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池晞送走最後一位病人,周京堯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爺爺知道我們去民政局的事了。”他低沉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麼不疾不徐。
池晞卻有些着急:“那怎麼辦?”
“他現在正在火頭上,說如果我們今天不一起回去解釋,他就要召集兩家人一起吃個飯。”
池晞無語。
這事兒要是在冷靜期結束前被自己爺爺發現,那這婚就離不了了!
池晞趕緊答應:“行,去。”
周京堯:“嗯,我已經在你們醫院門口了。”
池晞:“……”
她認命地掛了電話,迅速收拾好東西下樓。
才踏出醫院大門,就看見那輛黑色邁巴赫停在大門口。
正值下班時間,門口的醫患來來往往。
池晞在衆目睽睽之下,硬着頭皮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周總,不是說好了…不出現在醫院嗎?”
周京堯:“事出有因。”
“算了。”池晞有點無力,不想再在這個事上多費口舌。
他剛才的重磅炸彈,已經讓她的大腦超載了。
“還有,”周京堯提醒,“晞晞,回老宅你可能得改下口,不能一口一個周總。”
池晞:“…知道了,老公。”
周京堯唇角勾起一個十分隱蔽的弧度,側頭看向窗外。
“一會兒到了老宅,看我眼色行事。”
“怎麼行事?”池晞認真求教,“是跪下認錯求原諒,還是挺直腰杆說‘我們是真愛但性格不合’?”
“都不是。”
“那是?”
“演戲。”周京堯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點,“告訴爺爺,去民政局是因爲我們吵架了,你鬧脾氣要離,我正在哄。”
池晞:“……”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鬧脾氣?怎麼不說是你出軌?”
周京堯挑眉:“爺爺不會相信。”
池晞來了興致:“爲什麼不會相信?”
周京堯只笑了笑,沒說話,那笑容裏卻帶着一種讓她看不懂的篤定。
池晞撇撇嘴:“行吧,那周總打算怎麼‘哄’我?光動嘴皮子可不行,得有行動。”
周京堯:“不是說今晚不行嗎?”
池晞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男人到底是個什麼生物?
頂着一張妖孽臉,一板一眼地把話說得像在宣讀公司規章制度似的。
忐忑了一路,車子終於到達了位於半山的周家老宅。
車子從鐫刻着周氏家徽的雕花鐵門駛入,沿着蜿蜒的柏油路向上,窗外掠過的是精心修剪的英式園林、波光粼粼的人工湖,遠處甚至能看到私人馬場的一角和高爾夫球場的茵茵綠草。
剛下車,管家就迎了上來:“大少爺,少夫人,老爺子在書房等着呢。”
周京堯點點頭,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池晞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燥,掌心溫熱,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其中。
池晞下意識地想掙脫,卻被他握得更緊。
“別動,”他低聲道,“這也是‘演’的一部分。”
池晞認了。
兩人十指相扣走進恢弘如宮殿的大廳。
紫檀木沙發上鋪着暗紋錦墊,牆腳的君子蘭添了幾分雅致。
周父周國安和周母黎婉華都在,見到他們,眼神裏帶着明顯的擔憂。
“爸,媽。”池晞親熱地打了聲招呼。
黎婉華拉住她的手,關切地問:“晞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周京堯不着痕跡地將池晞拉到自己身邊,沉聲道:“媽,是誤會,我們自己會跟爺爺解釋清楚。”
“那就好,那你快去,好好跟你爺爺說。”周國安皺着眉,語氣十分嚴肅。
池晞不着痕跡地抬了下眉骨。
這半年周京堯雖然不在國內,她還是來過幾趟周家。
過節的時候偶爾被周爺爺叫過來吃飯,又或者陪着自己爺爺來和周爺爺下棋。
周家的人對她都挺好的,也很和善。
可是怎麼看周京堯這態度卻有些緊繃,連握着她的手指都帶着點緊張的力道。
正說着,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了進來。
“大哥和嫂子這看起來和和美美的,怎麼想起來去民政局一遊?”周京唐從沙發上跳起來,笑嘻嘻地湊過來。
池晞沒好氣地隔空指了指他。
周京唐笑呵呵地朝她擠了擠眼,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京唐,別沒大沒小的。”黎婉華嗔怪地拍了小兒子一下,語氣卻滿是寵溺。
池晞這才發現,周父周母對周京堯的態度和對周京唐的完全不同。
對周京堯雖然有關心,但舉動間都是客氣嚴謹。
可對小兒子卻是藏不住的親昵和放縱。
都是親生的,爲什麼會有這麼大差別呢?
從前她並不知道他們的親子關系是這樣的。
周京堯似乎和父母之間話也不多,只客氣地點了點頭,然後牽着池晞目不斜視地穿過客廳,徑直上樓。
樓梯鋪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周京堯忽然低聲問:“你和京唐很熟?”
