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裏人聲鼎沸,各種聲音像決堤的洪水般沖擊着林默的感官。孩童尖銳的哭鬧、購物車滑輪與光潔地面摩擦發出的刺耳噪音、促銷員通過劣質擴音器傳來的、聲嘶力竭的叫賣、不同頻率和音色的交談聲、笑聲、貨架上商品被拿取放回的窸窣聲……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暈眩的聲浪。這是一個對盲人極不友好的環境,每一步都如同在雷區行走。
蘇晚緊緊挨着他,一只手牢牢地扶在他的臂彎,引導着他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流和突然出現的貨架轉角。她的手指有些涼,甚至帶着一點溼的黏膩感,透露出她內心的緊張。
“小心,這邊有個臨時堆頭,放着促銷的紙巾。”她在他耳邊低聲提醒,聲音被周圍的嘈雜削弱,顯得有點遠,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
林默點點頭,憑借着她手臂傳來的微弱卻堅定的力道和聲音的指引,慢慢向前走。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購物車的金屬扶手上,那冰涼的觸感沿着指尖蔓延,讓他保持清醒。他很少來這種地方。失明後,他盡可能地避免所有復雜、陌生的公共環境,那會讓他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無能與脆弱。但今天,他必須來。他需要在這種開放而混亂的環境下,更清晰地“觀察”蘇晚——用他唯一的方式。
蘇晚顯然對這家超市的布局了如指掌。她推着車,穿梭在迷宮般的貨架之間,目標明確,路線清晰。她會在生鮮區停下,熟練地挑選着蔬菜,指尖輕輕按壓番茄的軟硬,判斷黃瓜的新鮮度。會在冷藏櫃前,俯身比較不同品牌牛的生產期,嘴裏小聲念叨着期。她甚至記得林默偏好那種特定牌子、特定口味的燕麥片,在龐大的沖飲貨架前毫不費力地找到了它所在的確切位置。
這些細節,無一不在彰顯她確實將心思花在了常采買上,花在了照顧他這件事上。她的熟練,帶着一種“家”的氣息,暫時驅散了林默心頭的一些陰霾。
但林默捕捉到了別的,那些與“居家”氛圍格格不入的瞬間。
在她專注於挑選商品時,她的警惕會稍微放鬆。而就在那些短暫的間隙裏,她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飛快地飄向超市入口的方向,或者掠過那些同樣在購物、穿着西裝、看起來像是商務人士的男性顧客。那目光不是隨意的一瞥,而是帶着一種快速的、評估性的、如同雷達掃描般的掃視,像是在人群中確認什麼,或者尋找某個特定的目標。那眼神裏,沒有家庭主婦的閒適,只有一種隱密的警覺。
有一次,她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不是那部“常用”手機清脆的鈴聲,是另一部,那低沉而急促的嗡鳴,林默已經能清晰地分辨出來。他感覺到她扶着自己手臂的手瞬間收緊,指甲甚至無意識地掐進了他手臂的皮膚,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她迅速鬆開手,低聲說了句“我接個電話,你在這裏等我一下”,然後推着購物車,以一種近乎逃離的速度,轉向旁邊一個相對僻靜的、堆放清潔用品和雜物的通道。
林默站在原地,“聽”着她的腳步聲和購物車輪聲快速遠去,最終消失在貨架的盡頭。他沒有跟上去,只是將頭微微側向那個通道的方向,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人聲鼎沸如同厚重的帷幕,他無法聽清她說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個電話接聽的時間很短,不到三十秒。她回來時,身上的氣息帶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像是剛剛推開一扇通往寒冷外界的大門,雖然超市裏暖氣開得很足。她的呼吸也略顯急促,雖然她極力平復。
“又是推銷,沒完沒了。”她扯了扯嘴角,試圖做出一個無奈又厭煩的表情,但聲音裏的那絲緊繃,像一拉得過緊的、即將斷裂的琴弦。
林默沒有說話。推銷電話?在周末的清晨,需要躲到僻靜角落接聽,並且接聽後情緒明顯波動?他只是沉默着,在購物清單上她剛剛寫下“洗發水”的位置,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示意她繼續前行。
結賬的隊伍排得很長,蜿蜒曲折。等待的時候,蘇晚顯得格外焦躁。她的手指在購物車的金屬扶手上無意識地、快速地敲打着,節奏混亂,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她不停地踮起腳尖看向緩慢移動的收銀台,又頻繁地回頭,目光掃視着超市入口處涌入的人流,眉頭微蹙。
“人真多,早知道換個時間來了。”她小聲抱怨,更像是在安撫自己焦躁的情緒。
林默沉默地站在她身邊,像一座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周圍嘈雜聲浪的沖刷。他能感覺到蘇晚的不安,像細微的電流,通過她偶爾因爲人群擁擠而再次碰觸到他手臂的指尖傳遞過來。她在害怕什麼?或者在等什麼?
