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六天的毒草園,安靜得反常。

陳石頭天不亮就出去了,說是要去準備布陣的材料,臨走前交代林孚做好晚上的準備。林孚一個人完成早上的澆水工作,提着水桶穿梭在毒草叢中時,能清晰感覺到那種不同尋常的寂靜——沒有鳥鳴,沒有蟲嘶,連風吹過葉片的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走到丙區十八號隱息草前,蹲下身查看。第三張鎮魂符的效果已經明顯減弱,魔紋又擴大了一圈,暗紫色的熒光在葉片邊緣流轉,像是在呼吸。他把最後一包清毒散的四分之一倒進口中,苦澀的藥味在舌蔓延,勉強壓下體內蠢蠢欲動的寒毒。

時間不多了。

午時,小豆子偷偷從籬笆外鑽了進來。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眼窩深陷,走路時腳步虛浮。

“林師兄。”他小聲喚道,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這個給你。”

林孚接過,布袋裏是三顆青色的果子,拇指大小,表面粗糙,散發着淡淡的酸味。

“這是‘青酸果’。”小豆子說,“我妹妹在後山邊緣發現的,就三顆。她說這種果子能緩解寒毒的疼痛,讓我給你送來。”

林孚心裏一暖,但立刻警覺起來:“妹?她能去後山?”

小豆子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偷偷去的。”他壓低聲音,“我們住的那片窩棚區,離後山不遠。她身子弱,但眼神好,有時候能找到一些野果野菜。”

林孚盯着他的眼睛:“你沒告訴別人吧?關於我寒毒的事。”

“沒有沒有!”小豆子連忙搖頭,“我就跟我妹妹說了。她嘴很嚴的,不會亂說。”

林孚這才放心。他收起青酸果,從菜地裏摘了一大把青菜,又從屋裏拿了半塊餅,塞給小豆子。

“謝謝。”小豆子接過,眼睛又紅了,“林師兄,你……你也要小心。我聽說毒草園最近不太平。”

“你聽說什麼了?”林孚問。

小豆子猶豫了一下,湊近些說:“窩棚區有幾個老弟子在傳,說毒草園最近夜裏總有怪聲,像是有人在哭。還有人看到過……看到過黑影在園子裏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們說,是以前死在這裏的弟子,魂回來了。”

林孚心裏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都是些閒話,別當真。”

小豆子點點頭,但又忍不住說:“可是林師兄,我昨晚……我也聽到了。就在半夜,像是有人在喊‘救命’,但聲音很飄,聽不清從哪裏來的。”

“你確定?”

“確定。”小豆子用力點頭,“我妹妹也聽到了。嚇得她一晚上沒睡。”

林孚沉默了一會兒,拍拍小豆子的肩膀:“今晚早點睡,聽到什麼都別出門。明天再來,我給你留點好吃的。”

小豆子感激地點點頭,揣着食物匆匆離開了。

林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籬笆外,心裏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黑影。哭聲。喊救命的聲音。

這一切,都和喚魂印有關嗎?

下午,他照常除蟲、修補籬笆、整理工具。每做一件事,都在心裏默默重復一遍晚上的計劃:子時三刻,北邊燈亮,挖乙區七號,取陰魂玉,埋回土裏,不留痕跡。

簡單,但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傍晚,陳石頭回來了。他背着一個鼓囊囊的布袋,臉色疲憊但眼神堅定。

“材料備齊了。”他說,“陣法已經請人布好,就在園子北邊。晚上燈亮的時候,陣法也會啓動,能掩蓋我們挖玉的動靜和氣息。”

他打開布袋,裏面是幾樣東西:一把短柄鐵鍬,鍬頭黝黑,刻着細密的紋路;一雙手套,皮質粗糙,散發着淡淡的草藥味;還有一個小陶罐,罐口用黃紙封着。

“這是‘掘陰鍬’,專門用來挖陰物的,不會驚動地下的東西。”陳石頭拿起鐵鍬,“這是‘避毒手套’,能隔絕陰魂玉的毒氣。這是‘封魂罐’,挖到玉後立刻放進去,封好,能暫時壓制玉裏的魂魄。”

他把東西一樣樣交給林孚。

“記住順序:戴手套,用鐵鍬挖,挖到玉後立刻放進罐子,封好。整個過程不能超過一刻鍾。超過時間,玉裏的魂魄可能會蘇醒,到時候就麻煩了。”

