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清晨,林縛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驚醒的。
那種寒意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而是從體內深處涌出來的——像是有冰水順着脊椎緩緩滴落,在骨髓裏蔓延開來。他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蜷縮在床上,牙關緊咬,身體在微微發抖。
寒毒。
潛伏了五天的寒毒,終於開始發作了。
他掙扎着坐起身,從懷裏摸出那個裝着清毒散的小紙包。紙包已經只剩一半了,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裏泛着暗淡的光澤。他猶豫了一下,只倒出四分之一,混着唾液咽了下去。
粉末很苦,帶着土腥味,黏在喉嚨裏遲遲不肯下去。他強忍着惡心,等着藥效發作。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股寒意才緩緩退去,像是水慢慢從岸邊撤離,留下一片冰冷的溼漉。林縛長出一口氣,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清毒散快用完了。
按照這個速度,剩下的半包最多還能撐五六天。而距離月底還有二十五天。
他需要更多的清毒散,或者……找到治寒毒的方法。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陳石頭。林縛迅速整理好情緒,推門出去。陳石頭正站在丙區十八號隱息草前,眉頭緊鎖。
“魔紋又擴大了。”陳石頭頭也不回地說,“雖然很慢,但確實在擴大。”
林孚走過去,果然看見隱息草葉片上的黑色印記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符紙貼在旁邊,朱砂紋路已經暗淡了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了。
“鎮魂符的效果在減弱。”陳石頭說,“原本應該能撐三天,但現在看來,最多兩天半。”
他從懷裏掏出第二張符紙,小心地替換掉舊的。舊的符紙在離開泥土的瞬間,突然自燃起來,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空氣裏。
新符貼上,魔紋的擴散速度再次減緩,但並沒有停止——只是變得極其緩慢,像蝸牛爬行。
“我們必須加快調查。”陳石頭轉過身,看着林孚,“今天開始,你負責盯着阿苦。只要他出來,就想辦法和他說話,套出關於喚魂印的信息。”
“怎麼套?”林孚問。
陳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用這個。”他從懷裏掏出一塊黑色的石頭——正是林孚昨天撿到的那塊,“這是阿苦的東西。你找個機會還給他,然後問他問題。記住,要裝得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好奇。”
林孚接過石頭,入手還是那種溫熱的觸感。
“如果他……”
“他不會告發你。”陳石頭打斷他,“我能感覺到,阿苦對趙執事……有怨恨。雖然藏得很深,但有。”
他頓了頓:“但也別完全相信他。在魔門,任何人都可能是陷阱。”
林孚點頭,把石頭揣進懷裏。
上午的澆水工作變得格外漫長。林孚一邊提着水桶穿梭在毒草叢中,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甲區的方向。黑布靜靜垂掛着,沒有任何動靜。
直到午時除蟲時,黑布才掀開一角。
阿苦端着木盆走出來,腳步比昨天更虛浮,臉色也更蒼白了。他走到昨天那塊空地前,放下木盆,卻沒有立刻開始畫紋路,而是站在那裏,呆呆地看着地面。
林孚猶豫了一下,放下手裏的驅蟲粉,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阿苦猛地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是你……”他認出了林孚。
“你的東西。”林孚從懷裏掏出那塊黑色石頭,遞過去,“昨天掉在外面了。”
阿苦看着石頭,眼神復雜。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石頭握在手裏,他低頭看着,手指輕輕摩挲着那個“苦”字。
“謝謝。”他低聲說。
“不用謝。”林孚裝作隨意地問,“這石頭挺特別的,有什麼講究嗎?”
阿苦沉默了很久。
“是我爹給我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說……這是符,能我平安。”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憶。
“你爹……”林孚試探着問,“他還好嗎?”
阿苦猛地回過神,眼神重新變得空洞。
“死了。”他說,“三年前就死了。”
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林孚不知道該說什麼,阿苦也不說話,只是低着頭,反復摩挲着那塊石頭。
遠處傳來陳石頭的聲音,他在喊林孚。林孚應了一聲,對阿苦說:“我先過去了。”
阿苦點點頭,沒說話。
林孚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你昨天在地上畫的那些紋路……是什麼?”
阿苦身體一僵。
“沒、沒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慌亂,“就是……隨便畫畫。”
“看起來挺復雜的。”林孚裝作好奇的樣子,“能教我嗎?”
