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清晨,林縛是被右臂傳來的刺痛喚醒的。
那種痛不是表面的疼,是深埋在骨頭裏的,像有無數細針從骨髓深處往外扎。他睜開眼,發現右臂從肩膀到指尖都泛着一層不正常的青黑色,皮膚下血管凸起,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紋路。
陰魂侵蝕加重了。
他撐着坐起身,從懷裏摸出最後一點清毒散,全部倒進嘴裏。粉末在舌化開,苦澀混着土腥,勉強壓下了體內同時翻騰的寒毒和陰氣。
但只是暫時的。
他握了握右手,手指勉強能彎曲,但關節僵硬,像是生鏽的齒輪。活動時,骨縫裏傳來細微的咔嚓聲,讓人頭皮發麻。
窗外傳來陳石頭的聲音:“醒了就出來,有事說。”
林孚推門出去。陳石頭站在丙區十八號前,手裏拿着第三張鎮魂符——符紙已經徹底暗淡,朱砂紋路幾乎看不見了。隱息草葉片上的魔紋已經擴散到整片葉子,暗紫色的熒光在晨光下流轉,像是在呼吸。
“鎮魂符失效了。”陳石頭頭也不回地說,“比預計的早了半天。”
他轉身看向林孚,目光落在林孚右臂的青黑色上,眉頭緊鎖。
“你的手……”
“陰魂侵蝕加重了。”林孚如實說,“昨晚又做了噩夢,很多聲音。”
陳石頭沉默了幾秒,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林孚。
“這是‘暖陽散’,我自己配的,能暫時驅散陰氣。”他說,“但治標不治本。你必須盡快找到純陽類的草藥,否則侵蝕度超過百分之十,你的手臂就廢了。”
林孚接過布袋,打開,裏面是淡黃色的粉末,散發着類似姜和肉桂的溫熱氣味。
“純陽類草藥……”他問,“毒草園裏有嗎?”
“沒有。”陳石頭搖頭,“毒草園裏都是陰寒、劇毒之物。純陽草藥需要陽光充足、靈氣純淨的地方,這裏不適合。”
他頓了頓:“但我知道一個地方可能有——後山南坡的‘陽炎谷’。那裏照時間長,土壤裏含赤鐵礦,偶爾會生長一些陽屬性草藥。”
“後山?”林孚心裏一沉,“那不是禁地嗎?”
“是禁地。”陳石頭說,“但陽炎谷在禁地邊緣,只要不深入,相對安全。而且現在是白天,陰氣最弱的時候。”
他看了看天色:“你今天的工作我替你做完。你現在就去,趕在午時前回來——午時之後,後山的陰氣會開始增強。”
林孚沒有猶豫,收起暖陽散,點頭:“好。”
“記住幾個要點。”陳石頭認真交代,“第一,只走外圍,別進山谷深處。第二,尋找葉片呈金黃色、邊緣有鋸齒、散發溫熱氣息的植物。第三,如果遇到任何異常——霧氣突然變濃、聽到怪聲、看到黑影——立刻掉頭回來,什麼都別管。”
“明白。”
陳石頭又從屋裏拿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是一塊餅、一竹筒水,還有一把短匕——匕身黝黑,刃口鋒利,柄上纏着布條。
“吃的喝的帶着,匕首。”他說,“後山外圍雖然相對安全,但也有野獸和……別的東西。”
林孚接過布包和匕首,別在腰間。匕首入手沉重,但握感很好。
“謝謝。”
“快去快回。”陳石頭拍拍他的肩膀,“我們只剩五天時間了。今天必須開始布陣,不能耽誤。”
林孚點頭,轉身朝毒草園外走去。經過籬笆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甲區方向——黑布靜靜垂掛着,沒有任何動靜。
但不知爲什麼,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看着他。
他加快腳步,很快離開了毒草園。
後山南坡,陽炎谷外圍。
林孚站在谷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裏有些震撼。
與毒草園的陰暗溼完全不同,這裏陽光充足,空氣燥,土壤是暗紅色的,像是被血浸透過。谷口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岩石,表面泛着鐵鏽般的紅色光澤。
更奇特的是溫度——明明是初冬時節,谷口處的溫度卻像初夏,熱浪從谷內涌出,帶着硫磺和礦石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山谷。
