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氣晴好,兩個姑娘特意打扮了一下,手挽着手出了門,仿佛要把所有的煩惱都甩在身後。走到公交站等車,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春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五塊錢票子,在知夏眼前晃了晃,臉上帶着小小的得意和興奮:“看,我哥給我的!一會兒到了縣裏,咱們去國營飯店,我請你吃肉包子!他們家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全是油,可香了!”
知夏也被她的快樂感染,用力點頭,眼裏閃着光:“好!那我請你吃冰棍!”
“那說定了!”王春高興地挽緊她的胳膊,已經開始規劃,“咱們先去供銷社扯布,咔嘰布或者的卡良都行,我要做條新褲子。我這褲子都磨得快漏屁股了。然後再去買包子。”
“我也想買布,”知夏接過話頭,語氣裏帶着憧憬,“我想做條裙子,花裙子,就是帶點小碎花的那種。”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看向王春,眼神亮晶晶的,“你眼光好,一會兒幫我挑塊好看的布,行嗎?”
“那肯定的!”王春一口答應,隨即又好奇地問,“哎,你會自己做嗎?裁褲子做裙子可不簡單。”
“會。”知夏點點頭,語氣裏有點小自豪,“我在家的時候,跟我媽學過。簡單的款式都能做。”
“太好了!那以後我的衣服要是破了,或者也想做裙子,可就找你啦!”
“沒問題!”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來了,兩個小姑娘像兩只快樂的麻雀,嘰嘰喳喳地擠上車,對即將到來的一天充滿了期待。那些關於未來的憂愁、家屬院裏的煩悶,在此刻,都被拋在了腦後。此刻,她們只是兩個懷揣着幾塊錢,計劃着吃肉包子、買花布做裙子的年輕姑娘,享受着屬於她們的、簡單而純粹的快樂。
供銷社裏人頭攢動,知夏和王春擠在賣布的櫃台前,眼睛在各種花色的布料上逡巡。
忽然,知夏的目光被一塊布牢牢吸引住了——那是非常鮮亮的紅底,上面灑滿了燦爛的黃色小雛菊,在一片灰、藍、綠的主流色彩中,它顯得那麼大膽,那麼生機勃勃。
“小春,你看那塊!”知夏指着那塊布,眼睛都在發光。
王春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扯了扯知夏的袖子,壓低聲音:“好豔啊!這能穿出去嗎?”
在那個崇尚樸素、顏色單調的年代,這樣的花色的確有些出格。
知夏卻緊緊盯着那塊布,像是被某種力量蠱惑了,語氣堅定:“我喜歡。”
“你敢穿出去?”王春還是有些猶豫。
“敢。”知夏回答得沒有一絲遲疑。這仿佛不僅僅是在說一塊布,更像是一種宣言,一種對沉悶生活的無聲反抗,對恢復自身色彩的一種渴望。
王春看着她眼中堅定的光芒,也被感染了,用力一點頭:“行!你喜歡,那就買!”
當那塊鮮豔的紅底黃花布被售貨員利落地扯下、卷好,遞到知夏手中時,她抱着這卷布,像抱住了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太陽,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最真心、最舒展的笑容。
兩人又興致勃勃地去了國營飯店,一人買了兩個油汪汪的大肉包,吃得滿嘴留香。回去的路上,她們邊走邊聊,盤算着裙子該做什麼樣式。
路過一家國營理發店時,知夏眼尖地看到窗戶上貼着一張小小的白紙,上面寫着“招臨時工”。
她的腳步一下子慢了下來,目光黏在那張招工啓事上,心裏某個地方被觸動了。自己賺錢,自己花,腰杆才能挺直——嫂子和小春的爭吵在她耳邊回響。
“小春,”她拉住同伴,指着理發店,“我們去問問吧?”
王春探頭看了看,有些爲難:“太遠了吧?咱們還得做公交車。再說,臨時工多累啊,錢又少,還不一定能被選上。”
“臨時工也不好找,”知夏堅持着,眼神裏帶着一種初生牛犢般的試探和渴望,“就去問問嘛?又不吃虧。”
她的目光裏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種想要抓住什麼東西的迫切。這塊鮮豔的花布,似乎給了她一點走出去的勇氣。
知夏拉着還有些猶豫的王春,推開了理發店的木門。店裏彌漫着肥皂水和頭發焦糊味混合的獨特氣息,一個老師傅正拿着推子給客人理發,嗡嗡作響。
見到兩個面生的姑娘進來,老師傅手上沒停,抬了抬眼皮:“小同志,理發?”
“不是的,大伯。”知夏連忙擺手,有些緊張地指了指門外,“我們看見門口貼着招臨時工,進來問問。”
“哦?”老師傅這才停下推子,認真打量了她們幾眼,“你什麼學歷?”
“高中。”知夏挺直了背回答,心裏有些忐忑,不知道這學歷夠不夠。
老師傅點了點頭,似乎還算滿意,直接報了條件:“一個月15塊錢,中午管一頓飯,但是沒有糧票布票那些。每個月兩天假,早上9點上班,下午6點下班。活計嘛,就是幫忙給客人洗頭、打掃地上的頭發、歸置東西。” 條件聽起來還挺好,知夏狠狠心動了。
她在心裏快速盤算了一下,覺得這工作王春能!她立刻拉住王春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小聲而急切地說:“可以啊!離家遠,但是有公交車,中午還管飯!你來嗎?”
王春顯然心動了,但臉上又露出慣有的猶豫和一絲怯懦,她支吾着:“我……知夏,是你問的,還是你吧……”
知夏看着她,語氣真誠而脆:“我嫂子現在對我還好,還沒嫌棄我吃閒飯。所以你先!有了工作,你嫂子就不能總說你了。我再慢慢找,不着急的。”
這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擊中了王春。她沒想到知夏會把這麼好的機會先讓給她,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反握住知夏的手,聲音有些哽咽:“知夏……謝謝你!”
“謝什麼,咱們是朋友嘛!”知夏笑着拍拍她,然後轉向老師傅,語氣肯定,“大伯,她來!她明天就能來上班!”
老師傅看着這兩個感情要好的姑娘,臉上也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點了點頭:“行,那說好了,明天準時來,別遲到。”
從理發店出來,王春還沉浸在找到工作的興奮和感動裏,緊緊挽着知夏的胳膊。而知夏,雖然工作讓給了朋友,心裏卻同樣感到一種充實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