林孚接過東西,入手沉重。鐵鍬的紋路在掌心留下冰涼的觸感,手套的草藥味刺鼻,陶罐沉甸甸的,像是裏面已經裝了什麼東西。

“趙執事那邊……”他問。

“確定去內門了。”陳石頭說,“我親眼看着他離開的。阿苦在甲區裏,應該不會出來——趙執事不在的時候,他一般都待在缸裏。”

缸裏。

林孚想起阿苦泡在暗紅色液體裏的樣子,心裏那股怪異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準備?”他問。

“現在。”陳石頭說,“先吃飯,然後休息。子時前起來,做最後的檢查。”

晚飯是青菜湯和餅,兩人吃得很快,幾乎沒有說話。飯後,陳石頭在屋裏點了三炷香,香是黑色的,燃燒時散發出一種清冷的香氣。

“這是‘定神香’。”他說,“能穩住心神,防止被陰氣侵蝕。我們各吸三口,然後休息。”

林孚照做。香氣入鼻,確實感覺頭腦清醒了些,體內那股因爲寒毒而翻騰的寒意也稍微平復。

兩人各自躺下,屋裏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灰霧升起,籠罩了整個園子。

林孚閉上眼睛,卻睡不着。腦子裏反復演練着晚上的行動,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出錯的地方。他想起輪回典裏的任務——存活至滿月之夜,還有七天。

七天。

如果今晚順利,拿到陰魂玉,布好鎖魂陣,他們就有可能在滿月之夜阻止喚魂儀式,揭開毒草園的秘密。

如果不順利……

他不敢往下想。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逝。林孚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陳石頭平穩的呼吸,能聽到屋外風穿過籬笆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陳石頭坐了起來。

“時辰到了。”

林孚立刻起身。兩人穿好衣服,陳石頭從懷裏掏出一盞巴掌大的油燈,燈身是青銅的,燈芯是白色的,散發着微弱的熒光。

“這是‘引路燈’。”他說,“能照亮陰物所在的位置。你拿着,我去北邊點信號燈。”

林孚接過燈,入手冰涼。陳石頭又交代了幾句,然後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屋裏只剩下林孚一個人。他握着引路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園子。月光被灰霧遮擋,只能勉強勾勒出毒草的輪廓,像一個個蹲伏在黑暗裏的怪物。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每一息都像被拉長了十倍,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手心滲出細密的冷汗。

終於,北邊亮起一點光。

很微弱,但在絕對的黑暗裏,像一顆墜落的星星。

信號來了。

林孚深吸一口氣,推開木門,走進夜色中。

乙區七號,曾經種植噬心蘭的地方。

現在這裏只剩一個土坑,坑裏的土壤是暗紅色的,散發着淡淡的甜腥味。林孚提着引路燈走近,燈光照在土坑上,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土壤表面浮現出淡淡的熒光,像是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閃爍。

他戴上避毒手套,手套很緊,勒得手指發麻。然後拿起掘陰鍬,蹲下身,開始挖掘。

第一鍬下去,土壤很鬆軟,輕易就被鏟開。但鏟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從地下涌出,順着鐵鍬傳到手上,即使隔着厚厚的手套,也能感覺到那種刺骨的寒意。

林孚咬緊牙關,繼續挖。

一鍬,兩鍬,三鍬。

坑越挖越深,陰冷的氣息也越來越濃。引路燈的光芒在坑邊晃動,照出土壤裏混雜的東西——碎骨,布屑,還有某種黑色的、黏稠的液體。

第四鍬時,鐵鍬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頭,是某種光滑的東西,觸感冰涼。林孚小心地清理周圍的泥土,露出那東西的一角——是玉石,深黑色,在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陰魂玉。

他加快速度,小心地把周圍的泥土鏟開。玉石的形狀漸漸清晰——巴掌大小,不規則,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後天刻上的,在燈光下緩緩流動,像活的一樣。

當整塊玉完全暴露出來時,林孚愣住了。

玉的中央,嵌着一個東西。

那是一截指骨,人類的指骨,已經變成灰白色,被玉石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個指尖。指骨上纏着一紅線,紅線已經褪色,但還勉強能看出原來的顏色。

更詭異的是,玉石表面的紋路,全都朝着那截指骨匯聚,像是在……供養它。

林孚來不及細想,時間緊迫。他放下鐵鍬,從懷裏掏出封魂罐,打開罐口,準備把玉石放進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玉石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玉石突然震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表面的紋路開始劇烈流動,像是沸騰的水。那截指骨猛地動了一下,指尖彎曲,指向林孚的方向。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玉石中傳來,林孚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要被吸進去。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耳邊響起無數聲音——哭泣,尖叫,低語,哀嚎。

