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是剛回到家躺床上,就聽見村西頭的李嬸子拍着她家院門喊:“微丫頭!不好了!牛棚裏的王老頭吊死了!”
林微的耳朵裏嗡嗡響。
她着急忙慌的就往門外跑,鞋跟都沒來得及提上。
村道上的土坷垃硌得腳生疼,可她顧不上,明明只要再等幾年,王教授就可以回城的。
牛棚的門還是破的,林微望向牛棚的瞬間,腿一下子軟了。
王教授吊在所謂的梁上,穿的還是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頭發亂蓬蓬的,臉白得像紙,眼睛閉着,嘴角卻掛着點笑。
他的腳邊落着個摔碎的粗瓷碗,裏面剩的野菜粥灑了一地,混着泥土,看着格外刺眼。
“王老師……”
林微的聲音都啞了,她趕緊撲過去,抓住王教授的胳膊,手剛碰到他的皮膚,就縮回了手,太涼了,人已經死透了。
林微去解梁上的繩子,手指發抖,怎麼都解不開。
旁邊圍了一圈村裏人,有人竊竊私語:“這老反動終於死了,省得咱們村跟着倒黴。”
“微丫頭真是膽大,敢碰他,就不怕被牽連?”張榮擠進來,拽她的胳膊:“微丫頭,別碰他!這是反動分子,要被遊街的!”
林微終於解開了繩子,王教授的身子“咚“地摔在地上,她發現他手裏還攥着樣東西,是張黑白照片,上面是個穿旗袍的女人,笑得溫柔,那是王教授的妻子吳秀蘭。
照片的邊緣卷了角,顯然被摸了無數次。
旁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說:“這老東西死了也好,省得咱們村被批鬥。”
有人說:“微丫頭真是不懂事,跟反動分子來往,以後婆家該嫌棄她了。”
這個時候村長帶着紅衛兵過來,喊了一句,:“都吃飽了撐的沒事啊,都散了,該上工上工去。”
人群安靜了一瞬,有人撇了撇嘴,轉身走了。
張林無意間看到地上有一張張皺巴巴的紙。
她展開來,是王教授的字,蒼勁有力,:“微丫頭,我去找秀蘭了。你要好好活,別像我們一樣。”
林微把紙疊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林微偷偷塞了十塊錢給村長,讓村長把王教授跟他妻子埋在一起。
大家吃過晚飯後,又聚集在曬谷場上聊天。
村民們搖着蒲扇,話頭繞來繞去不是牛棚裏的事就是撩林微。
王嬸抱着剛會走的小孫子,李嬸子、張二媽倚着樹嗑瓜子,連平時很少出門的周都搬了個小馬扎坐旁邊,
“你說這王老頭,我看他前天還蹲在門口吃桃酥呢,怎麼說吊死就吊死了?”
李嬸子扇着蒲扇,聲音裏帶着幾分咋舌,“我早上路過牛棚,看見他手裏攥着張照片,是他那死了的老婆吧?”
“指定是想老婆想瘋了。”旁邊的張叔吧嗒着旱煙,“去年冬天他老婆死的時候,他就跟丟了魂似的,天天抱着照片說話,我聽見好幾次他說‘秀蘭,我來找你了’。”
“那微丫頭呢?”有人突然壓低聲音,目光掃過村道盡頭的林家院子,“之前就見她常往牛棚跑,送吃的送喝的,是不是被連累了?”
“可別瞎說!”坐在旁邊的周拍了拍腿,“微丫頭是個善心的,王老頭教過她認字,她念着恩呢。”
“善心能當飯吃?“李嬸子撇了撇嘴,“這反動分子的帽子沒摘,要是被紅衛兵查出來,微丫頭剛領的結婚證說不定都得黃!”
“那微丫頭,今天是不是跟對象出去約會了?”王嬸先開了口,手指戳了戳懷裏的孩子,“車接出去的,人卻自己回來的,“
李嬸子湊過來,吸了吸鼻子:“那小汽車,俺還是頭一次見,微丫頭這是攀了高枝啊,以後我們家妮子不知道能不能讓微丫頭給帶帶。”
她話音剛落,張二媽“咔嗒”咬碎一顆瓜子,吐在地上:“高枝?之前還說她搞破鞋,現在倒好,找個城裏的,是不是就是那個野男人?”
張榮拉剛來就聽到這些話,她偏要臭顯擺:“我們家微丫頭,找了個軍區的婆家,彩禮有八十塊,我的天,我家微丫頭可真有福氣!”
“這可是咱們村裏最高的!”
“村裏的獨一份。”
“你們就羨慕去吧。”
“你們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周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張榮,你可別太貪心,人家軍區的能看上微丫頭,已經是燒高香了。”
張二媽撇了撇嘴,嗑着瓜子站起來:“八十塊又怎麼樣?指不定是人家甩的破鞋,不然怎麼會娶個農村丫頭?”
“說不準,這男的有啥毛病,才找個村裏的姑娘當媳婦。”
“沒準結過婚。”
“沒準不能生孩子?”
“那老李家的說,那微丫頭不是懷孕了?”
“我怎麼沒聽說。”
“張榮一家子就是吸血蟲,早晚這城裏的女婿會甩了林丫頭的。”
徐娟站在角落裏聽着這些閒言碎語發愁,這個女婿家裏真是不一般,就是不知道這個傅弘嶼對她閨女真心不真心,她的大女兒、二女兒,嫁的都不如意,她不想小女兒再受苦了。
她自己吃的苦已經夠多了,哪怕只有一個女兒幸福,她也就知足了。
張榮一回家就大嗓門喊起來:“微丫頭!領證了嗎?提親的子定了沒?”
林微瞥了一眼張榮那猜謎的小眼神:“,領了。什麼時候來提親,我不知道。”
張榮笑的嘴角都快壓不住了:“領了就好,你娘呢,叫她趕緊把院子掃淨,再把你爹的舊桌子搬出來,那桌子可是紅木的,當年你爺爺花了五塊錢買的!”
她顛顛地往屋裏跑,又回頭喊:“記得讓你娘回來趕緊活。”
徐娟就站在門口,走過來,摸了摸林微的手,:“弘嶼……他是真心想娶你嗎?”
“是的,娘你就別心了,還有,叫你活,你就不弄糊弄得了。要不就別,反正她這兩天高興,也不會罵我們。”
徐娟的眼睛溼了,她擦了擦眼角,:“我現在沒有別的要求,就希望你以後能幸福,不像你大姐二姐是的受委屈,就足夠了。”
“娘,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