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一的晨光帶着冬特有的清冷,透過百葉窗,在司清的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她比平時更早到達辦公室,桌上攤開着“清韻漆器工坊”的資料,旁邊是她手寫的問題清單,條分縷析,字跡工整。

九點整,她撥通了資料上留的聯系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到打磨器具的聲響。

“喂,哪位?”一個略顯蒼老、帶着濃重本地口音的聲音傳來,語速不快。

“您好,請問是清韻漆器工坊的沈師傅嗎?我是農商行文化路支行的客戶經理司清,關於工坊的貸款申請,有些情況想和您當面溝通一下,不知您今天或明天是否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銀行?哦……方便,方便。工坊一直有人,你隨時過來就行。地址你知道吧?”

“資料上有。那我今天上午十點左右過來拜訪,可以嗎?”

“行,來吧。”

掛斷電話,司清快速處理完手頭幾件緊急郵件,然後拎起公文包,帶上資料、筆記本、錄音筆(以備記錄關鍵信息),最後猶豫了一下,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便攜式的溼度溫度計——這是她以前做小微企業貸調時常用的工具,有時能通過工作環境間接判斷經營狀況。準備妥當,她向部門主管報備了外出,走向停車場。

漆器工坊所在的區域,與璟園同屬一片被劃定爲“傳統文化生態保護區”的老城區邊緣地帶,但位置更偏僻,道路也更窄。司清跟着導航,車子在僅容一車通過的巷弄間穿行,兩旁是些低矮的老舊民居,偶爾能看到掛着“XX竹編”、“XX石雕”的小牌子,大多門戶緊閉,顯得有些寂寥。

“清韻漆器工坊”的牌子掛在一棟白牆黛瓦、帶個小天井的老式平房院門外,很不起眼。院門虛掩着。司清停好車,整理了一下衣着,叩響了門環。

“進來吧,門沒鎖。”裏面傳來沈師傅的聲音。

司清推門而入。一股混合着大漆、木頭、桐油和某種類似中藥的復雜氣味撲面而來。院子不大,堆着些木料、半成品和工具,顯得有些凌亂。正對門的堂屋門戶大開,可以看到裏面幾個人影正在忙碌。

一個穿着深藍色舊工作服、袖口沾着些暗紅色污漬的老人從堂屋走出來,正是資料照片上的沈清平師傅。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削,背有些微駝,但眼睛很亮,打量司清的目光帶着手藝人的直接和審視。

“沈師傅您好,我是司清。”司清上前,禮貌地遞上名片。

沈師傅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過名片,眯眼看了一下。“司經理,進來坐吧,屋裏亂。”

堂屋就是工作間。光線從高高的木格窗櫺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屋內三面牆都是到頂的木架,擺滿了各種工具、瓶罐、以及完成或未完成的漆器——主要是些碗、盤、盒、瓶,以黑色和暗紅色爲主,間或有金色或彩繪的紋樣,在幽暗的光線下泛着溫潤內斂的光澤。幾個看起來像是學徒的年輕人,正各自伏在案前,或打磨,或描金,十分專注,對他們進來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手頭的工作。

屋子中央有張舊八仙桌,上面也擺着些雜物。沈師傅清理出一角,拖過兩張方凳。“坐,地方小,亂得很。小何,倒兩杯茶來。”他朝一個學徒喊道。

“不用麻煩,沈師傅。”司清坐下,打開公文包,拿出資料和筆記本,迅速進入工作狀態。“我今天來,主要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咱們工坊的實際情況,以便更好地評估貸款申請。我看了您提交的資料,有幾個方面希望能和您再詳細溝通一下。”

“你說。”沈師傅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有些拘謹,顯然不太習慣這種正式的商業面談。

“首先是經營情況。資料裏提到,工坊的主要收入來源是定制訂單和少量零售。方便了解一下過去一年具體的訂單量、客戶構成、平均單價和賬期嗎?有沒有規範的銷售記錄或合同?”司清的問題清晰、直接,這是她的專業領域。

沈師傅皺了皺眉,似乎在努力回憶。“訂單……去年大概接了二十來件吧,有本地茶館定的茶盤,有外地藏家定的首飾盒,還有博物館訂過幾個仿古的擺件。價格看東西,簡單的幾百,復雜的描金填彩的,要大幾千,上萬的也有。合同……有些有,有些就是電話或者人來了說好就行。記錄嘛,”他指了指自己腦袋,“大概都記着。”

司清心裏一沉。幾乎沒有規範的財務記錄,收入不穩定,現金流不可控。“那成本方面呢?原材料采購、學徒薪酬、場地租金、水電這些,每月大概固定支出多少?”