腳下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直射下來,在紅土上投下清晰的影子。谷內生長着稀疏的灌木和矮草,葉片大多呈灰綠色,邊緣卷曲,像是被高溫烤過。
他一邊走,一邊仔細尋找陳石頭描述的純陽草藥——金黃色葉片,鋸齒邊緣,溫熱氣息。
走了大約一炷香時間,草藥沒找到,卻發現了別的東西。
是一處廢棄的藥園。
用簡陋的石塊圍成一片不大的園子,裏面長滿了雜草,但能看出曾經被精心打理過——壟溝整齊,土壤鬆軟,角落裏還堆着些腐爛的木架和陶盆。
園子中央立着一塊石碑,已經歪斜,碑面上刻着字,但被苔蘚覆蓋了大半。林孚走近,用手擦掉苔蘚,露出下面的字跡:
“弟子姜明遠私辟藥園,違宗門規,今廢之。留字警後人。——初聖宗執法堂,庚午年七月。”
姜明遠。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林孚想了想,忽然記起——他在毒草園的記錄冊上看到過這個名字。是更早之前的照料弟子,好像也是死了。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園子裏的植物。大多數都已經枯死或變異,但在一處背陰的角落,他發現了幾株特殊的草。
草高一尺左右,葉片呈淡金色,邊緣有細密的鋸齒,在陽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澤。最奇特的是,葉片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絨毛尖端凝結着微小的露珠——但那些露珠是溫熱的,散發着類似姜的辛辣氣味。
純陽草?
林孚心中一喜,正要伸手去采,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那草采不得。”
他猛地轉身,匕首已經握在手中。
一個老人站在園子入口處,穿着破舊的灰袍,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深色的石子。他拄着一木杖,杖頭掛着幾個小鈴鐺,風一吹,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是誰?”林孚警惕地問。
老人沒有回答,而是緩步走進園子,走到那幾株金葉草前,蹲下身,仔細查看。
“這是‘金陽草’,確實是純陽屬性。”老人說,“但已經變異了。你看葉脈的顏色。”
林孚順着他的手指看去——金色葉片的背面,葉脈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色,像血管一樣細細分布。
“這是‘血陽變異’。”老人說,“金陽草吸收了太多血腥氣和陰氣,從純陽變成了陰陽混雜之物。現在采來用,不僅不能驅散陰氣,反而會加重陰陽沖突,讓你死得更快。”
林孚心裏一沉。
“那……還有別的純陽草藥嗎?”
老人抬起頭,打量他。
“你中了陰毒?”他問,“還是……被陰魂侵蝕了?”
林孚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陰魂侵蝕,大概百分之四左右。”
老人眼睛眯了起來。
“能感覺到具體侵蝕度……有意思。”他站起身,“你是毒草園新來的那個弟子,林孚?”
“你怎麼知道?”
“這後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老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我叫姜明遠,就是這塊碑上寫的那個人。”
林孚愣住了。
“你就是……”
“對,我就是那個違宗門規,私辟藥園的弟子。”姜明遠說,“不過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頓了頓:“你來後山找純陽草藥,是因爲毒草園那株隱息草的魔紋吧?”
林孚的警惕心提到了頂點。
“你怎麼知道隱息草的事?”
