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禮在金屬管道中快速穿行。
這些管道是協議之都的“血管系統”——直徑從三尺到三丈不等,縱橫交錯,輸送着能量流、數據流、以及維護用的基礎物質。管壁冰涼,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冷凝液,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幽藍的光澤。
默規劃的路線避開了主要線,專走那些被標記爲“低優先級”的廢棄支線。但即便如此,顧禮仍能感覺到整個管網系統正在“蘇醒”。
震動從四面八方傳來。
不是機械運轉的震動,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協議層面的震顫”——絕對協議派提前啓動清剿協議,導致整個城市的防御體系重新配置。顧禮頸環上的臨時協議密鑰開始發出警告性閃爍:他的僞裝權限正在被一層層剝奪。
【警告:協議密鑰授權等級已從7級降至4級】
【剩餘有效時間:5.7時辰】
【檢測到區域封鎖協議啓動,建議立即變更路線】
顧禮沒有理會警告。他按照記憶中的地圖,在岔路口選擇左側第三條管道——那裏通向一個半廢棄的轉換站,是繞過封鎖區的關鍵節點。
管道開始傾斜向上。顧禮運轉《萬法歸藏》中的“輕身術”,腳步在溼滑的管壁上幾乎不留痕跡。元嬰修士對身體的控制已達極致,即便在陌生環境中,他也能保持近乎完美的隱匿狀態。
前方傳來機械運轉聲。
顧禮貼緊管壁,神識壓縮到極致。三具巡邏機械體從上方管道降下,它們比之前見過的型號更先進:流線型外殼,六只機械臂各持不同武器,核心處散發着淡紫色的掃描波。
【檢測到“肅清者-V型”單位】
【威脅等級:高】
【建議:立即規避】
顧禮屏住呼吸。肅清者在他頭頂三尺處懸停,六只機械臂緩緩轉動,掃描波如同實質的觸手般探向四周。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掃描波即將觸及顧禮藏身的陰影時,管道深處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某個閥門爆裂的聲音。
肅清者立刻轉向聲音來源,六只機械臂同時鎖定目標,快速追去。
顧禮沒有動。他繼續等待了整整三十息,直到確認沒有後續部隊,才繼續前進。剛才的聲響來得太巧,巧得不像是偶然。
“是你做的嗎,默?”他低聲自語。
沒有回答。通訊器保持靜默,但顧禮能感覺到,默在某個地方注視着他。
轉過七個彎道後,顧禮抵達了轉換站。
這是一個圓形的空間,直徑約五十丈,中央懸浮着三台老舊的轉換器,表面鏽跡斑斑,顯然很久沒有維護了。空間四周有十二個管道接口,其中三個亮着綠色的通行指示燈——按照地圖,他需要進入標有“B7-轉運”的那個。
就在顧禮準備進入管道時,異變突生。
轉換站的地面突然亮起復雜的幾何紋路——那是一個早已布置好的相位陷阱!
顧禮瞬間後撤,但已經晚了。紋路迸發出刺目的白光,形成一個直徑三十丈的球形囚籠,將他困在其中。囚籠的邊界不是實體,而是一層不斷流動的數據流,每一道數據流都在進行着高速的邏輯演算。
【檢測到“邏輯囚籠-III型”陷阱】
【分析中……】
【破解方案生成:0/3】
“果然有埋伏。”顧禮並不意外。絕對協議派既然提前啓動清剿,就不可能只派機械體漫無目的地搜索。
他嚐試觸碰囚籠邊界。指尖剛接觸數據流,就感到一股強烈的“邏輯沖擊”——無數矛盾的信息涌入腦海:
【你是顧禮/你不是顧禮】
【你應該在這裏/你不該在這裏】
【繼續前進/立即撤退】
這種攻擊不針對肉體,而是直接動搖認知基礎。如果是一般修士,此刻可能已經陷入自我懷疑的精神錯亂。
但顧禮的道心經歷過歸宗之門的心鏡考驗,經歷過萬法宗滅門真相的沖擊,經歷過文明存亡的重壓。他的自我認知如磐石般穩固。
“區區邏輯陷阱,也想困我?”
