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在鏡湖中央輕輕搖晃,月光像碎銀般灑在水面上。楚驚塵趴在船舷邊,借着月色觀察水下——蓮花狀的石柱在水底若隱若現,石面布滿青苔,隱約能看到刻着的星圖紋路,與機關圖上的標注分毫不差。
“就是這裏了。”楚驚塵直起身,從包裹裏取出三鐵鉤和一卷粗繩,“秦越,你懂水性,先下去探路,確認星圖石板的位置。清辭,你跟我在船上接應,注意周圍動靜。”
秦越點頭,脫了外衫露出裏面的短打,接過鐵鉤系在腰間:“放心,我爹以前帶過我潛水采珠,閉氣半個時辰不成問題。”他深吸一口氣,抱着鐵鉤“噗通”一聲躍入水中,濺起一圈漣漪,很快便沒了蹤影。
湖面恢復了平靜,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輕響。沈清辭握緊了腰間的銀針,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朔月之夜的鏡湖格外寂靜,連蟲鳴都聽不到,這種安靜反而讓人心裏發毛,仿佛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盯着。
“白硯秋會不會已經來了?”沈清辭低聲問,指尖有些發涼。
楚驚塵靠着船槳,眼神銳利如鷹:“他肯定來了,只是在等着我們替他探路。”他摸出那半塊新得的玉佩,與之前的拼在一起,完整的影閣徽記在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我爹在信裏說,白硯秋最擅長坐收漁利,當年影閣內亂,他就是看着閣主和長老們兩敗俱傷,才趁機奪走了部分秘典。”
沈清辭看着他緊繃的下頜線,忽然想起在地牢裏,他昏迷時攥着她的手不放的樣子。那時他燒得糊塗,卻還是下意識地依賴她,像個迷路的孩子。她心裏軟了軟,輕聲道:“這次不會了。我們有機關圖,又彼此照應,他算計不到的。”
楚驚塵轉頭看她,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眼神清澈而堅定。他喉結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被水下傳來的動靜打斷。
“譁啦”一聲,秦越從水裏冒出來,抹了把臉,興奮地喊道:“找到了!星圖石板就在蓮花柱中間,跟機關圖上畫的一樣!我已經在石柱上系好了繩子,順着爬下去就行!”
“太好了!”沈清辭鬆了口氣。
楚驚塵卻沒動,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你上來時,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
秦越愣了一下,仔細回想:“好像……有水流異常的聲音,就在東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攪動湖水。”
楚驚塵臉色一變:“是潛水艇!白硯秋帶了機關船!”他猛地將船槳進水裏,“快!我們先下去!秦越,你斷後,把船鑿沉,別給他們留下記號!”
秦越也反應過來,抄起船上的斧頭就往船底砸。沈清辭則迅速將玉佩和殘帛貼身藏好,跟着楚驚塵抓住繩子,準備下水。
就在這時,東邊的水面突然“咕嘟咕嘟”冒出一串氣泡,緊接着,一艘黑黢黢的鐵殼船破水而出,船身兩側裝着鋒利的鐵爪,船頭站着的正是白硯秋!他身邊還站着絡腮胡,手裏舉着弓,箭頭對準了他們的漁船。
“楚少主,沈姑娘,別來無恙啊!”白硯秋笑得陰惻惻的,聲音透過水面傳來,帶着回音,“老夫就知道你們會找到這裏,特意備了‘大禮’等着呢。”
“放箭!”絡腮胡獰笑着鬆開弓弦,箭矢“嗖”地射向楚驚塵。
楚驚塵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同時將沈清辭往水裏推:“快下去!我掩護你!”
沈清辭被他推得一個踉蹌,抓住繩子的瞬間,看到一支箭矢擦着楚驚塵的胳膊飛過,帶起一串血珠。“你小心!”她急喊着,縱身躍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間包裹了她,沈清辭忍着刺骨的寒意,借着繩子往下潛。水下能見度很低,只能看到秦越在前面引路,手裏舉着個特制的琉璃燈,發出微弱的光。她咬緊牙關,拼命往下遊,耳邊能聽到水面上傳來的廝聲——是楚驚塵在用劍格擋箭矢。
終於,腳觸到了實地。秦越已經打開了蓮花柱中間的暗門,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快進去!”他壓低聲音,指了指身後,“楚少主也下來了!”