“因爲那株草,就是我種的。”姜明遠說,“二十年前,我在這片藥園裏培育了一株特殊的隱息草,想用來煉制一種能隱藏氣息的丹藥。但後來藥園被廢,我就把那株草移到了毒草園——那時候毒草園還沒現在這麼危險,只是一片普通的草藥園。”
他嘆了口氣:“沒想到二十年過去,那株草還在,還被人用來施喚魂術。”
林孚盯着他,試圖判斷這些話的真僞。
老人看起來很平靜,眼神坦誠,不像在說謊。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林孚問。
“因爲我想贖罪。”姜明遠說,“二十年前,我爲了研究一種禁忌丹藥,害死了幾個弟子。藥園被廢後,我本應該離開,但我沒走,一直躲在後山,看着毒草園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看向林孚:“你現在的處境,和當年那些弟子很像。所以我想幫你——也算是,彌補我當年的過錯。”
林孚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金陽草不能用了,那我去哪裏找純陽草藥?”
姜明遠想了想。
“後山深處,有一處‘炎陽泉’,泉水溫熱,周圍生長着真正的純陽草藥。但那裏很危險,不但有妖獸守護,還有……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殘魂。”姜明遠說,“炎陽泉是後山少數陽氣濃鬱的地方,一些不甘心消散的殘魂會聚集在那裏,借助陽氣維持存在。它們大多沒有惡意,但有些執念太深,會攻擊靠近的活人。”
他看着林孚:“你現在被陰魂侵蝕,陽氣衰弱,正是它們最喜歡的目標。去那裏,風險很大。”
林孚握緊了拳頭。
他還有選擇嗎?
陰魂侵蝕度在增加,寒毒隨時可能爆發,毒草園的秘密還沒解開,滿月之夜只剩五天。
他必須去。
“炎陽泉怎麼走?”他問。
姜明遠看了他幾秒,嘆了口氣。
“從這兒往南走三裏,看到一片赤色岩石就右轉,再走兩裏,會看到一條冒着熱氣的小溪,沿着溪流往上走,就能找到泉眼。”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遞給林孚。
“這是‘鎮陽玉’,能暫時增強你身上的陽氣,讓殘魂不敢輕易靠近。但只能維持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內,你必須采到草藥,離開泉眼範圍。”
林孚接過玉佩,入手溫熱,像握着一小塊陽光。
“謝謝。”他真心實意地說。
姜明遠擺擺手。
“快去吧。記住,一個時辰。超過時間,玉佩失效,你會成爲那些殘魂的盛宴。”
林孚點頭,轉身朝南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
“姜前輩,你知道毒草園的趙執事,到底在什麼嗎?”
姜明遠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在煉‘萬魂屍傀’。”他說,“一種極其邪惡的禁忌之術。需要收集九十九個有修行資質的魂魄,用陰魂玉溫養,再在滿月之夜用喚魂術召喚出來,融入一具特制的屍傀中。”
他頓了頓:“如果成功,那具屍傀將擁有接近築基期的實力,而且能控陰魂,不死不滅。趙元想用它來換取進入內門黑塔修煉的資格。”
九十九個魂魄。
林孚想起了陰魂玉裏那些聲音,想起了孫小二,想起了記錄冊上那些消失的名字。
“阿苦……也是屍傀嗎?”他問。
姜明遠點頭。
“是試驗品。趙元用他練習煉屍術,爲煉制萬魂屍傀做準備。但阿苦的資質不夠,只能煉成半成品,所以需要不斷用養屍液維持。”
他看向林孚:“你最好離他遠點。屍傀沒有理智,只有本能和執念。雖然阿苦看起來還有意識,但那只是表象——等趙元完全控制他,他就會變成真正的戮工具。”
林孚沉默。
他想起了阿苦空洞的眼神,想起了他摩挲石頭時恍惚的表情。
一個已經死去,卻還“活着”的人。
一個被當成工具,卻還保留着一點記憶的人。
“我知道了。”他說,“謝謝前輩。”
他轉身,加快腳步,朝炎陽泉的方向走去。
姜明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谷深處。
“又一個……”他低聲喃喃,“希望這次,能有個好結局。”
他轉身,走回廢棄的藥園,在石碑前坐下,閉上眼睛。
風吹過,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像是爲逝者敲響的喪鍾。
炎陽泉。
林孚站在泉眼邊,看着眼前的景象,呼吸有些急促。