“救我……”

“好痛……”

“我不想死……”

“放我出去……”

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水一樣沖擊着他的大腦。他咬緊舌尖,劇痛讓他稍微清醒,用盡全力抓起玉石,塞進封魂罐裏。

罐口封上的瞬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但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經深深滲透進他的身體。他感覺自己的右手——那只碰過玉石的手,已經徹底麻木了,像是不屬於自己。

他踉蹌着站起身,用左手提起鐵鍬,開始回填土坑。動作很慢,很艱難,右手的麻木感在向上蔓延,已經到小臂了。

填完最後一鍬土,他用腳踩實,盡量恢復原來的樣子。然後提起引路燈和封魂罐,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北邊的信號燈還亮着。

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腳步也越來越沉。右手已經完全失去知覺,那種麻木感正朝着肩膀蔓延。更糟的是,寒毒被這股陰冷氣息一激,也開始蠢蠢欲動,脊椎骨縫裏又傳來冰蟻爬行的癢。

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到木屋時,他腳下一軟,差點摔倒。一只大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了他。

是陳石頭。

“拿到了?”陳石頭問。

林孚點點頭,把封魂罐遞過去。陳石頭接過,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指骨?”他低聲說,“怎麼會……”

“先回去。”林孚的聲音很虛弱,“我……不太對勁。”

陳石頭立刻扶着他,快步走回木屋。關上門,點上燈,林孚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氣。右手垂在身側,已經完全不能動了,皮膚表面泛起一層青黑色。

陳石頭放下罐子,抓起林孚的右手,仔細檢查。

“陰氣入體。”他皺眉,“而且很重。你碰玉石的時候,是不是有什麼異象?”

“聲音……”林孚喘着氣說,“很多聲音……哭,叫,說話……”

陳石頭的臉色更凝重了。他走到架子上,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顆紅色的藥丸。

“這是‘驅陰丹’,能暫時驅散陰氣。”他把藥丸塞進林孚嘴裏,“咽下去。”

藥丸很苦,帶着濃烈的辛辣味。林孚勉強咽下,過了一會兒,感覺體內那股陰冷的氣息稍微退散了一些,右手的麻木感也開始緩解。

“好點了?”陳石頭問。

林孚點點頭,但還是感覺渾身發冷,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一樣。

陳石頭把封魂罐放在桌上,打開罐口,但沒有完全揭開,只是掀開一條縫,湊近往裏看。

燈光照進去,能看見玉石在罐底靜靜躺着,表面的紋路已經不再流動,但那截指骨依然清晰可見。

“這指骨……”陳石頭喃喃,“應該是某個死者的遺骨。有人把它和陰魂玉煉在一起,用玉來溫養骨頭裏的殘魂。”

他抬起頭,看着林孚:“你聽到的聲音,就是那些殘魂的執念。他們被困在玉裏,無法解脫。”

林孚想起那些聲音裏的痛苦和絕望,心裏一陣發寒。

“有多少……殘魂?”

“不知道。”陳石頭搖頭,“但陰魂玉能吸收魂魄,這塊玉埋在這裏至少三年了,吸收了多少……不敢想象。”

他重新封好罐子,用一張符紙貼在罐口,符紙上的朱砂紋路亮了一下,然後暗淡下去。

“暫時封住了。”他說,“但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盡快用這塊玉布陣,然後……想辦法超度裏面的殘魂。”

“超度?”林孚問,“魔門也有超度之法?”

“有。”陳石頭說,“但很危險。殘魂的執念太深,強行超度可能會被反噬。而且……如果這塊玉真的是趙執事埋的,那他肯定有控制這些殘魂的方法。我們動了玉,他一定會發現。”

兩人沉默下來。

屋裏只有油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窗外,夜色深沉,灰霧在園子裏緩緩流動。

過了很久,林孚開口:“我們還有退路嗎?”

陳石頭看着他,苦笑。

“從你踏入毒草園的那天起,就沒有退路了。”他說,“從孫小二死的那天起,我也沒有退路了。”

他頓了頓:“但現在,我們至少有了反擊的武器。這塊陰魂玉,能布成鎖魂陣。七天後的滿月之夜,如果趙執事真的在施喚魂術,我們就可以用這個陣,困住他召喚的殘魂,甚至……困住他本人。”

“然後呢?”