他閉上眼,運轉《萬法歸藏》中的“明心見性篇”。這不是攻擊法門,而是對自我意識的絕對錨定——任你萬千幻象,我自道心通明。
三息後,顧禮睜開眼。囚籠的數據流在他眼中不再混亂,而是呈現出了清晰的“邏輯結構”。這陷阱的核心是三組相互矛盾的命題,形成一個邏輯死循環。要破解它,不需要蠻力,只需要……
“引入第四變量。”
顧禮從儲物戒中取出時之沙漏。沙漏此刻正輕微震顫,內部的時光之沙加速流動——它感應到了某種東西。
他將一縷靈力注入沙漏。
沙漏迸發出柔和的銀光,光芒所及之處,數據流的流動速度開始變化:有的加速百倍,瞬間沖過邏輯節點;有的減緩到近乎停滯,暴露出結構弱點。
時間法則,是邏輯體系的天然克星。
因爲邏輯建立在“時間線性”的基礎上——A導致B,B導致C,這個過程需要時間。但如果時間本身變得不確定,邏輯鏈就會斷裂。
“破。”
顧禮輕喝一聲,時之沙漏的銀光匯聚成一點,刺入囚籠最薄弱的邏輯節點。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囚籠的數據流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無聲地消散了。地面上的幾何紋路黯淡下去,徹底失效。
顧禮收起沙漏,發現沙漏的溫度升高了不少。在這個世界使用時間法則,消耗遠超預期。
他沒有時間細究,快速沖入B7管道。
而就在他離開後十息,轉換站的天花板滑開,一個身影緩緩降下。
那是一個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形生物——不是機械體,而是真正的“協議官”。他面容年輕,但眼中沒有絲毫情感,只有絕對的理性光芒。他蹲下身,觸摸囚籠殘留的痕跡。
“時間法則波動……確認目標攜帶‘觀測者遺物’。”他低聲自語,“優先級提升至S級。必須活捉。”
他站起身,對着空氣下達指令:“所有單位注意,目標正向數據處理區移動。啓動‘因果擾協議’,封鎖B7樞紐站周邊三十裏。”
指令通過無形網絡瞬間傳遍區域。
顧禮還不知道,他已經被標記爲“S級異常”。
B7管道比之前的更加老舊。管壁上布滿了裂紋,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的能量管線,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中的能量濃度明顯升高,顧禮感覺到儲物戒中的時之沙漏震顫得越來越劇烈。
“它到底在感應什麼?”
顧禮放緩腳步,將沙漏取出握在手中。銀色的沙漏此刻光華流轉,上下兩端的時光之沙不再勻速流動,而是像有生命般互相追逐、纏繞、分離。
更奇特的是,沙漏表面浮現出了細密的紋路——那不是顧禮熟悉的任何符文,而是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本質的“時間印記”。紋路隨着沙漏的震顫而明滅,仿佛在呼吸。
顧禮嚐試用神識探入沙漏內部。
瞬間,他的意識被拉入了一片銀色的海洋。
那不是真正的海洋,而是由無數時間片段構成的“時之汪洋”。他看到了:
· 一片星空在億萬年間的演化,星辰誕生、燃燒、熄滅;
· 一座文明從石器時代到星際時代的完整歷程;
· 一個生命從細胞分裂到衰老死亡的全過程;
· 還有……一扇門。
那扇門與歸宗之門相似,但更加古樸,更加宏偉。門扉緊閉,表面刻着十二個環環相扣的圓環圖案。門前的虛空中,懸浮着七個沙漏——其中一個,正是顧禮手中這個的“完整版”。
【時之沙漏·第七號】
一段信息直接涌入顧禮意識:
【遺物編號:07】
【歸屬文明:觀測者文明(已消逝)】
【功能:局部時間法則控/時空坐標錨定/因果鏈觀測】
【狀態:受損(完整度63%)】
【同源感應:檢測到01、03、05號遺物波動,距離:1.7標準單位】
顧禮心中巨震。
時之沙漏竟然只是七分之一?而且,這個母界中還有另外三個同源遺物?