泉眼不大,直徑只有三尺左右,泉水是白色的,不斷冒着熱氣,散發出濃鬱的硫磺味。泉眼周圍生長着一圈金黃色的草——葉片肥厚,邊緣光滑,表面覆蓋着一層細密的金色絨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才是真正的純陽草。
他能感覺到,那些草散發出的溫熱氣息,像陽光一樣,驅散了周圍的陰冷。就連右臂的刺痛,都減輕了一些。
但他不敢輕舉妄動。
因爲泉眼邊,不止有草。
還有“人”。
十幾個半透明的人影,靜靜站在泉眼周圍。有的穿着記名弟子的灰衣,有的穿着雜役的布衣,還有的穿着普通百姓的衣物。他們的身影模糊,面容不清,但能看出都在閉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殘魂。
林孚握緊鎮陽玉,玉佩散發出溫潤的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一層淡淡的光暈。那些殘魂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有幾個動了動,但沒有醒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地朝泉眼走去。
每一步都很小心,盡量不發出聲音。腳下的地面是溫熱的,泥土鬆軟,踩上去留下淺淺的腳印。
距離泉眼還有十步時,最近的一個殘魂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個中年男子,穿着破舊的布衣,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他空洞的眼睛轉向林孚,嘴唇動了動。
“生……氣……”
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林孚心髒一緊,但腳步沒停。他加快速度,沖到泉眼邊,伸手就去拔那些純陽草。
草扎得很深,他用力一拔,連帶土拔起一株。草葉在手中微微顫抖,散發出更強烈的溫熱氣息。
但這一下的動靜,驚動了更多的殘魂。
十幾個殘魂同時睜開眼睛,空洞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林孚。
“活人……”
“生氣……”
“給我……”
它們開始移動,緩慢地朝林孚飄來。身影在陽光下扭曲變形,像是融化的蠟。
林孚不敢耽擱,又拔了兩株純陽草,塞進懷裏,轉身就跑。
殘魂們發出淒厲的尖嘯,速度突然加快,像一陣陰風追了上來。最前面的那個刀疤臉殘魂已經伸出半透明的手,抓向林孚的後背。
林孚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襲來,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咬緊牙關,拼命往前跑。
但殘魂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那只手即將碰到他的瞬間,懷裏的鎮陽玉突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光芒像實質的屏障,將殘魂的手彈開。
刀疤臉殘魂發出憤怒的咆哮,但不敢再靠近——鎮陽玉的光芒對它們有強烈的克制作用。
林孚趁機沖出包圍,沿着來時的路狂奔。
身後,殘魂的尖嘯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風聲裏。
他不敢停,一直跑到那條冒着熱氣的小溪邊,才停下來,扶着一塊岩石大口喘氣。
汗水已經溼透了衣服,右臂的刺痛因爲劇烈運動而加劇,但他顧不上這些。他伸手入懷,摸出那三株純陽草。
草葉還活着,金色的絨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溫熱的氣息透過皮膚傳來,驅散着體內的陰寒。
他鬆了口氣。
有了這個,陰魂侵蝕應該能緩解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到頭頂。午時快到了。
必須趕回毒草園。
他收起純陽草,沿着來路往回走。路過廢棄藥園時,姜明遠已經不在了,只有那塊石碑靜靜立在那裏。
林孚對着石碑行了一禮,然後繼續趕路。
毒草園。
林孚回到園子時,已經是午時三刻。陳石頭正在丙區十八號附近忙碌,看到他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怎麼樣?”
林孚拿出純陽草。陳石頭接過,仔細查看,眼睛亮了起來。
“確實是純陽草,品質不錯。”他說,“你從哪裏找到的?”