“然後,他說出真相。”陳石頭的眼神變得銳利,“毒草園的秘密,孫小二的死,阿苦的身份,還有那些被困在玉裏的殘魂——所有的真相。”

林孚看着桌上的封魂罐,罐子在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如果……我們失敗了呢?”

“那就死。”陳石頭說得很平靜,“但至少,我們試過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稀裏糊塗地死掉強。”

林孚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他想起輪回典裏的任務——存活至滿月之夜。

還有七天。

這七天,他必須活下去。

也必須,弄清楚這一切的真相。

“接下來怎麼做?”他問。

陳石頭從布袋裏又掏出幾樣東西:幾面小旗,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銀線繡着復雜的紋路;幾塊黑色的石頭,表面光滑,刻着符文;還有一卷紅線,線很細,在燈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

“這是鎖魂陣的陣旗、陣石和陣線。”他說,“明天開始,我們要在園子裏布陣。陣眼就設在丙區十八號隱息草旁邊——那裏是喚魂印的中心,也是殘魂最可能出現的地方。”

他攤開一張紙,上面畫着園子的簡圖,標記了幾個點。

“陣旗在這幾個位置,陣石埋在下面,陣線連接起來。布陣的時候要小心,不能驚動隱息草裏的魔紋,也不能讓趙執事察覺。”

林孚看着那張圖,陣法覆蓋了大半個園子,核心區域正好是丙區十八號附近。

“需要多久?”

“三天。”陳石頭說,“每天布一部分,循序漸進。布陣的時候,我會用障眼法掩蓋動靜,但你還是得小心,如果有人來,立刻停手。”

“好。”

陳石頭收起圖紙,看着林孚:“你的手,明天能恢復嗎?”

林孚活動了一下右手,麻木感已經退了大半,但還是有些僵硬。

“應該可以。”

“那就好。”陳石頭說,“布陣需要兩個人配合。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他頓了頓,又說:“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我們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這七天,可能是我們在毒草園最難熬的七天。”

林孚點頭。

陳石頭站起身,走到床邊躺下。林孚也躺下,但睜着眼睛,看着屋頂。

右手還在隱隱作痛,那股陰冷的氣息並沒有完全散去,只是被藥力暫時壓制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殘留在體內,像一細小的刺,扎在靈魂深處。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深處。

輪回典懸浮在那裏,靜靜攤開。

第二頁上的字跡有了變化:

【當前任務:存活至滿月之夜(剩餘6天)】

任務進度:12%

警告:檢測到宿主遭受“陰魂侵蝕”,侵蝕度3%

建議:尋找“純陽類”草藥或丹藥驅散陰氣,否則侵蝕度每增加1%

陰魂侵蝕。

林孚心裏一沉。原來那股陰冷的氣息,不僅僅是感覺,而是真的在侵蝕他的身體。

純陽類草藥或丹藥……

他想起小豆子給的青酸果,但那顯然是陰寒屬性的,對寒毒可能有用,對陰魂侵蝕反而有害。

他需要別的辦法。

睜開眼,看向窗外的黑夜。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七天。

他必須在這七天裏,找到驅散陰氣的方法,完成布陣,阻止喚魂儀式,活下去。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但這一次,他沒有退路。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同一時刻,甲區深處。

阿苦從陶缸裏爬出來,渾身溼漉漉的,暗紅色的液體順着蒼白的皮膚往下淌。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口劇烈起伏。

缸裏的液體已經變得渾濁,散發出濃烈的腐臭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生變化——皮膚變得更薄,血管更清晰,心跳更慢。

他在變成屍傀。

徹底地。

趙元站在他面前,手裏拿着一個小瓷瓶。

“今天的感覺怎麼樣?”趙元問。

“冷……”阿苦聲音發抖,“很冷……從骨頭裏冷出來……”

“正常。”趙元說,“你的身體正在適應陰氣。再過幾天,等滿月之夜,儀式完成,你就不會覺得冷了。你會變得……更強壯。”

他把瓷瓶遞過去:“這是今天的‘養魂丹’,能穩住你的神魂。吃了。”

阿苦接過瓷瓶,倒出一顆黑色的丹藥。丹藥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散發着甜腥的氣味。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嘴裏,咽了下去。

丹藥入腹,一股暖流擴散開來,驅散了些許寒意。但那種空洞的感覺,依然存在。

“師父……”阿苦忽然開口,“今天……園子裏好像不太對勁。”

“哪裏不對勁?”趙元挑眉。

“說不上來。”阿苦低聲說,“就是感覺……有什麼東西被動了。乙區七號那邊,氣息有點亂。”

趙元的眼神銳利起來。

“你確定?”