“大漆、木胎、金箔這些材料,好的不便宜,但也不是月月買。學徒……”沈師傅看了看那幾個年輕人,“都是喜歡這個,來學的,管吃住,給點零花錢,不算工資。這房子是自己的老宅,不用租金。水電沒多少。”

這種家庭作坊式的經營模式,在司清看來,抗風險能力極弱,且難以進行規範的財務評估。“沈師傅,這次申請八十萬貸款,主要是用於‘原材料采購、工坊修繕及傳承人培養’。能具體說說這八十萬的詳細預算嗎?比如,計劃采購多少、什麼等級的原材料?工坊修繕具體哪些,有沒有報價單?傳承人培養具體指什麼?”

沈師傅從旁邊一堆雜物裏翻找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指着上面一些鉛筆寫的、字跡潦草的數字。“我大致算了算。上好生漆、夏布、瓦灰、明礬這些,囤一批好的,大概要十五萬。工坊這屋頂有些漏雨,門窗也朽了,要修,後面的陰房(漆器陰用的房間)也得加固,估計得二十來萬。剩下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想帶兩個有點天分的徒弟,去南方幾個老工坊訪訪,看看別人的技法,可能要花點路費、人情。還有就是,想試着做幾件大點的、精點的東西,不能老是做些小件。這得慢慢琢磨,費料費工,不一定成,但得試試……”

他的語氣裏,沒有商人的精明計算,更像是一個匠人在規劃自己手藝的下一步。但聽在司清耳中,每一項都充滿不確定性——“估計得”、“可能要”、“試試”、“不一定成”。銀行的錢,最怕的就是這種不確定性。

“沈師傅,”司清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觀而非質疑,“您有沒有考慮過,如果大件作品市場不接受,或者訪學沒有直接帶來訂單增長,這筆貸款將如何償還?工坊目前似乎沒有穩定的、足夠覆蓋貸款本息的現金流。”

沈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工作服上涸的漆漬。“我知道你們銀行的規矩。但我做漆器四十年了,這東西,急不來,也快不了。一遍漆,一層布,一道灰,再一遍漆……反反復復,幾十道工序,每道都得等它透。一件東西,做上半年一年是常事。你問我什麼時候能賺回錢,我說不準。但我知道,要是沒有好材料,沒有能安心活的地方,沒有見世面、開眼界的機會,這手藝,就在我這裏斷了,或者越做越抽抽(意爲萎縮)。”他抬起頭,看着司清,眼神裏有種執拗的光,“這工坊,這些手藝,它本身……不就是個本錢嗎?”

它本身,不就是個本錢嗎?

這句話,像一細針,輕輕刺了司清一下。與景琛說的“它本身的存在狀態”,何其相似。在他們眼中,技藝、工坊、時間、心血,這些無法在資產負債表上體現的東西,本身就是最厚重的“本錢”。而在銀行的評估體系裏,這些是“風險”,是“不確定性”,是需要被“抵押”或“擔保”覆蓋的軟肋。

“我理解您對技藝傳承的看重。”司清選擇了一個中性的說法,“但銀行放貸,需要有明確、可預期的還款保障。除了工坊現有的器材和存貨,您或個人名下,還有其他可以作爲抵押或擔保的資產嗎?比如房產?”