“不行!”阿苦的聲音突然拔高,帶着驚恐,“師父不讓!他說那是……那是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
他的反應太激烈了,反而證實了陳石頭的猜測——那些紋路,果然有問題。
“對不起。”林孚立刻道歉,“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介意。”
阿苦深吸了幾口氣,慢慢平靜下來。他看了林孚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什麼都沒說,端起木盆,快步走回了甲區。
黑布落下,隔斷了視線。
林孚站在原地,看着那面黑布,心裏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阿苦在害怕。
害怕那些紋路,害怕趙執事,害怕……某個秘密。
他回到陳石頭身邊,把剛才的對話復述了一遍。陳石頭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爹給他的符……”陳石頭喃喃,“這麼說,阿苦進魔門前,還有家人?”
“應該是。”林孚說,“但他不肯多說。”
陳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塊石頭,你仔細看過嗎?除了那個‘苦’字,還有別的紋路嗎?”
林孚搖頭:“沒有,我仔細看過了。”
“不對。”陳石頭說,“如果只是普通的符,不會散發那種溫熱。你再想想,石頭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比如重量,觸感,或者……對着光看有什麼不同?”
林孚回憶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昨天撿到的時候,石頭是在太陽下的。我撿起來時,感覺它吸收了陽光——不是變熱,是……像是變得更亮了。”
陳石頭的眼睛亮了起來。
“吸收陽光……”他喃喃,“走,我們找個地方試試。”
兩人來到木屋後面的空地,這裏陽光充足,周圍沒有毒草遮擋。陳石頭從林孚手裏接過石頭,舉到陽光下,仔細端詳。
石頭在陽光下果然發生了變化——黑色的表面下,隱隱透出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細細地分布着。那些紋路很復雜,交錯纏繞,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圖案。
“這是……”陳石頭眯起眼睛,“血契印記。”
“血契印記?”
“一種古老的契約術。”陳石頭說,“用血作爲媒介,在特定的載體上刻畫印記,建立聯系。通常是父母爲了保護孩子而設的,一旦孩子遇到生命危險,印記就會觸發,向父母發出警告,或者……傳輸力量。”
他把石頭翻過來,指着那個“苦”字。
“這個字,應該就是契約對象的名字——阿苦。而這塊石頭,就是載體。”
“也就是說,阿苦的爹,在他身上留了後手?”林孚問。
“應該是。”陳石頭點頭,“但血契印記需要雙方都活着才能維持。如果一方死了,印記就會失效,變成普通的石頭。”
他把石頭還給林孚。
“可這塊石頭還能吸收陽光,說明……阿苦的爹可能還沒死?或者,印記被什麼東西維持着?”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疑。
阿苦說他爹三年前就死了。
但如果印記還在生效,那就意味着……
“他在說謊?”林孚問。
“不一定。”陳石頭說,“也可能,他爹確實死了,但有人用某種方法維持了印記。比如……養屍術。”
“養屍術?”
“一種邪術。”陳石頭的聲音壓得很低,“把死者的屍體煉成屍傀,保持一部分生前的機能,包括血契印記。但這樣一來,屍傀就不再是原本的那個人了,只是一個……工具。”
林孚想起了阿苦空洞的眼神,想起了他蒼白得不像活人的臉色,想起了那道半夜出來的溼痕。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腦海裏成形。
“你是說……阿苦可能也……”
“我不知道。”陳石頭打斷他,“但很有可能。如果真是這樣,那趙執事在做的事,就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
他看向甲區的方向,眼神凝重。
“養屍,喚魂……他在收集死者的屍體和殘魂,到底想什麼?”
兩人沉默了很久。
遠處傳來鍾聲,是外門召集弟子的信號。陳石頭看了看天色。
“我得去一趟外門。”他說,“繼續打聽喚魂印的事。你留下來,繼續盯着阿苦。如果他再出來,試着問問他關於血契印記的事——但別直接問,要拐彎抹角。”
“怎麼拐彎抹角?”
陳石頭想了想。
“你可以問他,這塊石頭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故事。或者,問他爹是做什麼的,怎麼得到這塊石頭的。記住,要裝作只是閒聊,別讓他起疑心。”
林孚點頭:“我試試。”
陳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點。”他說,“如果發現不對勁,立刻退開,什麼都別管。”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毒草園。
林孚一個人站在園子裏,手裏握着那塊黑色石頭。石頭在陽光下微微發燙,那些暗紅色的紋路若隱若現,像是活的一樣。
他把石頭揣進懷裏,開始下午的工作。
修補籬笆,整理工具,檢查菜地。每過一會兒,他就會看一眼甲區的方向。但黑布一直沒有動靜,阿苦也沒有再出來。
直到傍晚,夕陽西斜時,黑布才再次掀開。
這次出來的不是阿苦,而是趙元。
趙元穿着深灰色的執事袍,面容瘦削,眼窩深陷,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站在甲區門口,目光掃過園子,最後落在林孚身上。
林孚心裏一緊,但臉上保持着平靜,繼續給菜地澆水。
趙元緩步走過來,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他在林孚身後停下,開口說話,聲音低沉而溫和。
“林師弟,這幾過得可還習慣?”