沈清辭回頭,果然看到楚驚塵的身影從上方遊來,左臂的傷口在水裏滲開一團暗紅,顯然又受了傷。她連忙伸手去拉他,卻被他一把推開:“別管我,先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暗門,秦越緊隨其後,反手扳動石壁上的機關,暗門“咔噠”一聲關上,將外面的水聲和白硯秋等人隔絕在外。
通道裏漆黑一片,只有秦越的琉璃燈發出微光。沈清辭借着光看向楚驚塵的胳膊,箭頭雖然沒射中要害,卻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還在往外滲。“我幫你包扎。”她從懷裏掏出隨身攜帶的布條。
“不用。”楚驚塵按住她的手,目光落在通道深處,“白硯秋肯定知道另一條路,我們得抓緊時間找到鑄兵術的秘匣。”
通道很窄,僅容兩人並排行走,地面溼滑,布滿了青苔。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一道岔路口,左邊的通道散發着淡淡的硫磺味,右邊則傳來水滴的聲音。
“機關圖上說,往左走是‘火龍陣’,往右是‘寒水窟’。”秦越對照着圖紙,“火龍陣需要用玉佩才能破解,寒水窟則要靠殘帛……”
話沒說完,身後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緊接着是石壁碎裂的聲音。白硯秋的聲音穿透石牆傳來:“楚驚塵,別躲了!老夫知道你們在裏面!識相的就把秘匣交出來,否則這整個湖底都會塌掉,咱們同歸於盡!”
“他瘋了!”秦越臉色發白,“這通道是掏空的山體,一旦塌了,誰也活不了!”
楚驚塵眼神一凜:“他不敢同歸於盡,只是在嚇唬我們。”他看向沈清辭,“你帶殘帛走右邊,去寒水窟,那裏的機關需要銀線破解,只有你能行。我和秦越走左邊,去火龍陣,拿到秘匣後在中樞廳匯合。”
“不行!”沈清辭立刻反對,“白硯秋的人多,你們兩個人應付不來!要走一起走!”
“沒時間爭了!”楚驚塵從懷裏掏出一把短刀塞給她,“這是影閣的‘斷水刃’,能劈開寒水窟的冰障。記住,不管遇到什麼,都要保住殘帛,那是最後的線索。”他的目光沉沉,帶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鄭重,“清辭,活下去。”
說完,他不等沈清辭反駁,便拉着秦越沖進了左邊的通道。秦越回頭沖她喊了句“小心”,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辭握着短刀,站在岔路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不想分開,不想讓楚驚塵獨自面對危險,可她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她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握緊殘帛,轉身沖進了右邊的通道。
寒水窟比想象中更冷,通道兩側結着厚厚的冰,寒氣人,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沈清辭按照《金針秘譜》裏的記載,將殘帛展開,銀線在低溫下泛着冷光,與冰壁上的刻痕產生了奇妙的共鳴——那些刻痕竟是用影閣特有的銀線繡法鑿成的!
“左轉三步,右轉五步……”她一邊默念機關圖上的口訣,一邊用斷水刃劈開擋路的冰錐。冰錐碎裂的聲音在通道裏回蕩,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心髒。
走到一半,前方突然出現一道冰牆,上面刻着一朵巨大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花瓣上都有細密的孔洞,像是某種鎖眼。沈清辭知道,這是最後一道機關了。
她將殘帛鋪在冰牆上,銀線繡成的紋路與蓮花刻痕完美重合。緊接着,她從懷裏摸出銀針,按照《繡針訣》裏的手法,將銀針一刺入孔洞——那是影閣繡部的“穿花引”,用銀針代替絲線,能觸發隱藏的機括。
銀針全部刺入的瞬間,冰牆突然發出一陣“咔咔”的聲響,花瓣緩緩張開,露出後面的通道。沈清辭剛想進去,卻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絡腮胡的獰笑:“小丫頭,看你往哪跑!”
沈清辭猛地回頭,只見絡腮胡帶着兩個嘍囉追了上來,手裏的鋼刀在冰壁的反光下閃着寒光。“白先生說了,抓不到楚驚塵,抓住你也行!殘帛交出來!”
沈清辭握緊斷水刃,背靠着冰牆:“想要殘帛,先問過我手裏的刀!”
絡腮胡嗤笑一聲:“就憑你?一個嬌滴滴的繡娘,還想跟老子動手?”他揮舞着鋼刀砍過來,刀風帶着寒氣,刮得沈清辭臉頰生疼。
沈清辭不敢硬接,側身避開,同時反手一刀劈向絡腮胡的手腕。她的刀法是楚驚塵倉促間教的,算不上熟練,卻勝在靈活。絡腮胡沒想到她會用刀,一時不備,手腕被劃開一道口子,鋼刀“哐當”落地。
“找死!”絡腮胡怒吼着撲上來,想用蠻力制服她。沈清辭想起《繡針訣》裏的“纏絲繞”,突然矮身,用斷水刃的刀鞘纏住他的腿,猛地一拉。絡腮胡重心不穩,狠狠摔在冰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另外兩個嘍囉見狀,一左一右攻過來。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將殘帛往懷裏一塞,左手捏着銀針,右手揮舞斷水刃,竟硬生生出一條血路。她的動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狼狽,卻帶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勁——爲了楚驚塵,爲了母親的遺願,她不能輸。
解決掉兩個嘍囉,沈清辭已經累得氣喘籲籲,手臂被刀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染紅了衣袖。她顧不上包扎,轉身沖進冰牆後的通道,只想盡快趕到中樞廳,與楚驚塵匯合。
通道盡頭果然是中樞廳,一個巨大的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個青銅匣子,上面刻着玄鐵鑄兵術的字樣。而楚驚塵和秦越,正背靠背站在石台前,被白硯秋的人圍在中間!