意識回歸現實。顧禮發現自己已走出管道,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
這裏不是數據處理區,而是一個……廢墟。
巨大的穹頂破碎不堪,露出外面虛假的星空。地面上堆滿了各種損壞的機械殘骸,有些已經鏽蝕成廢鐵,有些還殘留着微弱的能量波動。空間中央,矗立着一座殘缺的紀念碑——碑身斷裂,只剩基座,上面刻着顧禮看不懂的文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紀念碑前懸浮着三樣東西:
左側,一枚拳頭大小的透明晶體,內部封印着一團永恒燃燒的火焰;
正中,一塊巴掌大的金屬板,表面流轉着無數幾何圖案;
右側,一顆眼球大小的黑色珍珠,內部仿佛有星河旋轉。
三樣物品都散發着與顧禮沙漏同源的氣息。
“01、03、05號遺物……”顧禮喃喃道。
他謹慎地靠近。當距離縮短到十丈時,三樣遺物同時震動,與他手中的沙漏產生了共鳴。四道銀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在穹頂下交匯,形成一個復雜的立體符文。
符文緩緩旋轉,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
影像中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他穿着樸素的灰袍,坐在一片虛無中。老者的眼神慈祥而睿智,仿佛能看透時光長河。
“後來者,如果你能看到這段記錄,說明我的計算沒有錯。”老者的聲音直接響在顧禮腦海,“時間會篩選出值得托付的繼承者。”
顧禮肅立聆聽。
“我是‘觀測者文明’最後的記錄員,代號‘守鍾人’。”老者緩緩說道,“我們的文明在七百個紀元前達到了巔峰,我們掌握了時間的本質,能夠穿梭於過去未來,觀測無數文明的興衰。”
“但我們犯了一錯錯誤——我們開始涉。”
影像切換,展現出觀測者文明涉其他文明的畫面:他們幫助某個原始文明跨越技術屏障,他們阻止某個好戰文明發動戰爭,他們甚至試圖“優化”文明的進化路徑……
“我們以爲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以爲自己在引導文明走向更好的未來。”老者的聲音帶着深深的悔恨,“但我們忘了,文明的本質是‘自由’。沒有了選擇的自由,沒有了犯錯的權利,文明就失去了靈魂。”
影像再次切換,這次是觀測者文明自身的衰落。因爲過度涉,他們自己的文明陷入了“完美停滯”——一切都被優化到極致,再也沒有變化,再也沒有驚喜,再也沒有……未來。
“當我們意識到錯誤時,已經太晚了。”老者的影像開始模糊,“爲了不讓其他文明重蹈覆轍,我們制造了七件‘時之遺物’,將它們散布在不同維度。遺物中封印着我們的教訓、我們的知識、以及……一個警告。”
“什麼警告?”顧禮忍不住問。
老者的影像凝視着顧禮,仿佛能跨越時空看到他。
“警告是:所有試圖‘管理’文明的文明,最終都會成爲‘園丁’的獵物。園丁不需要有自由意志的園丁,他們只需要聽話的修剪工具。”
影像劇烈閃爍。
“我們觀測者文明,曾是園丁的‘候選者’。當我們拒絕成爲修剪工具時,園丁派來了收割者……收割者文明,原本是我們文明的一個分支,他們選擇了屈服,選擇了成爲園丁的爪牙。”
真相如同驚雷,在顧禮腦海中炸開。
收割者文明,竟然是觀測者文明的分支?是背叛者?
“後來者,如果你來自一個尚未被園丁完全控制的文明,請記住:不要屈服,不要妥協。文明的自由,值得用一切去捍衛。”
老者的影像開始消散。
“七件遺物匯聚時,會打開通往‘時之殿堂’的通道。那裏有我們文明的全部遺產,也有對抗園丁的關鍵。但記住,園丁一直在監視……慎用這份力量。”
最後的話語落下,影像徹底消失。
四件遺物的共鳴停止,光柱收回。但顧禮能感覺到,他與這些遺物之間建立了某種聯系——不是所有權,而是“托管關系”。
透明晶體、金屬板、黑色珍珠緩緩飄向顧禮,在他面前懸停。
一段信息直接傳入他識海:
【遺物01:時之心火——永恒燃燒的時間源,可修復時間創傷】
【遺物03:時之圖版——記錄着所有已知時間線變動的圖譜】
【遺物05:時之瞳——可觀測因果鏈與概率走向】
【是否接受托管?是/否】
顧禮沒有猶豫。“是。”
三件遺物化作三道流光,融入他的身體——不是儲物空間,而是直接與他的元嬰結合。顧禮感覺到,自己對時間法則的理解瞬間提升了數個層次。