林孚放下水瓢,轉過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回趙執事,一切都好。陳師兄教得很仔細,園子裏的活也不難。”
趙元點點頭,目光在林孚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打量什麼。
“我聽說,你昨天撿到了阿苦的東西?”他問。
林孚心裏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
“是塊石頭。”他說,“昨天在甲區外面撿到的,已經還給阿苦師兄了。”
“哦?”趙元挑眉,“阿苦那孩子,總是丟三落四的。他沒跟你說什麼吧?”
“沒有。”林孚搖頭,“就是道了聲謝。”
趙元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就好。”他說,“阿苦那孩子,身體不好,腦子也不太靈光。有時候會說些胡話,你別當真。”
他的語氣很溫和,但林孚聽出了裏面的警告。
“是,弟子明白。”林孚低頭應道。
趙元滿意地點點頭,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然後轉身走回了甲區。黑布落下,隔斷了一切。
林孚站在原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趙元在試探他。
而且很可能是阿苦告訴了趙元,石頭的事情。
這意味着,阿苦並沒有完全信任他——或者說,阿苦對趙元的恐懼,壓過了其他一切。
他深吸幾口氣,平復心情,繼續澆水。但心裏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夜幕降臨,陳石頭還沒回來。
林孚一個人坐在木屋裏,點起油燈,翻開記錄冊,開始記錄今天的毒草狀況。寫到丙區十八號時,他停住了筆。
隱息草的魔紋,今天又擴大了一絲——雖然很細微,但確實擴大了。而且顏色變得更深了,從純黑變成了暗紫色,邊緣處開始泛出詭異的熒光。
他在記錄冊上寫下:“丙十八,魔紋持續擴散,顏色加深,邊緣泛熒光。鎮魂符效果減弱。”
寫完後,他合上冊子,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黑夜。
園子裏一片寂靜,只有風穿過籬笆的嗚咽。遠處,那道溼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像是剛剛又有什麼東西從這裏經過。
他想起陳石頭的話——那道溼痕,是甲區的東西在夜裏出來留下的。
而今晚,溼痕似乎比昨天更長了。
他關上窗戶,回到桌邊,從懷裏掏出那本《毒草圖鑑》,重新翻到隱息草那一頁。那行小字還在:“魔紋現,生機轉。隱息草若生異變,或可掩蓋氣息,或可溝通幽冥。慎之。”
溝通幽冥。
他盯着那四個字,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隱息草真的能溝通幽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通過這株草,看到或者聽到一些原本看不到聽不到的東西?
比如,那些被召喚的殘魂?
這個念頭很大膽,也很危險。但林孚知道,他沒有太多時間了。寒毒在發作,清毒散快用完了,魔紋在擴散,趙元在懷疑他。
他需要盡快弄清楚真相,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小布袋——那是前身留下的東西,裏面有幾樣雜物。他翻找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小塊劣質的墨錠,和一支禿了毛的毛筆。
他走回桌邊,把墨錠研開,鋪開一張紙,開始憑着記憶,臨摹隱息草葉片上的魔紋。
一筆一畫,小心翼翼。
魔紋很復雜,扭曲纏繞,像是無數細小的蛇糾纏在一起。他畫得很慢,很仔細,盡量還原每一個細節。
畫到一半時,異變發生了。
筆下的墨跡突然開始發光——不是反射油燈的光,而是自身在發光。暗紫色的光,和隱息草葉片上的熒光一模一樣。
更詭異的是,那些墨跡開始蠕動,像活了一樣,在紙上緩緩流動,重新組合成新的紋路。
林孚屏住呼吸,不敢動,只能眼睜睜看着。
墨跡最終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那是一個扭曲的人形,跪在地上,雙手高舉,像是在祈求什麼。人形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像是張開的嘴,在無聲地呐喊。
圖案成形後,光芒漸漸暗淡下去,墨跡也恢復了正常,變成了普通的黑色。
但林孚能感覺到——那張紙上,多了一些東西。
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張紙,手指卻在距離紙面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從心底涌起,告訴他,不能碰。
他收回手,盯着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後用布包起來,塞進了床底最深處。
然後他坐在桌邊,心髒還在劇烈跳動。
剛才那一幕,證實了他的猜測——隱息草的魔紋,確實和某種幽冥力量有關。而他能通過臨摹魔紋,與那種力量建立微弱的聯系。
但這太危險了。
如果他繼續深入,可能會被那種力量侵蝕,甚至……被奪舍。
就像陳石頭說的那樣。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更多信息,更多準備,更多……把握。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陳石頭回來了。
林孚立刻起身,迎了出去。陳石頭臉色疲憊,但眼神裏透着興奮。
“有線索了。”他一進門就說,“我打聽到了喚魂印的完整儀式。”
“完整儀式?”
