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影不再管他們的反應,走進自己只住了兩天的房間,拿上隨身帶的東西,揣在口袋裏,又走了出來。
“既然我已經結婚了,就不在這裏叨擾了。”
她走下樓梯,目光掃過客廳裏神色各異的衆人。
蘇明遠捂着肚子坐在沙發上,臉色慘白,眼神怨毒。
蘇纖芸依偎在韓蕭玉身邊,臉上還掛着未的淚痕,眼神卻偷偷瞟着蘇影,帶着復雜的嫉恨和好奇。
而韓蕭玉,則怔怔地站在那裏,臉上淚痕交錯,眼神空洞,似乎還沒從剛才一連串的沖擊中回過神來。
當蘇影經過韓蕭玉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看到了韓蕭玉臉上的淚痕,還有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盡管剛才那一巴掌帶來的刺痛還沒完全散去,但某種殘留的、近乎本能的、對“母親”這個概念的微弱牽絆,還是讓她下意識地抬起了手。
母親這個東西是她在小魚嘴裏聽到的。
小魚似乎有個很好的母親,以至於讓蘇影對這個名詞都產生了一些模糊的、近乎向往的好奇。
在小魚斷斷續續、時而清醒時而恍惚的描述裏,“母親”代表着溫暖的懷抱,輕柔的哼唱,無條件的愛護,還有...家。
是與研究所裏冰冷的牆壁、刺鼻的消毒水和研究員們漠然眼神截然不同的存在。
所以,當韓蕭玉用那種小心翼翼、帶着淚光和愧疚的眼神看着她,給她端來熱湯,爲她整理並不需要的衣角時,蘇影雖然不理解,卻也沒有拒絕。
她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懵懂地觸碰着這個陌生的、被稱爲“母愛”的情感投射。
盡管韓蕭玉給她的不足給蘇纖芸的百分之一。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韓蕭玉臉頰的前一刻,韓蕭玉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退了一小步,避開了她的手。她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慌、抗拒和疏離。
【怪物】
這個詞,她太熟悉了。在研究所裏,除了冰冷的編號,她最常聽到的就是這個稱呼,比起編號247,她更多的被稱爲怪物。
可當這個詞從一個被稱爲“母親”的人口裏說出來時,似乎還是...有些不同。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回了手。
然後,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那只剛剛收回的手,忽然改變了方向,朝着韓蕭玉平坦的腹部探去。
蘇影的指尖,隔着韓蕭玉身上柔軟的家居服,輕輕落在了對方的小腹上。
那裏溫熱,柔軟,孕育過自己的生命。
韓蕭玉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嚇得渾身一僵。
蘇影的指尖只是在那裏停留了短短一瞬,像是在感知什麼,又像是在印證什麼。
她的眼神空洞,沒有焦點,仿佛穿透了韓蕭玉的身體,看向了某個遙遠而冰冷的地方。
“這裏...”蘇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只有離她最近的韓蕭玉能隱約聽到,“...也曾經有過一個‘怪物’嗎?”
她的語氣平靜,沒有怨恨,沒有悲傷,卻難得有些迷茫。
韓蕭玉猛地睜大了眼睛,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看着蘇影近在咫尺、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的臉,那張和她年輕時有着幾分相似、此刻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恐懼、愧疚和某種被戳穿最隱秘傷疤的劇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髒。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蘇影收回了手。
她不再看韓蕭玉慘白如紙的臉和洶涌的淚水,也不再理會蘇明遠驚怒交加的低吼和蘇纖芸驚疑不定的目光。
她轉過身,脊背挺得筆直,朝着門口走去。
“來人!給我攔住她!”蘇明遠忍着腹部的劇痛,嘶聲怒吼。
他絕不能讓蘇影就這麼走了,尤其是在她打了自己、羞辱了李家的話之後!今天要是讓她踏出這個門,他蘇明遠的臉面就徹底掃地了!
早就候在客廳外的幾名蘇家保鏢聞聲立刻沖了進來,訓練有素地堵在了門口和樓梯口,將蘇影的去路牢牢封住。
這些保鏢個個身材魁梧,眼神冷厲,顯然不是善茬。
蘇影的腳步停了下來。她看着面前那幾個如同鐵塔般攔路的保鏢,身體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這些人可和幾個傭人不同。
客廳裏的氣氛瞬間再次變得劍拔弩張。
蘇纖芸眼底掠過一絲快意。
“明遠...別傷害她...”韓蕭玉對蘇影的感情十分復雜,盡管被氣得夠嗆,卻還是不願看到這樣的局面。
蘇明遠充耳不聞,捂着肚子,勉強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露出猙獰的冷笑:“蘇影,你以爲蘇家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蘇影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身,調整了一下站姿,目光冷靜地評估着幾個保鏢的站位和可能的突破口。
就在蘇明遠示意保鏢上前拿人的瞬間。
“砰!!”
一聲巨響,蘇家那扇厚重的雕花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客廳裏所有人都驚得渾身一震,齊刷刷看向門口。
門外,黑壓壓站着兩排人。清一色的黑西裝,個頭都挺高,面無表情,眼神跟刀片似的,刮過客廳裏每個人。他們往那兒一站,像一堵不透風的牆,把外頭的夜色和風聲都堵得嚴嚴實實。
在這堵“黑牆”讓出來的道兒中間,一個人正不緊不慢地走進來。
皮鞋底子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一聲一聲,不重,卻莫名壓得人心口發緊。
來人站定,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被幾個蘇家保鏢隱隱圍住的蘇影身上,停了停。然後才轉向臉色鐵青的蘇明遠,嘴角往上提了提,沒多少笑意。
“看來,蘇家的待客之道,有些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