“後山炎陽泉。”林孚簡單說了經過,但沒有提姜明遠的事——他還不確定該不該信任那個老人。
陳石頭聽完,眉頭皺起。
“炎陽泉……那裏確實危險。你能活着回來,運氣不錯。”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石臼,把三株純陽草放進去,用石杵搗成糊狀。草汁是金黃色的,散發着濃鬱的溫熱氣息。
“把右臂伸出來。”陳石頭說。
林孚挽起袖子,露出青黑色的手臂。陳石頭把草糊塗抹在手臂上,從肩膀到指尖,塗了厚厚一層。
草糊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灼熱感傳來,像是被烙鐵燙到。林孚咬緊牙關,強忍着沒出聲。
草糊很快被皮膚吸收,青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那些暗紫色的血管紋路也漸漸消退。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手臂恢復了正常的膚色,只剩下淡淡的青痕。
刺痛感消失了。
林孚活動了一下手臂,關節的僵硬感也減輕了許多。
“有效。”陳石頭滿意地說,“但這只是暫時壓制。純陽草藥效最多持續三天,三天後,如果陰魂侵蝕還沒除,還會復發。”
他從石臼裏刮出最後一點草糊,裝進一個小瓷瓶,遞給林孚。
“剩下的這些,每天塗抹一次。記住,必須在午時陽氣最盛的時候塗,效果最好。”
林孚接過瓷瓶,收好。
“布陣進展如何?”他問。
陳石頭指了指丙區十八號周圍。
“已經布置了三分之一。”他說,“但有個問題——隱息草的魔紋擴散太快,陣法可能壓不住。”
林孚看向隱息草。魔紋已經蔓延到了第二片葉子,熒光流轉的速度明顯加快,像是在積蓄力量。
“鎮魂符失效後,魔紋擴散速度增加了三倍。”陳石頭說,“按照這個速度,不用等到滿月之夜,三天後魔紋就會覆蓋整株草。到時候,殘魂可能會提前被召喚出來。”
“那怎麼辦?”
陳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只有一個辦法。”他說,“在陣法完成前,先用別的東西壓制魔紋。”
“什麼東西?”
“純陽草的。”陳石頭說,“純陽草的莖陽氣最盛,埋在隱息草下面,能暫時延緩魔紋擴散。但這樣一來,純陽草就會廢掉——莖離土,藥效會迅速流失。”
林孚看了看手裏的瓷瓶。
“需要多少?”
“一株就夠。”陳石頭說,“但這樣你就只剩兩株的藥量了。三天後,如果侵蝕沒除,你會很危險。”
林孚沒有猶豫。
“用吧。”他說,“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三天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陳石頭看着他,眼神復雜。
“你確定?”
“確定。”
陳石頭點點頭,從石臼裏挑出純陽草的莖——只有小指粗細,淡金色,表面有細密的環紋。他走到隱息草前,蹲下身,在距離部半尺遠的地方挖了個小坑,把莖埋進去,填上土。
幾乎在莖埋下的瞬間,隱息草葉片上的魔紋擴散速度明顯減緩,熒光也暗淡了一些。
“有效。”陳石頭鬆了口氣,“至少能再撐兩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下午繼續布陣。你休息一會兒,然後來幫我。”
林孚點頭。他回到木屋,坐在床上,感覺右臂的溫熱感還在持續,體內的陰寒被驅散了大半。
但寒毒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清毒散用完了,純陽草只能壓制陰魂侵蝕,對寒毒無效。
他需要新的清毒散,或者……徹底解決寒毒的方法。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深處。
輪回典懸浮在那裏,靜靜攤開。
第二頁上的字跡有了變化:
【陰魂侵蝕度:2.5%(持續下降中)】
【當前任務:存活至滿月之夜(剩餘5天)】
【任務進度:25%】
【提示:純陽草藥效可持續72小時,請在此期間尋找治陰魂侵蝕之法】
治之法……
林孚想起了姜明遠說的話——趙元在煉萬魂屍傀,需要九十九個魂魄。
如果他能破壞這個計劃,是不是就能從本上解決陰魂侵蝕?