“對。”陳石頭坐下,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喚魂印需要三個條件:死者的遺物、生者的精血、特定的時辰和地點。遺物用來定位殘魂,精血用來建立聯系,時辰和地點用來打開幽冥通道。”
他頓了頓:“而隱息草,恰好是一種天然的‘通道載體’——它能吸收周圍的氣息,包括殘魂的執念氣息。如果有人把死者的遺物埋在隱息草下面,再用生者精血澆灌,在特定的時辰施術,就能把殘魂召喚到隱息草上。”
林孚心裏一緊。
“那……丙區十八號下面……”
“很可能埋着東西。”陳石頭點頭,“所以我才問你,那裏有沒有異常。”
林孚想起那道溼痕,想起阿苦在地上畫的紋路,想起隱息草葉片上的魔紋。
一切都對上了。
“我們需要挖開看看嗎?”他問。
“不行。”陳石頭搖頭,“如果下面真的有遺物,挖出來會驚動施術者。而且,遺物一旦暴露在陽光下,殘魂可能會立刻消散,或者……暴走。”
“那我們怎麼辦?”
“等。”陳石頭說,“等下一個施術的時辰——通常是滿月之夜,也就是七天後。到時候,施術者一定會出現,完成儀式。我們就能知道,到底是誰在施術,召喚的是誰的魂。”
七天後。
林孚算了一下時間,那時他的清毒散早就用完了,寒毒會徹底爆發。而鎮魂符的效果,也只能再撐五六天。
時間很緊。
“這期間,我們得做好準備。”陳石頭說,“我認識一個懂陣法的人,可以請他幫忙布一個‘鎖魂陣’,把殘魂困住,不讓它逃逸或者暴走。”
“需要什麼代價?”林孚問。在魔門,任何幫助都是有代價的。
陳石頭沉默了一下。
“他要毒草園裏的一樣東西。”他說,“乙區七號,也就是噬心蘭原來生長的地方,那裏埋着一塊‘陰魂玉’。”
“陰魂玉?”
“一種罕見的材料,只有在大量死人聚集的地方才會形成。”陳石頭說,“能吸收魂魄,滋養自身。趙執事把那塊玉埋在那裏,應該是想用它來溫養某種東西——可能是屍傀,也可能是別的。”
他看向林孚:“挖那塊玉很危險。一來可能會驚動趙執事,二來陰魂玉本身就有毒,接觸久了會侵蝕心神。”
“但我們必須挖,對嗎?”林孚問。
陳石頭點頭。
“而且得盡快。布陣需要時間,我們得在滿月前準備好一切。”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決絕。
這是一場賭博。
贏了,他們可能揭開毒草園的秘密,找到活下去的路。
輸了,可能會死得更快。
但已經沒有退路了。
“什麼時候動手?”林孚問。
“明天晚上。”陳石頭說,“趙執事明天要去內門述職,大概要離開一整天。阿苦一般不會出來,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好。”林孚點頭。
陳石頭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怕?”
