮活、明豔,在夏灼熱的陽光下,幾乎有些晃眼。她正和旁邊一位大嫂說着話,臉上帶着輕鬆而真切的笑意,那笑容比她身上的裙子還要燦爛。她本就高挑白皙,在這條裙子的映襯下,整個人都在發光,與之前那個蒼白、驚懼、對他充滿恨意的女孩判若兩人。
方初看着這樣的她,心裏像是被一極細的羽毛輕輕搔刮着,泛起一陣陌生而強烈的癢意。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陌生的、近乎本能的警覺與不悅。
他看到周圍那些或明或暗投向她、帶着欣賞與驚豔的目光,只覺得格外刺眼。一種強烈的、未經思考的念頭冒了出來:她原本該是我的……現在,卻被這麼多人盯着、惦記着。
就在這時,身邊的李雲霄也注意到了那道風景,用手肘碰了碰方初,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驚豔和調侃:“我草……方初,沒看出來啊!咱們這家屬院裏,什麼時候藏了這麼一位漂亮姑娘?這模樣,這身段絕了!”
方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想都沒想,一句冷硬呵斥的話就脫口而出,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強烈獨占欲:
“滾!她不是你小子能肖想的!”
這話裏的味和護食意味太明顯了。李雲霄多精的人,立刻就從這反常的態度裏嗅出了不尋常的氣息。他驚訝地挑了挑眉,湊近方初,臉上掛着玩味的、探究的笑容:
“喲?反應這麼大?有情況啊……你認識?”
方初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收回黏在知夏身上的目光,臉色恢復了慣常的冷峻,卻掩不住那一絲被看穿的不自然。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狠狠瞪了李雲霄一眼,邁開大步徑直朝前走去,用一個沉默而僵硬的背影,回答了所有問題。
李雲霄看着他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心裏的八卦之火徹底被點燃了,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抹亮麗的紅色身影,摸着下巴,意味深長地笑了:
“嘿……這是真認識啊。而且,事兒還不小。”
知夏回去的路上,迎面碰上的王嬸子眼睛一亮,忍不住贊嘆:“哎呦,知夏!新做的裙子?這顏色真鮮亮!穿上可真好看!”
知夏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開心,落落大方地回應:“謝謝嬸子!”
“謝啥,小姑娘家家的,就該這麼穿!多精神!”王嬸子笑呵呵地走了。
沒走幾步,又撞見了許桂花。許桂花誇張地一拍手,嗓門亮得半條街都能聽見:“我的媽呀!知夏妹子!你這是……仙女下凡了吧?這也太俊了!”
知夏被她說得臉都紅了,趕忙擺手:“嫂子,看你說的,太誇張了。”
“啥誇張?大實話!”許桂花圍着知夏轉了一圈,嘖嘖稱贊,“這裙子,這模樣,咱家屬院頭一份!回頭我也給我家大丫扯塊紅布去!”
穿着紅裙子的知夏,走在夏的陽光下,聽着周圍或直接或含蓄的贊美,感受着那些驚豔的目光,心裏那塊一直被壓抑着的地方,仿佛也照進了陽光,變得輕盈而溫暖。
這條裙子,不僅僅是一件新衣服,更是她告別灰暗過去、勇敢走向新生的宣言。
傍晚時分,暑氣稍退,天色將暗未暗。王春下班回來,水都沒顧上多喝一口,就端着洗衣盆來找知夏。
“知夏,走,陪我去池塘邊洗衣服去!”
“我衣服下午就洗完了,”知夏從屋裏探出頭,手裏還拿着納了一半的鞋底。
“那你也得在旁邊陪我聊天!”王春不由分說地拉上她,“我自己去多沒意思。”
知夏笑着搖搖頭,放下手裏的鞋底,跟着王春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