他“看到”了自己周圍的時間線:有無數條分支,有些通往成功破壞編織機,有些通往失敗被擒,還有些通往完全無法理解的未來。
他也“看到”了因果鏈:從他踏入母界開始,每一個選擇都引發了無數因果漣漪,有些已經消散,有些還在持續擴散。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時之沙漏的損傷——那是在某個時間點,沙漏爲了抵御“時間歸零協議”而自我犧牲造成的。現在有時之心火在,可以逐步修復。
“原來如此……”顧禮深吸一口氣。
他明白了默爲什麼對時之沙漏如此在意,明白了爲什麼收割者文明要封印這些遺物,也明白了自己肩上真正的重量。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破壞任務。
這是一場跨越七百個紀元的文明傳承。
接受遺物傳承花費了顧禮半個時辰。當他重新出發時,距離默設定的時間節點只剩下不到三個時辰。
他必須加快速度。
新獲得的時間感知能力讓他能夠“預讀”管道的結構——不是真正的預知,而是通過時間線觀測,提前知道哪裏會有埋伏,哪裏可以安全通過。
顧禮開始以近乎瘋狂的速度穿行。他不再完全依賴地圖,而是跟着“最安全的時間線”走——那是一種玄妙的感覺,就像在迷霧中看到了一條發光的小徑。
二十分鍾後,他抵達了數據處理區邊緣。
這裏與流民區截然不同:一切井井有條,管道光潔如新,空氣中彌漫着高效運轉的嗡鳴聲。牆壁上不再是的金屬,而是覆蓋着半透明的數據屏,實時顯示着整個區域的狀態。
【B7樞紐站:運行正常】
【數據傳輸量:每秒3.7兆標準單位】
【異常事件:0】
顧禮隱藏在陰影中,觀察着樞紐站的入口。
那是一座圓拱形的大門,門前站着兩具“守衛者-III型”機械體,配備着相位和全息掃描儀。更麻煩的是,門上方的監控陣列在持續進行相位掃描,任何未經授權的生命體靠近都會觸發警報。
按照原計劃,顧禮需要等默遠程擾監控系統,然後快速潛入。
但時間不多了。
顧禮閉上眼睛,啓動時之瞳。
他的視野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單純的物理世界,而是疊加了因果線與概率雲的復合視圖。他看到:
· 守衛機械體的因果鏈很簡單:巡邏、檢測、報告。
· 監控陣列的因果鏈更復雜,連接着整個數據處理區的安防網絡。
· 而在所有因果鏈之上,漂浮着無數概率雲——不同選擇導致不同結果的概率分布。
顧禮找到一個高概率路徑:如果他能同時擾兩個守衛機械體的掃描頻率,讓它們產生0.3秒的同步誤差,監控陣列會在那個瞬間切換到自檢模式,給他創造1.5秒的潛入窗口。
問題是如何擾?
顧禮看向手中的時之沙漏。有了時之心火的加持,沙漏現在能進行更精細的時間控。
“時間……緩流。”
他對着左側的守衛機械體,釋放了一道極其微弱的時光緩流。這不是攻擊,而是讓目標周圍的時間流速降低0.1%——幾乎無法察覺,但足以讓它的掃描頻率產生細微偏差。
幾乎同時,他對右側機械體使用了“時間加速”,加速幅度同樣是0.1%。
兩具機械體的掃描波原本完美同步,現在卻出現了微小的相位差。這個差隨時間累積,在三秒後達到了臨界值。
監控陣列檢測到了“掃描同步異常”,按照協議啓動了自檢程序——這是爲了防止兩個守衛的數據沖突導致安全漏洞。
就是現在!
顧禮如同離弦之箭,從陰影中射出。1.5秒的時間,他跨越了三十丈距離,在監控陣列重新上線前的0.1秒,滑入了樞紐站大門。
成功潛入。
樞紐站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空間。中央懸浮着三顆直徑十丈的數據核心,表面流淌着七彩的信息流。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控制台,幾十個“數據處理員”正在工作——他們不是機械體,而是經過基因改造的協議官,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專注地盯着眼前的數據屏。
顧禮按照地圖指示,貼着牆向深處移動。他的目標是樞紐站底層的“維護通道入口”,那裏直通因果編織機下方的廢棄管道。
走了約百丈,前方出現了岔路。
向左,是通往維護通道的捷徑,但路上有兩個數據處理員在檢修設備。
向右,需要繞一大圈,但相對隱蔽。
顧禮正在權衡,突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波動——不是時間波動,而是……修真者的靈力波動?
怎麼可能?