因爲陰魂侵蝕的源頭,就是那些被困在陰魂玉裏的殘魂。
只要釋放那些殘魂,或者……超度它們。
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的園子。
陳石頭正在丙區十八號周圍忙碌,小心翼翼地在土裏埋設陣石,用紅線連接。
鎖魂陣。
如果這個陣真的能困住殘魂,甚至困住趙元,那他們就有機會破壞喚魂儀式,解救那些魂魄。
但前提是,他們必須活到滿月之夜。
必須。
林孚站起身,走出木屋。
“我來幫忙。”他說。
陳石頭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遞給他一面陣旗。
“在這兒,離隱息草三尺,不能多也不能少。”
林孚接過陣旗,按照指示好。旗面是黑色的,但在陽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旗杆上刻着細密的符文。
一旗一石,一線一連。
鎖魂陣在緩慢成形。
而時間,也在一點點流逝。
甲區深處。
阿苦從缸裏爬出來時,感覺身體比昨天更輕了。
輕得像一片羽毛,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皮膚已經變得半透明,能清晰看見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和灰白色的骨頭。指尖的指甲變成了暗紫色,邊緣鋒利,像野獸的爪子。
他在變成怪物。
徹底地。
趙元站在他面前,手裏拿着一個木盒。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排銀針,針尖泛着幽藍的光。
“今天是‘通脈’。”趙元說,“我要打通你全身的陰脈,讓你能更好地吸收陰氣。”
阿苦身體一顫。
通脈很痛。
比泡在養屍液裏痛十倍。
但他不敢反抗。
“躺下。”趙元命令。
阿苦躺在地上,閉上眼睛。趙元抽出銀針,一刺進他的位——頭頂,眉心,口,腹部,四肢。
每一針下去,都像有一燒紅的鐵釺捅進身體。阿苦咬緊牙關,全身肌肉繃緊,指甲深深摳進掌心,但感覺不到疼——痛覺已經消失大半了。
他能感覺到的,只有一股冰冷的洪流順着銀針涌入體內,在經脈裏橫沖直撞,撕裂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銀針全部刺完。趙元開始念咒,手指在針尾輕輕彈動。每彈一下,阿苦就感覺體內的冰冷洪流增強一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浮現出破碎的畫面——爹在笑,娘在哭,自己在田埂上奔跑,陽光很好,風裏有稻香。
然後畫面碎裂,變成黑暗。
黑暗中,有很多聲音在喊。
“救我……”
“好痛……”
“放我出去……”
那些聲音很熟悉。
是以前死在毒草園的弟子。
孫小二,王五,李三,還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們在黑暗裏掙扎,在哭喊,在詛咒。
然後,一個聲音特別清晰:
“阿苦……救救我們……”
是孫小二。
阿苦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拖進那片黑暗,和那些殘魂混在一起。
就在他快要沉淪的時候,口突然一熱。
那塊黑色的石頭,貼在心口的位置,散發出微弱但堅定的溫熱。
爹……
爹還在。
雖然只剩一塊石頭,雖然可能早就死了。
但那點溫熱,像一細線,拉住了他下墜的意識。
他猛地睜開眼。
趙元已經拔完了銀針,正滿意地看着他。
“很好。”趙元說,“陰脈已經打通了七成。再有一次,你就能完全適應陰氣,成爲完美的屍傀載體。”
阿苦坐起身,感覺身體更輕了,但意識更清醒了。
他能清晰感覺到園子裏的氣息——陳石頭和林孚在丙區十八號附近忙碌,那裏有一股強大的陣法氣息在凝聚。
他們在布陣。
對付師父的陣。
他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是希望?還是恐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滿月之夜快到了。
到時候,一切都會有個了結。
要麼他徹底變成怪物,要麼……
他不敢往下想。
趙元收起銀針,看了他一眼。
“去休息吧。今晚子時,繼續泡缸。”
阿苦點頭,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回自己的角落。
那裏只有一張草席,一床薄被。
他躺下,閉上眼睛,手按在口。
石頭還在微微發燙。
像爹的手,在輕輕拍着他。
“爹……”他低聲說,“我該怎麼辦……”
沒有回答。
只有石頭持續的溫熱,像無聲的安慰。
夜還很長。
而他的選擇,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