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公寓,司清將油紙傘立在門邊的傘筒裏,深棕色的傘面在一衆黑灰尼龍折疊傘中顯得格格不入,像璟園那個下午在她生活中留下的一個微小印記。
她換上家居服,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下午請假積壓的工作郵件。屏幕的冷光取代了炭火的暖黃,鍵盤敲擊聲掩蓋了落雪的寂靜。但當她點開一份需要審核的、關於一家連鎖健身房擴張的貸款申請時,眼前密密麻麻的現金流預測表和風險評估矩陣,卻讓她走了神。
那些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此刻看起來有些刺眼,甚至有些……空洞。她想起景琛手指拂過的那塊粗糙黃楊木,布滿鑿痕,毫無“價值”可言,在他眼裏卻有着成爲“某物”的可能。而這份申請裏,那些被精心包裝、看起來無懈可擊的數字背後,是真正健康的商業模式,還是僅僅是數字遊戲?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用紅筆在報告上標注出幾個需要進一步核實的疑點。這是她的工作,她的專業,她安身立命的本。但心底某個角落,那個關於“不同眼光”、“不同價值”的聲音,像一小股不易察覺的暗流,悄然滲透着她原本堅不可摧的認知堤壩。
接下來的幾天,行裏的氣氛因爲年終結算和明年預算分配而愈發緊繃。司清將自己埋進成堆的工作中,試圖用慣常的忙碌和精確,來消解那絲若有若無的遊離感。她成功談下了一家物流公司的供應鏈金融,處理了好幾筆復雜的二手房按揭,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冬至那天的餃子、熱茶、雪中璟園,以及那些關於價值與時間的對話,仿佛真的只是一場短暫而不合時宜的夢。
直到周五下午,她被方建明叫進了辦公室。
“小司,坐。”方建明臉色比平時嚴肅,示意她關門。
司清心裏微微一沉,依言坐下。
“有個情況,你看看。”方建明將一份薄薄的文件夾推到她面前。
司清打開,是一份貸款申請材料的初稿,申請主體是“清韻漆器工坊”,申請額度八十萬,用途是“原材料采購、工坊修繕及傳承人培養”。附上了一些工坊照片、傳承人證書、獲獎記錄,以及一份……相當簡陋,甚至可以說是粗糙的財務預測。
她快速瀏覽着,眉頭漸漸蹙緊。從銀行信貸的角度看,這份申請幾乎處處是“雷點”:經營主體是個體工商戶,財務記錄不健全,抵押物不足(主要是一些工具和半成品),市場前景預測過於主觀樂觀,還款來源嚴重依賴未來不確定的文創產品銷售收入和可能的政府補貼。
“這是……”司清抬頭看向方建明。
“市裏文化局推薦過來的,說是這次扶持計劃重點關注的‘有潛力的非遺’。”方建明揉了揉眉心,語氣裏帶着明顯的無奈和一絲不耐,“上面打了招呼,讓我們‘認真評估,酌情支持’。你參加過座談會,對這類比較了解,這個case你先接一下,做初步調研和評估。”
司清瞬間明白了。這就是老王電話裏提過的“試點名額”可能的候選者之一。所謂的“認真評估,酌情支持”,往往意味着“在控制風險的前提下,盡量想辦法通過”。這通常是棘手的任務——既要滿足政策或人情要求,又要爲可能出現的壞賬預先找到免責的理由。
“方行,從現有材料看,風險很高。”司清直言不諱,這是她的專業判斷,“財務模型幾乎不成立,缺乏有效的風險緩釋措施。八十萬雖然額度不大,但按照正常信貸標準,通過的可能性極低。”
“我知道。”方建明嘆了口氣,“但這是政治任務,也是行裏嚐試新業務方向的一次探索。你不能只用老眼光看。去看看,和傳承人聊聊,了解下他們的真實情況、具體規劃,看看有沒有什麼創新的擔保方式或者還款安排。哪怕最後做不成,我們流程上也要走到位,報告要寫得扎實。”
司清聽懂了。去看,去聊,是必須的“姿態”。最終報告,則需要既體現“認真評估”,又爲“否決”或“附帶苛刻條件通過”準備好充分的、無可指摘的理由。
“我明白了,方行。我盡快安排實地走訪。”
“嗯。注意方式方法,既要體現我們銀行的專業和支持態度,也要把我們的關切和風控要求清晰地傳遞出去。”方建明交代道,“對了,這個工坊的位置,好像離你之前去過的那個璟園不遠?都在那一片文化保護區。你要是方便,可以一起看看。”
又是璟園。司清心裏那弦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好的。”
拿着那份薄薄的文件夾回到工位,司清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煩悶。她討厭這種夾在專業判斷和“任務要求”之間的感覺。這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裱糊匠,努力用專業的材料去粉飾一個可能本立不住的。
她打開“清韻漆器工坊”的資料,目光落在傳承人一欄的照片上。那是一位看起來六十多歲、面容清癯的老人,戴着老花鏡,正對着一件漆器半成品仔細描畫。眼神專注,甚至有些執拗。
這眼神,莫名讓她想起了景琛看着炭火,或者摩挲那塊黃楊木時的神情。
她甩開這個聯想,開始制定調研計劃。列出需要核實的問題清單:傳承人的真實技藝水平與市場認可度、工坊的實際運營成本、潛在銷售渠道的可靠性、可能的聯保或知識產權質押方案……
她的思維重新回到精密、務實的軌道。這才是她熟悉的戰場。至於那些關於“眼光”和“價值”的玄虛討論,在面對實實在在的八十萬貸款風險和行裏的“政治任務”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然而,當她關掉電腦,準備下班時,目光不經意掃過門邊傘筒裏那把深棕色的油紙傘。傘骨結實,靜靜立在那裏。
她忽然想起離開璟園時,回頭看到的那個站在門廊光影裏的剪影。安靜,孤獨,卻有一種奇怪的篤定。
也想起他說:“同樣的東西,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眼光看待,價值就完全不同。”
下周一,她就要去那片區域,去評估另一個在傳統金融眼光裏可能“價值不高”的。她會用她的“眼光”和標準去審視那個漆器工坊,做出她的專業判斷。
這沒有錯。這是她的工作。
但這一次,在做出判斷之前,她是否會不自覺地,試圖用另一種“眼光”,去看一眼?
她不知道。
窗外,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又一個忙碌的周五夜晚,許多人正奔赴各種約會、飯局、娛樂場所。司清拎起公文包,鎖上門,走入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她妝容精致卻難掩倦色的臉,一絲不苟的西裝套裙,以及手中那個裝着“清韻漆器工坊”資料的文件夾。
下周的調研,會順利嗎?那個漆器工坊,會是什麼樣子?會和璟園一樣,充滿那種令人不安又好奇的“不同”嗎?
還有……會再遇到他嗎?
電梯到達一樓的提示音清脆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邁着慣常的、快速而穩定的步伐,匯入大堂流動的人中。
那把安靜的油紙傘,和傘背後所代表的那片寂靜雪園、那些關於價值的詰問,被她暫時留在了身後的公寓裏,留在了這個喧囂城市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落。
但有些種子,一旦落入心田,即便被理性的冰雪覆蓋,也已在黑暗中悄然改變了土壤的質地。只待某個時機,或許便會破土而出,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