“還行,”池晞隨口回答,“在家見過幾次,在外面也碰到過兩次,他挺好玩兒的。”
周京堯沉默了兩秒,聲音聽不出情緒:“比我好玩?”
池晞:“……”
他面色那麼嚴肅,雖然不知道他是在說話還是認真的,但這個問題…好像怎麼回答都不對。
她明智地選擇閉嘴。
沒得到她的答案,周京堯心裏無端升起一股落寞。
書房門虛掩着,周京堯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聲蒼老卻威嚴的“進來”。
推門而入,檀香混雜着墨汁的清冽氣息縈繞着整個房間。
書房寬敞,明亮的燈光灑在黃花梨木的桌案上,照亮了鋪開的宣紙。
周老爺子穿着一身袖口繡着暗紋的深色唐裝,正站在桌案前筆走遊龍。
“爺爺。”周京堯叫了一聲。
“爺爺。”池晞也跟着乖巧叫人。
老爺子手裏的毛筆沒停,墨色在宣紙上暈開,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才緩緩擱下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冷笑一聲。
“還知道一起回來?”
老爺子拿起桌上的一張紙,扔到兩人面前。
那是一張復印件——離婚申請受理回執單。
“解釋解釋吧。”
周京堯面不改色,剛要開口,池晞卻搶先一步。
她突然鬆開周京堯的手,眼眶一紅,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和委屈:
“爺爺,您要給我做主啊!”
這一嗓子,把周老爺子和周京堯都喊愣了。
池晞幾步走到書桌前,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就是不掉下來,那模樣楚楚可憐又帶着幾分倔強。
“那天明明是他忘記了我們認識一周年的紀念,可他說要開會,還掛我電話!我一時氣不過,才拉着他去民政局嚇唬他!”
池晞回頭,幽怨地瞪了周京堯一眼,那眼神裏三分埋怨七分嬌嗔:“誰知道他還真敢跟我去!爺爺您評評理,這是不是他的不對!”
周京堯:“……”
他什麼時候忘過紀念?他們哪來的紀念?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接收到了池晞遞過來的劇本。
他嘆了口氣,走到池晞身邊,重新牽起她的手,語氣裏滿是無奈和縱容:
“是我的錯。雖然那天的會議很重要,也不該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看向周老爺子,神色誠懇:“爺爺,讓您心了。其實那天交完申請我就把她哄好了,沒打算真離。”
老爺子狐疑地看着兩人。
一個委屈巴巴,一個低頭認錯,這兩人結婚一年也沒見幾次面,倒挺默契的。
“真沒離?”老爺子目光如炬。
“真沒有。”池晞吸了吸鼻子,順勢靠在周京堯懷裏,把臉埋在他結實的膛上,順帶擦了擦憋出來的眼淚。
老爺子看着兩人緊緊相擁的樣子,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胡鬧!”老爺子把茶杯重重一放,語氣雖然嚴厲,但明顯沒了剛才的氣,“婚姻豈是兒戲?還能鬧到民政局去?簡直不知所謂!”
“爺爺教訓得是。”周京堯低頭受教。
“行了,”老爺子揮揮手,“既然回來了,今晚就在家裏吃飯。還有,既然不想離,那就抓緊時間給我生個重孫子!”
生…孩子?
池晞腿軟得差點跪下,幸好周京堯及時摟緊了她。
這劇本走向不對啊!
“爺爺,我們…”
“怎麼?不願意?”老爺子眼睛一瞪。
“願意,當然願意。”周京堯的大掌在她腰間輕輕捏了一把,“我們正在努力。”
池晞從他懷裏抬起頭,強顏歡笑:“是…正在努力。”
老爺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那這幾天就在家裏住下。”
“爺爺,我爸這一輪飛完,說好了周末要一起吃飯的。”池晞趕緊找借口。
“那就今晚留下。”老爺子一錘定音。
池晞:“……”
周京堯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好的,爺爺。”
從書房出來,池晞覺得自己後背都溼了。
不僅是嚇的,更是被周京堯那個懷抱給熱的。
書房門一關嚴實,她立刻把他推到一邊。
“離個婚,像演諜中諜似的。”
周京堯看着空蕩蕩的懷抱,感覺心也空了一點。
書房內,老爺子看着兩人離開的背影,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對着空氣輕笑了聲。
“小兔崽子…給我演戲…”
不過京堯那孩子眼神裏難得有火。
只要有火,這婚就離不了。
他放下茶杯,摸了摸桌上那張離婚回執單的復印件,眼裏閃過一絲精光:“那就再給那火添把柴。”
老爺子拿起桌案上的內線電話,給管家撥了過去。
“讓廚房安排下,晚飯給京堯兩口子燉點補湯…什麼補湯?你說什麼補湯?!”
電話那頭的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應道:“明白,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