楚驚塵的左臂傷口又裂開了,玄色勁裝被血浸透,卻依舊死死護着石台,秦越則拿着藥粉,時不時撒向敵人,暫時阻擋他們的攻勢。
“清辭!”楚驚塵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沉了下去,“你怎麼才來?快走!”
白硯秋也看到了她,笑得更加得意:“沈姑娘來得正好,省得老夫再去找你。把殘帛交出來,這鑄兵術,咱們二一添作五如何?”
“你做夢!”沈清辭握緊斷水刃,站到楚驚塵身邊,“有我在,你別想拿走任何東西!”
楚驚塵看着她手臂上的傷,眉頭緊鎖,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不是讓你照顧好自己嗎?”
“彼此彼此。”沈清辭回視他,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我說過,我們是同伴。”
楚驚塵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軟。他側過頭,避開她的目光,聲音卻放柔了些:“等出去了,再跟你算賬。”
白硯秋看着他們旁若無人地說話,氣得臉色發青:“不知死活!給我上!把他們全了,秘匣和殘帛都帶回來!”
嘍囉們像水般涌上來,楚驚塵揮劍迎上,沈清辭則用斷水刃護住側翼,秦越在中間撒藥支援。三人背靠背,配合竟意外地默契,一時之間,白硯秋的人竟攻不進來。
可他們畢竟人少,楚驚塵和沈清辭都受了傷,體力漸漸不支。楚驚塵的劍法越來越慢,沈清辭的手臂也開始發麻,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秦越低聲說,“我這裏有一顆‘霹靂彈’,能炸開一條路,你們帶着秘匣走先,我掩護!”
“不行!”楚驚塵和沈清辭同時反對。
就在這時,白硯秋突然從懷裏摸出個黑色的瓶子,朝着他們扔過來:“嚐嚐這個!”
瓶子落地的瞬間,冒出一陣紫色的煙霧,帶着甜膩的香氣。沈清辭聞到味道,頓時覺得頭暈目眩,手腳發軟——是迷藥!
“屏住呼吸!”楚驚塵大喊着,用劍將煙霧劈散,同時想拉沈清辭後退,卻發現她已經站不穩了。
白硯秋見狀,獰笑着沖上來:“抓住他們!”
楚驚塵將沈清辭護在身後,拼盡全力抵擋,可迷藥的效力越來越強,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沈清辭突然從懷裏掏出那兩塊拼在一起的玉佩,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其按在石台上的凹槽裏!
“嗡”的一聲,整個石室突然震動起來,地面裂開一道縫隙,石台緩緩下沉,露出下面的密道。同時,石室的牆壁上射出無數毒箭,朝着白硯秋的人射去!
“是影閣的最後一道機關!”楚驚塵又驚又喜,“快走!”
他抱起逐漸陷入昏迷的沈清辭,跟着秦越跳進密道。身後傳來白硯秋氣急敗壞的怒吼,還有毒箭射中那些嘍囉的慘叫聲。密道的石門緩緩關閉,將所有的廝和陰謀都隔絕在外。
楚驚塵抱着沈清辭,在黑暗中奔跑,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脖頸,帶着淡淡的藥香。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人,她眉頭緊鎖,像是還在做噩夢。他放緩腳步,用衣袖輕輕擦去她臉上的血跡,動作溫柔得不像他自己。
秦越在前面引路,回頭看到這一幕,偷偷笑了笑,識趣地放慢了腳步,給他們留出一點空間。
密道盡頭是鏡湖西岸的一處懸崖,月光正好照在這裏,灑下一片銀色的光暈。楚驚塵將沈清辭放在草地上,秦越連忙拿出解藥,撬開她的嘴喂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沈清辭終於睜開了眼睛,看到楚驚塵正低頭看着她,眼神復雜。她臉頰一熱,剛想坐起來,卻被他按住。
“別動,還有迷藥殘留。”楚驚塵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沙啞,“我們已經安全了。”
沈清辭看着他胳膊上的傷口,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輕聲問:“秘匣呢?”
“拿到了。”楚驚塵從懷裏掏出青銅匣子,放在她面前,“玄鐵鑄兵術,我們保住了。”
沈清辭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月光下,她的笑容淨而明亮,像雨後初晴的天空。楚驚塵看着她的笑,心裏忽然覺得,這一路的顛沛流離,所有的傷痛和危險,都值了。
遠處傳來了雞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