“不確定。”阿苦搖頭,“只是一種感覺。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趙元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的感覺越來越敏銳了。”他說,“這是好事。屍傀對陰氣和魂力的感知,比活人強得多。等儀式完成,你會成爲我最好的眼睛和耳朵。”

他頓了頓:“明天開始,你多留意園子裏的動靜。尤其是乙區七號和丙區十八號那邊。有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

“是。”阿苦低頭應道。

趙元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走進裏間。

阿苦一個人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蒼白的手。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見,青黑色的,像地圖上的河流。

他想起林孚。

想起他把石頭還給自己的樣子,想起他問的那些問題,想起他眼神裏的警惕和……同情。

在魔門,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那種眼神看他了。

大家都把他當怪物,當工具,當趙執事的走狗。

只有林孚,還把他當人看。

哪怕只是表面上。

阿苦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但感覺不到疼——他的痛覺正在慢慢消失。

這是成爲屍傀的代價。

失去感覺,失去記憶,失去自我。

最終,變成一個只會聽命行事的工具。

他不想這樣。

但他沒有選擇。

一年零三個月前,他死在噬心蘭下,是趙元把他煉成了屍傀,讓他“活”了過來。

代價是,他永遠受趙元控制。

除非……

他抬起頭,看向缸裏渾濁的液體。

除非,他能找到解脫的方法。

除非,他能真正“死”去。

但趙元不會讓他死。他還有用——作爲屍傀,作爲工具,作爲實驗品。

阿苦閉上眼睛,液體從眼角滑落,混着臉上的藥液,分不清是淚還是水。

夜還很長。

而他的痛苦,看不到盡頭。

木屋裏。

林孚在睡夢中,又聽到了那些聲音。

這次更清晰了。

“好黑……”

“放我出去……”

“救命……”

“我不想死……”

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像無數只手在拉扯他的意識。他掙扎着想醒過來,但身體像被釘在床上,動彈不得。

黑暗中,他看見無數模糊的人影,在面前晃動。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只是靜靜地站着,眼神空洞。

其中一個,特別清晰。

是個少年,大約十七八歲,穿着記名弟子的灰衣,臉色蒼白,口有一個血洞,正在往外滲血。

他看着林孚,嘴唇動了動。

“孫……小二……”

林孚聽清了。

是孫小二。

那個死在毒草園的弟子。

他想問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孫小二的影子漸漸淡去,融入了黑暗。

然後,另一個影子浮現。

是個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服,臉上有疤,眼神凶狠。他手裏拿着一把刀,刀上滴着血。

“還我命來……”他嘶吼着,“還我命來……”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林孚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撕裂,無數畫面碎片涌入腦海——戮,死亡,痛苦,絕望。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口突然一熱。

一股暖流從心髒涌出,迅速擴散到全身。那些聲音,那些影子,像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散。

林孚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喘氣。

屋裏一片黑暗,只有牆角那塊熒光苔蘚發出微弱的綠光。陳石頭在對面床上,呼吸平穩,還在熟睡。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口。

那裏,身份牌在微微發燙。

他握住玉牌,意識接觸,灰色的光幕浮現。

【警告:陰魂侵蝕度3.5%】

【檢測到宿主遭受“怨念沖擊”,輪回典自動啓動防護】

【消耗輪回點數:1】

【當前輪回點數:-1】

【提示:輪回點數不足將影響後續功能解鎖,請盡快完成任務獲取點數】

林孚盯着那些字,心裏一陣後怕。

剛才那些聲音和影子,是陰魂玉裏的殘魂在沖擊他的意識?

而輪回典,消耗了1點輪回點數,保護了他?

可是輪回點數怎麼會是-1?

他重新看了一遍記錄,才發現輪回典顯示“當前輪回點數:0”,但下面有一行小字:“透支防護消耗:1,待償還”。

也就是說,他欠了輪回典1點。

而完成任務,能獲得10點。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

看來,陰魂侵蝕的威脅,比他想象的更嚴重。不僅侵蝕身體,還會侵蝕意識。

他需要盡快找到純陽類的草藥或丹藥。

否則,可能撐不到滿月之夜。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挑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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