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池晞從牛津拿到心理學博士回國後,迅速成爲了聖安心理科的明星。
不僅因爲她發表的論文備受關注,還因爲她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總能精準地捕捉到那些大人物面具下的脆弱,用最合適的方式,撫平他們的焦躁。
門被推開,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穿着格子襯衫的男人局促地走了進來。
“池……池醫生。”
“早啊,顧先生。”池晞的聲音很軟,像春風拂過湖面,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鬆弛感,“我看你今天換了副新眼鏡,邊框的設計很特別,很襯你的臉型。”
顧亦舟愣了一下,下意識扶了扶眼鏡,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是……是嗎?店員推薦的。”
“看來那個店員審美不錯。”池晞笑着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還是老樣子,喝溫水?”
簡單的兩句寒暄,沒有直奔病情的壓迫感,瞬間拉近了距離。
接下來的五十分鍾裏,池晞像朋友閒聊一樣,引導着顧亦舟吐槽家裏那令人窒息的催婚攻勢,偶爾還附和兩句犀利的吐槽,只不時拋出一個看似隨意實則直擊核心的問題。
等到諮詢結束,顧亦舟臉上的焦慮肉眼可見地消散了大半。
“謝謝你,池醫生。”顧亦舟站起身,真心實意道,“和你聊完,我覺得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也沒那麼可怕了。大不了我就當去觀察人類多樣性樣本了。”
池晞莞爾:“這個心態滿分。”
送走顧亦舟,池晞靠在人體工學椅上,感覺腰都快斷了。
剛端起杯子想喝口水,手機連着震動了好幾下。
ZJY:【圖片】
ZJY:【宋河交給你的助理了,早晚一次。】
池晞點開圖片,是某種進口的消腫止痛膏。
消息又跳進來一條。
ZJY:【晚上那次,我可以幫忙。】
池晞的臉不爭氣地紅了。
這個狗男人!他是怎麼做到這麼一本正經說話的?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夏甜探進頭來:“老大,有你的東西。”
“拿進來吧。”
夏甜進來,放下一個密封的紙袋,眼裏閃爍着八卦之光。
池晞無奈:“今天這麼閒,下一個預約來了嗎?”
夏甜趕緊點頭:“那個小花來了,狀態不大好。”
池晞看了眼時間:“五分鍾後,請她進來。”
“好的。”
夏甜退了出去。
池夕做賊心虛地左右看了看,確定辦公室門關好了,這才把袋子打開。
裏面果然裝着一個微涼的小管子。
藥膏上還貼着一張淡黃色的便利貼,上面是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兩個字:
抱歉。
池晞用指尖彈了彈那紙條,輕嗤了聲。
買早餐,送上班,閃送藥膏道歉。
典型的控制型人格的補償機制。
企圖通過這些小動作來消除內心的失序感,從而確立他在兩人關系中的主導地位。
另一方面,可能還夾雜着“首因效應”帶來的新鮮感。
她把藥膏扔回包裏,拿起手機回復:
池晞:【周總業務涉獵挺廣啊,婦科藥也有研究?】
那邊秒回。
ZJY:【剛讓宋河查的,說是口碑最好。】
池晞幾乎能想象到宋河接到這個指令時那張裂開的臉。
池晞:【……替我謝謝宋特助,順便幫他申請點精神損失費。】
發完這條信息,池晞直接鎖屏,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周京堯看着手機屏幕上彈出的那條消息,薄唇勾了勾。
辦公室的門,很快被敲響。
周京堯坐直了身體,隨手關掉電腦上的百度網頁,淡聲道:“進來。”
宋河推門而入,手裏拿着一份加急的藍色文件夾,神色匆匆。
“周總,出事了。”
宋河快步走到辦公桌前,將文件攤開,“東南亞那邊傳來消息,賀彥麟剛剛扣押了我們的勘探船。關於桑達島深海儲能與稀土礦脈的開發案,他要重新談判。”
周京堯眼底劃過一抹冷意:“理由?”
宋河咬牙切齒:“他聲稱桑達島附近海域是他的私人防區,而且……他獅子大開口,要求在新成立的能源公司裏占股七成,並且要求基地的安保工作由他的私人衛隊全權接管。”
周京堯沉吟了下,面上看不出來任何情緒變化。
所謂的“私人衛隊”,在東南亞那種軍閥割據的地界,其實就是裝備精良的非法武裝。
宋河憤憤不平:“這個賀彥麟簡直就是個瘋子!仗着手裏握着S國軍方的關系,做事完全沒有底線。上個月,一家法國能源巨頭想繞過他直接跟S國政府籤約,結果負責人的車隊在叢林裏遭遇意外,全軍覆沒。周總,這人就是頭貪婪的狼,跟他開發稀土礦,風險太大了。”
賀彥麟是東南亞聲名顯赫的華裔商業巨鱷,昆泰集團的現任掌舵人。
圈子裏都傳,他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踩着父兄的屍骨上位,行事作風狠辣陰鷙,是個典型的暴徒。
相比於周京堯這種在規則之內運籌帷幄的商業帝國掌權人,賀彥麟更像是遊走在秩序之外的野蠻暴君。
“他是想要基地的控制權,順便借着恒遠的能源並網渠道,把賀家前些年那些走私軍火得來的黑錢洗白。”
周京堯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着,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既然是他有求,我們急什麼?”
他淡漠地下達指令:“回復賀彥麟,恒遠的底線是五五開。安保必須由中立的國際安保公司負責。如果他不同意,恒遠立刻撤資桑達島,轉投北非市場。”
宋河面露難色:“周總,可是我們在桑達島的前期投入已經超過五十個億,現在撤資,損失慘重啊。而且賀彥麟這種人,如果我們駁了他的面子,他會不會……”
“他不會。”
周京堯打斷了他的話,那雙狹長的鳳眼裏是一片洞若觀火的從容,“賀彥麟一直想洗白,急需這個合法的跨國能源來穩固地位,而恒遠在華國的地位,是他目前的唯一選擇。”
這一針見血的分析,讓宋河瞬間醍醐灌頂。
是了,在這個局裏,賀彥麟看似凶狠,實則比周京堯更急。
如果說賀彥麟是明晃晃的刀,那周京堯現在就是無形的網。
任他再凶殘野蠻,只要身在局中,就得乖乖被牽着鼻子走。
周京堯:“告訴他,如果決定放棄和恒遠,我就把S國政府想要收回桑達島開采權的消息放出去,到時候,我看他怎麼跟他那群如狼似虎的股東交代。”
宋河:“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等等。”周京堯叫住正欲轉身的宋河,“賀彥麟下個月是不是打算親自來申城籤約?”
“是的,行程表上是這麼安排的。”
周京堯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賀彥麟這樣的人,防人之心極重,爲什麼會主動要求來申城,而不是讓他去S國……這中間不知道還有什麼彎彎繞繞。
周京堯提醒宋河:“讓人盯着點他的行程,別在申城鬧出亂子。”
“是,周總。”
宋河離開後,辦公室重新恢復了寂靜。
周京堯拿起桌面上反扣的手機看了一眼,池晞並沒有再回復他任何信息。
他在商場上步步爲營,但在池晞這裏,他引以爲傲的理智似乎總是不堪一擊。
也不知道那藥膏她用了沒有…
正愣神間,一陣急促的鈴聲打破了室內的安靜。
是老宅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