就在他們前面還有兩三個人的時候,蘇晚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短信提示音,短促而尖銳。她飛快地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僅僅是一眼。林默感覺到她整個人的狀態瞬間發生了劇變。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繃緊的弦突然鬆懈下來,整個身體的線條都柔軟了。雖然那鬆懈背後,似乎還藏着更深的、復雜難辨的情緒——像是……懸着的心終於落回實處,鬆了一口氣,但緊接着,那落下的心又仿佛墜入了另一種沉重的、黏稠的憂慮之中。她的肩膀微微垮下,不是完全的放鬆,而是帶着一種疲憊的無力感。
她收起手機,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時,臉上那種刻意維持的、如同面具般的平靜似乎自然了一些,但也更顯蒼白。
“快到了。”她對林默說,聲音也平穩了不少,卻透着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脫。
林默點了點頭。那個短信,帶來了什麼消息?是讓她從焦灼等待中解脫的指令?還是傳達了某個讓她既安心又憂心的結果?他無從得知,只能將這微妙的變化牢牢刻印在腦海裏。
采購結束,他們提着幾大包沉重的物品回家。一路上,蘇晚的話突然多了起來,評論着今天買的特價商品多麼劃算,商量着晚上除了番茄牛腩再加個什麼蔬菜,絮絮叨叨地說着下周的食譜安排。似乎那個在超市裏短暫失態、焦躁不安的她,只是一個被嘈雜環境放大出來的幻覺,此刻已經隨着離開那個環境而煙消雲散。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幻覺。那短暫的電話,那焦灼的等待,那看到短信後復雜難言的反應,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它們像幾塊關鍵的拼圖,雖然還無法呈現全貌,但已經讓他心中的疑雲圖景,變得更加清晰和具體。
回到家,蘇晚將東西分門別類地歸置好,便系上圍裙,開始更加賣力地忙碌午餐。她似乎想用這種高強度的、可見的體力勞動來填補什麼,或者掩蓋什麼,試圖用油煙的氣息和鍋鏟的碰撞聲,覆蓋掉從外面帶回來的、那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林默坐在客廳,聽着廚房裏傳來的、比往常更顯急促和用力的切菜聲、譁譁的水流聲以及熱油下鍋的刺啦聲。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穿過這片刻意營造的忙碌屏障,像一顆投入激流中的石子:
“剛才在超市,遇到熟人了嗎?”
廚房裏的所有聲音,驟然停止。
如同交響樂指揮猛然揮下停止的手勢,所有樂器在同一瞬間噤聲。只剩下自來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滴,又一滴,砸在不鏽鋼水槽底部,發出清晰而單調的“嗒……嗒……”聲,敲打在死寂的空氣裏,放大了每一秒的漫長。
那停頓足足有兩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是蘇晚有些澀、帶着明顯被戳破的倉皇和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慌的聲音,艱難地擠了出來:
“沒……沒有啊。怎麼……怎麼這麼問?”
林默面對着廚房的方向,眼前一片漆黑,但他仿佛能“看到”蘇晚僵在流理台前的背影,能“看到”她驟然收緊的手指和瞬間蒼白的臉色。
渦流,已經不再是腳下的暗涌。它已經翻騰而上,冰冷的水花,濺溼了他們的衣角。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將那令人心慌的、斷續的水滴聲,和她聲線裏那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顫抖與驚慌,默默地、深深地刻入了心裏的疑雲圖冊上,新的一頁。這一頁,帶着超市裏混雜的人聲與商品的氣息,帶着那通短暫電話的冰冷餘韻,帶着那條神秘短信帶來的復雜波動,也帶着此刻廚房裏這片死寂的、被瞬間凍結的忙碌。
真相,似乎依舊隔着一層濃霧。但他知道,他已經離那渦流的中心,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