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邊,水波泛着夕陽最後的金紅色餘暉。王春蹲在青石板上,用力搓洗着衣服,嘴裏不停地跟知夏分享着第一天上工的新鮮事:
“活兒一點都不難!沒客人的時候,坐着歇會兒都行。老師傅人挺好,跟我說了,等我手腳麻利點上手了,就教我給人燙頭,然後學剃頭!”
“真的?”知夏眼睛一亮,真心爲她高興,“那太好了!等你學會了,以後我理發可就找你了!”
“那肯定的!包在我身上!”王春拍着脯,滿臉的憧憬。
兩個姑娘說說笑笑,清脆的聲音在傍晚的空氣裏傳得很遠。知夏穿着那條紅裙子,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晚風吹動她的裙擺和發絲,臉上洋溢着輕鬆燦爛的笑容,比天邊的晚霞還要動人。
她們誰都沒有注意到,方初也端着盆,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池塘的另一邊。他本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卻被那熟悉的笑聲吸引。他一眼就看到了知夏,看到她毫無陰霾的笑容,看到她與朋友在一起時全然放鬆的快樂姿態。
這笑容,與他記憶中那個淚眼婆娑、對他充滿恨意的女孩,判若兩人。
方初沒有打擾,只是沉默地蹲下身,機械地將衣服浸入水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着那個紅色的、鮮活的身影。心裏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冒了出來,怪怪的,有點發悶,又有點……失落。
他意識到,她的世界,她的快樂,似乎與他毫無關系,甚至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綻放得更加絢爛。
他原本以爲那件事會是兩人之間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如今卻覺得,這道鴻溝裏,似乎只有他一個人還站在原地。
衣服洗得差不多了,王春端起盆,拉着知夏準備回家。許是蹲久了腿麻,又或許是石板太滑,王春“哎呦”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重心不穩,“噗通”一下坐進了池塘邊的淺水裏。
“呀!小春你沒事吧?”知夏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拉她。
王春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在水裏咯咯地笑起來,就着知夏的手站起來,渾身上下溼漉漉地滴着水,狼狽又好笑:“沒事沒事!嚇我一跳,水淺得很,剛沒過小腿肚。”
知夏低頭看着她溼透的布鞋和褲腳,皺起眉:“鞋全溼了,這麼穿着回去多難受。”
“沒事兒,”王春滿不在乎地甩甩腳上的水,“回去刷淨,晾一晚上明天就能。唉,就是要是能有雙塑料涼鞋就好了,不怕水。”
知夏看着她溼透的鞋,忽然靈機一動:“要不……我給你編一雙草鞋吧?夏天穿着涼快,溼了也不怕。”
“你會編草鞋?”王春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會啊,”知夏點點頭,語氣裏帶着點懷念,“我小時候在老家,我爺爺教我的,用蒲草或者玉米皮都行。”
“知夏你也太厲害了!什麼都會!”王春挽住她的胳膊,滿臉崇拜,“等我休息,你也教教我唄?”
“行啊,沒問題!”知夏爽快地答應。
兩個姑娘一個溼漉漉,一個幫她端着盆,說說笑笑地互相攙扶着,沿着來路走遠了,清脆的笑聲在暮色中漸漸消散。
池塘邊,一時間安靜下來。
方初這才直起身,望着兩人消失的方向,手裏還攥着那件沒來得及擰的衣服,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回盆裏。他在這裏站了這麼久,洗了這麼久,她們從頭到尾,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尤其是知夏,她的目光始終落在王春身上,帶着關切、笑意和靈巧的心思,自始至終,沒有哪怕一秒,曾瞥向他所在的這個角落。
她居然……沒看到我。
這個認知,比傍晚的池水更涼,悄無聲息地滲進他心裏。那種被徹底無視、仿佛完全不存在的透明感,讓他心裏頭那股怪怪的感覺,愈發清晰、強烈地翻涌起來。
第二天一早,家屬院恢復了白的喧鬧。知林和張美麗各自上班,兩個孩子也背着書包跑了出去,家裏轉眼又只剩下知夏一個人。
她半夜裏來了例假,小腹處傳來一陣陣熟悉的墜痛,本以爲和往常一樣忍忍就過去了,便蜷縮在床上沒動。
可沒想到,這次的情況遠比以往凶險,腹痛不僅沒有緩解,反而像有刀子在肚子裏攪動般越來越劇烈,下身涌出的血量也大得駭人,不一會兒就浸透了床單。
她只覺得渾身發冷,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直接昏厥了過去,不省人事。
恰在此時,王春臨上班前,特意繞過來找知夏。她昨天答應了要給知夏帶包子,想來跟她說一聲,讓她晚上別吃太多,留着肚子。
“知夏?我上班去啦!”王春推門進來,嘴裏還歡快地念叨着,“晚上等我帶肉包……”
話沒說完,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屋裏靜得可怕,知夏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地癱在床上,身下的褥子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知夏!知夏!你怎麼了?!”王春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撲到床邊用力搖晃她,聲音都變了調。
可知夏毫無反應,只有微弱的呼吸顯示她還活着。
王春嚇得魂飛魄散,巨大的恐懼讓她生出了一股力氣。她想起知夏嫂子提過一嘴,知夏身體還沒完全養好。
看着那觸目驚心的血量,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會出人命的!
“我送你去醫務室!”她不再猶豫,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軟綿綿的知夏從床上拖起來,背到了自己背上。
幸虧王春平裏活多,力氣比一般姑娘家大,饒是如此,背着完全失去意識的知夏,她也覺得雙腿發軟,每一步都異常沉重。
她不敢耽擱,踉踉蹌蹌地沖出房門,朝着醫務室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起來,一邊跑一邊帶着哭腔喊:
“知夏!你撐住!馬上就到了!你千萬別嚇我啊!”
清晨的家屬院裏,王春背着昏迷的知夏奔跑的身影,引來了一片驚愕的目光,也爲這個看似平靜的早晨,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