“怕。”林孚老實說,“但怕也得做。”
陳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明天晚上,子時三刻。我會在園子北邊點一盞燈作爲信號,燈亮了,你就開始挖。燈滅了,就立刻停手,不管挖沒挖到,都立刻回屋。”
“明白。”
陳石頭站起身,走到門口,看向外面的黑夜。
“希望我們這次……能賭對。”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林孚也看向窗外。
黑夜沉沉,星光暗淡。
遠處的山巒在夜色裏像巨獸的脊背,沉默地趴伏着。
而毒草園,就像巨獸嘴邊的一顆毒瘤,隨時可能被吞噬。
但這一次,他不想再被動等待了。
他要主動出擊。
哪怕只有一線生機。
同一時刻,甲區深處。
趙元坐在陶缸前,缸裏的液體已經變成了暗紫色,散發着濃烈的甜腥味。阿苦泡在裏面,只露出一個頭,眼睛緊閉,臉色蒼白得像死人。
“師父。”阿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今天……林師弟還我石頭的時候,問了我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趙元頭也不抬地問。
“他問我,石頭有什麼特別的故事。還問我爹是做什麼的。”
趙元抬起頭,眼神銳利。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石頭是爹給的符,爹三年前就死了。”阿苦說,“別的……什麼都沒說。”
趙元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很好。”他說,“記住,不該說的話,一句都別說。否則……”
他沒說完,但阿苦懂了。
“徒兒明白。”阿苦低聲說。
趙元站起身,走到缸邊,伸手探進液體中,摸了摸阿苦的口。那裏有一道暗紅色的印記,形狀和隱息草葉片上的魔紋一模一樣。
“印記在成長。”趙元滿意地說,“再過七天,等滿月之夜,儀式完成,你就能真正‘活’過來了。”
阿苦睜開眼睛,眼神空洞。
“師父……活過來之後,我還會記得以前的事嗎?”
“會記得一些。”趙元說,“但不會全部。屍傀不需要太多記憶,只需要聽話。”
他頓了頓:“怎麼,你還想記住那些?”
阿苦沉默了很久。
“我想記住……爹的樣子。”他低聲說,“還有娘。雖然他們很早就死了,但我……不想忘記。”
趙元的臉色冷了下來。
“記住這些有什麼用?”他說,“他們已經死了,你也死了。現在你要做的,是好好完成儀式,成爲我的助力。等我突破築基,進入內門,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阿苦低下頭,沒再說話。
趙元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走進裏間。
缸裏,阿苦慢慢沉入液體深處。
液體很冰,刺得他皮膚發疼。但他已經習慣了——這一年多來,他每天都泡在這裏,感受着身體一點點變化,感受着記憶一點點模糊。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初沒被趙元選中,沒被煉成屍傀,他現在會在哪裏?
可能已經死了,和孫小二一樣,變成一堆枯骨,埋在毒草園某個角落。
也可能還在掙扎,像小豆子一樣,爲了活下去苦苦支撐。
但無論如何,都比現在這樣強——不死不活,像個工具,連記憶都在慢慢流失。
他閉上眼睛,液體淹沒了頭頂。
黑暗吞沒了一切。
也吞沒了他最後一點,作爲人的念想。
木屋裏。
林孚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屋頂。
明天晚上,子時三刻。
挖陰魂玉。
布鎖魂陣。
七天後,滿月之夜。
直面喚魂儀式。
每一步都危險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要命。
但他沒有選擇。
寒毒在體內蠢蠢欲動,清毒散只剩最後幾口。魔紋在擴散,趙元在懷疑,阿苦在恐懼。
而輪回典裏,那個數字還在跳動。
剩餘輪回:99
九十九次機會。
但這一次,他想活下來。
不是靠重生,不是靠運氣。
而是靠自己的選擇,自己的努力。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深處。
輪回典懸浮在那裏,靜靜攤開。
他看着那本書,第一次主動開口,在心裏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
書頁無風自動,緩緩翻動。
第二頁展開,上面浮現出新的字跡。
【輪回典·初階功能解鎖進度】
記憶繼承:10%
死亡回放:已解鎖
輪回倉儲:未解鎖(需死亡次數≥3)
規則洞察:未解鎖(需死亡次數≥5)
輪回點數:0
當前任務:存活至滿月之夜(剩餘7天)
任務獎勵:輪回點數+10,記憶繼承度+5%
林孚愣住了。
任務?
獎勵?
這本書……在給他布置任務?
而且任務內容,正好和他現在的計劃吻合——存活至滿月之夜,也就是七天後。
他看着那個獎勵——輪回點數,記憶繼承度。
雖然不知道具體有什麼用,但直覺告訴他,這些很重要。
非常非常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在意識裏回應:
“我接受。”
書頁上的字跡閃爍了一下,然後恢復平靜。
輪回典合上,重新懸浮在意識深處。
林孚睜開眼睛,看向窗外的黑夜。
星光點點,月色朦朧。
明天,就要開始了。
真正的,與命運的抗爭。
他握緊了拳頭。
這一次,他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