他順着波動方向看去,發現那來自右側通道深處。波動極其微弱,若非他剛獲得時之遺物提升了感知,本發現不了。
好奇心驅使他改變了方向。
右轉,再右轉,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顧禮來到了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門上沒有標識,但靈力波動正是從門後傳來。
顧禮嚐試推門,門鎖着。他運轉《萬法歸藏》中的“開鎖術”——這法門原本用於破解修真界的禁制,但在這個世界,它能擾電子鎖的邏輯電路。
三息後,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小小的儲藏室,堆滿了各種老舊設備。而在房間角落,顧禮看到了讓他瞳孔收縮的景象——
一個囚籠。
不是金屬囚籠,而是由光構成的牢籠。籠中關着一個人,一個穿着破爛道袍、須發皆白的老者。老者盤膝而坐,周身散發着微弱的靈力波動,正是顧禮感應到的來源。
更讓顧禮震驚的是,老者身上的道袍樣式,他認得——那是三百年前萬法宗的制式道袍!
老者察覺到有人進來,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對。
老者渾濁的眼中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最後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萬……萬法宗的後人?”老者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顧禮快步走到囚籠前。“前輩是萬法宗門人?”
“老朽……萬法宗陣法堂,第三代弟子,道號……玄機子。”老者激動得渾身顫抖,“三百年了……三百年了……終於見到同門了……”
顧禮心中巨震。萬法宗竟然有門人存活,還被囚禁在收割者母界?
“前輩怎麼會被關在這裏?”
玄機子苦笑:“當年宗門覆滅,我與幾位師兄弟拼死出重圍,誤入歸宗之門……誰知門後不是生路,而是更深的陷阱。我們被俘,被帶到這個世界,其他人都……都死了,只剩我被關在這裏,被用來研究修真文明的靈力結構。”
顧禮立刻想到記憶熔爐中的修真文明記憶碎片——原來那些不是憑空收集的,而是有活體樣本作爲研究基礎。
“前輩,我救你出去。”顧禮開始研究光之囚籠的結構。
“不可!”玄機子急道,“這囚籠連接着我的神魂,強行破壞,我會魂飛魄散。而且……年輕人,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外面危險重重,你快走!”
顧禮正要說話,儲藏室的門突然自動關閉。
同時,一個陌生的女聲在室內響起:
“沒想到,除了玄機子,還有第二條漏網之魚。”
顧禮猛然轉身。
房間中央的全息投影儀自動啓動,投射出一個女子的虛影。她約莫三十歲外貌,穿着剪裁得體的白色制服,黑發齊肩,面容姣好但眼神冰冷如機械。
“我是‘織網者’。”女子自我介紹,“默安排的接應人。但我沒想到,你會在這裏耽擱時間。”
顧禮戒備未消。“證明你的身份。”
織網者調出一段加密信息——那是默特有的相位籤名,無法僞造。
“驗證通過。”顧禮稍微放鬆,“玄機子前輩是我宗門長輩,我必須救他。”
“沒時間了。”織網者搖頭,“絕對協議派的搜查隊已經在樞紐站外集結,最多一刻鍾就會搜到這裏。你必須在十分鍾內抵達維護通道入口,否則計劃全盤皆輸。”
玄機子也催促道:“年輕人,以大局爲重!老朽已苟活三百年,不在乎多活幾天少活幾天。你肩負的,是整個文明的希望!”
顧禮看着老者,又看看織網者的投影。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但道義讓他無法拋下同門。
“有一個辦法。”織網者突然說,“我可以暫時將玄機子的意識數據化,存儲到安全節點。等風波過去,再爲他重塑身體。但這個過程有風險——成功率只有73%。”
玄機子毫不猶豫:“老朽願意!”