沈師傅搖搖頭。“就這老房子。城裏孩子買了商品房,但那是他們的,我不能動。”

司清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着。情況比她預想的更典型,也更棘手。幾乎沒有合格抵押物,商業模式傳統脆弱,財務數據缺失,還款來源模糊,全靠傳承人個人的技藝和聲譽——這些在金融風控模型中,都是紅燈。

她又詢問了一些細節,包括潛在的方、是否有政府補貼記錄、對未來市場的看法等。沈師傅的回答大多質樸,甚至有些過於理想化。他相信好東西會有人識,相信手藝不能丟,但對如何“經營”、如何“變現”,似乎並不擅長,也不太熱衷。

訪談接近尾聲。司清合上筆記本,心裏已經有了初步判斷。從純信貸角度看,這筆貸款風險過高,通過可能性極低。但想到行裏的“任務”,她又不能直接下結論。

“沈師傅,謝謝您的時間。情況我大致了解了。我們行裏會綜合評估。後續可能還需要補充一些材料,比如更詳細的預算明細、可能的擔保意向等,到時候再跟您聯系。”

沈師傅點點頭,似乎也明白希望不大,臉上並沒有太多失望,反而有種“該說的都說了”的坦然。“行,麻煩你了。小何,茶都涼了,再給司經理倒杯熱的。”

“不用了,沈師傅,我一會兒還有事。”司清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又看了一眼這間雜亂卻充滿專注氣息的老工坊。空氣裏的漆味依舊濃重,幾個學徒還在低頭忙着手裏的活計,對周遭渾然不覺。沈師傅站在堂屋門口,背光的身影有些佝僂。

“沈師傅,”司清忽然問了一個工作清單之外的問題,“您做了四十年漆器,覺得最難的是什麼?”

沈師傅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道:“最難啊……不是手穩,不是眼準。是等。等漆,等靈感,等識貨的人,也等……自己心裏那點熱乎氣,別涼了。”他笑了笑,皺紋舒展,“不過這大漆啊,它自己就是耐得住性的東西。急不來。”

等。又是這個字。

司清微微頷首,轉身走出了小院。巷弄寂靜,冬陽光淡淡地照着斑駁的老牆。她坐進車裏,沒有立刻發動,而是看着手中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以及那個最終被她畫上重點標記的結論初稿——“缺乏有效風控抓手,建議謹慎。”

很專業,很正確。

但沈師傅那句“它本身不就是個本錢嗎?”,還有那句“等自己心裏那點熱乎氣,別涼了”,卻像這老巷裏揮之不去的漆味,固執地縈繞在她意識邊緣。

她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小巷。下一個路口,指示牌顯示,往左是回城的方向,往右,則通往更深處,那裏有零散的其他工坊,和……璟園。

她打了左轉向燈。

但就在要拐彎時,她瞥見路邊一個略顯眼熟的、深藍色的身影,正蹲在一處破損的老牆下,似乎在查看什麼。是景琛。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棉麻外套,背影清瘦。

車流不多,司清下意識地輕點刹車,車速慢了下來。

景琛似乎察覺到了,轉過頭。目光穿過車窗,與司清對上。

隔着幾米距離和車窗玻璃,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像是早已料到會在此處遇見她。他看了看她車頭的方向,又看了看她手中還沒來得及收起的、印着銀行logo的筆記本,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對着她的方向,點了點頭。像是打招呼,又像是一種無聲的了然。

然後,他便轉回頭,繼續專注地看着那面老牆,仿佛那牆下有什麼比眼前這輛緩緩駛過的汽車,更值得關注的東西。

司清握緊了方向盤,腳踩油門,車子加速拐向了回城的方向。

後視鏡裏,那個深藍色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轉彎處。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司清看着前方筆直但擁堵起來的城市道,腦海裏卻反復回放着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和沈師傅說起“等”時,眼中那抹執拗的光。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從兩個不同的“世界”邊緣擦身而過。一個世界是她的Excel表格、風險評估模型、精準的效率追求。另一個世界,則充滿了大漆的氣味、漫長的等待、以及某種以“本身存在”爲“本錢”的、她無法完全理解,卻無法忽視的固執信念。

而景琛,似乎恰好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安靜地看着,仿佛理解兩者,卻又似乎不屬於任何一個。

手機響起,是行裏同事打來確認下午會議時間的。司清接通,用清晰專業的語調應答。

“好的,兩點半,第三會議室,我會準時到。”

掛斷電話,她將那些老巷裏的氣味、光影和對話,暫時鎖進心裏的某個角落。前方,城市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那裏有她必須全力以赴的戰場,和不容有失的規則。

但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便無法真正當作沒看見。就像那道老牆,或許在景琛眼裏,有着旁人無法察覺的、亟待修復的裂痕,或是一株掙扎求生的頑強草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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