顧禮還想說什麼,儲藏室外已傳來腳步聲——搜查隊到了。
“沒時間猶豫了。”織網者催促。
顧禮咬牙:“……拜托了。”
織網者點頭,投影消失。三秒後,儲藏室的天花板滑開,降下一個銀色裝置。裝置對準光之囚籠,釋放出柔和的白光。
玄機子的身體在白光中逐漸透明,最後化作無數光點,被裝置吸收。
“數據化完成。”織網者的聲音再次響起,“意識完整度98.2%,記憶損失可控。現在,顧禮,立刻去維護通道入口。坐標已發送到你的導航模塊。”
顧禮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囚籠,轉身沖出儲藏室。
他剛離開不到五息,儲藏室的門被粗暴地撞開,一隊全副武裝的肅清者沖了進來。
但房間內,已空無一人。
維護通道入口位於樞紐站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檢修井下方。
顧禮掀開井蓋,跳入黑暗的豎井。下落約百丈後,雙腳觸地——這裏就是默所說的“廢棄管道區”。
與上層的整潔有序截然不同,這裏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管道鏽蝕破裂,地面上積着不知名的液體,空氣中彌漫着腐敗的氣味。更奇特的是,這裏的空間結構很不穩定——顧禮能感覺到,某些區域的時間流速忽快忽慢,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細微的空間褶皺。
“這裏是因果編織機的‘輻射區’。”織網者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編織機在修改因果時會釋放時空漣漪,這些漣漪擴散到這裏,造成了環境畸變。小心,不要觸碰那些發光的液體——那是凝固的因果殘渣。”
顧禮看向地面,果然看到了一些散發着微光的銀色液體。它們像水銀般流動,但流動軌跡毫無規律,仿佛在演繹某種混沌的數學公式。
他謹慎地繞開那些液體,按照導航前進。
管道區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個地下迷宮。顧禮不得不頻繁使用時之瞳來觀測安全路徑——在這裏,物理層面的危險反而是次要的,那些扭曲的因果場才是真正的手。
有一次,他誤入了一個“因果循環區”。那是一條看似普通的管道,但走進去後,他發現自己不斷回到起點,重復了七次一模一樣的動作。如果不是及時使用時之圖版破解了循環邏輯,他可能永遠困在那裏。
還有一次,他遭遇了“因果倒影”——看到了另一個時間線上的自己:那個顧禮選擇了不同的道路,結果被編織機的防御系統捕獲,正在接受意識格式化。
那倒影如此真實,以至於顧禮差點以爲那是預言。但他穩住心神,明白這只是因果輻射產生的幻覺。
艱難前行了半個時辰後,顧禮抵達了管道的盡頭。
那是一面巨大的金屬牆壁,牆面上刻滿了不斷變化的因果鏈圖案——與默展示的編織機外壁圖案一模一樣。牆壁中央,有一道細微的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就是這裏。”織網者確認道,“裂縫是當年施工時的瑕疵,後來被遺忘。穿過它,你就進入了因果編織機的‘非協議區’——那是設計者留下的後門,理論上不受主協議管控。”
顧禮貼近裂縫,能感受到從另一邊傳來的強烈因果波動。那波動中夾雜着熟悉的氣息……是修真文明的氣息。
編織機正在爲他的世界編織因果。
“默讓我轉告你。”織網者最後說道,“進入編織機後,你會看到很多幻象——那是被篡改的歷史。記住,那些不是真的。保持道心,找到核心控制室,植入悖論種子。”
“如果我失敗了?”
“那麼,”織網者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波動,“默說,他會啓動‘最終方案’。但那樣的話,代價會很大。”
顧禮沒有問最終方案是什麼。他知道,有些答案不必提前知道。
他側身擠入裂縫。
金屬牆壁冰冷刺骨,裂縫內部充斥着高壓能量流,撕扯着他的身體。顧禮運轉靈力護體,同時使用時之沙漏穩定周圍的時間場。
三息後,他擠了出來。
眼前豁然開朗。
他站在一個懸浮平台上,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虛空,上方是倒置的錐形建築內壁——因果編織機的內部結構,第一次展現在他面前。
而最震撼的,不是建築的宏偉。
而是那些漂浮在虛空中的……歷史幻象。
顧禮看到了熟悉的景象:天機城、青丘山、歸宗之門、萬法宗遺址……但所有這些,都被扭曲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樣。
他看到天機城變成了仙族的傀儡政權,顧禮自己成了仙帝的走狗;
他看到青璃背叛妖族,親手將青丘狐族獻給收割者;
他看到萬法盟四分五裂,成員互相殘;
他看到修真文明在“內鬥”中自我毀滅,完美符合收割協議的劇本……
這些幻象如此真,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每一個因果都邏輯自洽。
若非顧禮親身經歷過真實的歷史,他幾乎要相信這些是真的。
“這就是……被編織的因果嗎?”
顧禮握緊拳頭,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他絕不會讓這些虛假的歷史成真。
絕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