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京城王太傅府邸門前,已是人山人海,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停在不遠處的巷子口。
車簾掀開,探出三顆腦袋。
三人都換上了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裳。
元華一襲素雅的青色襦裙,頭上只簪了碧玉簪子,看起來就像個威嚴的富家夫人。
林相則是換下官袍,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墨發用一同色發帶束起。
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濁世佳公子的俊逸。
他懷裏抱着的小團子,更是可愛得讓人想捏一把。
虞昭寧穿着一身鵝黃色的襦裙,頭發梳成兩個圓滾滾的揪揪,用紅繩綁着,像個年畫裏走出來的福娃娃。
“皇祖母,林相相,咱們快下去呀!”
虞昭寧扒拉着車窗,小短腿一蹬一蹬的,急得不行。
【再晚點瓜都要涼了!本寶寶的任務要飛走啦!】
元華和林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奈。
林相率先下了車,穩穩地將小女帝抱在懷裏。
元華緊隨其後,翠兒等幾個宮人扮作丫鬟,低着頭跟在後面。
一行人好不容易擠進人群,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大場面的元華都忍不住眼角一抽。
只見王府那朱漆大門之上,掛着一條粗麻繩,打了個死結。
繩子下面,一個身穿粉色羅裙的年輕女子。
正踩在一張搖搖欲墜的凳子上,一手抱着個黑漆漆的牌位,一手扶着脖子上的繩套,哭得梨花帶雨。
“你們都別過來!誰敢過來,我就死給你們看!”
王太傅的嫡女王嬌娘聲音淒厲。
她懷裏抱着的,是王家的祖宗牌位。
周圍的家丁們圍着她,急得團團轉,卻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就在這時,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讓開!都給老夫讓開!”
衆人回頭一看,只見王老太傅在幾個下人的攙扶下,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當他看到大門上那副景象時,身子一晃,差點當場氣厥過去。
“嬌娘!你,你糊塗啊!”
王老太傅指着女兒,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我的兒啊!你怎麼能爲了一個窮酸書生,在這裏鬧着上吊自啊!”
他捶頓足,老淚縱橫。
“聽爹的話,快!趕緊把繩子放下來!還有,小心點咱們家祖宗的牌位,可千萬別摔着了!”
“爹以後給你找更好的!那窮酸秀才絕非良配啊!”
周圍的百姓們也開始討論起來。
“哎喲,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我瞅着,這得是王家大小姐第十八次要鬧自了啵?”一個扛着豬肉的大嬸扯着嗓門喊道。
旁邊一個賣炊餅的小哥立馬接話:“大嬸,你這消息不靈通了!不是第十八次,是爲第十八個男人鬧事!”
“我的個老天爺!”豬肉大嬸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姑娘家家的,也太厲害了!每次鬧事都換一個?老娘我天天豬,都沒她這個精力啊!”
另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閒漢問道:“那這次又是爲了哪個俊俏後生啊?”
“嗨!還俊俏後生呢!”賣炊餅的小哥一臉不屑。
“聽說這次是爲了城南破廟裏住着的一個窮酸秀才!也不曉得那些人哪來的本事,一個個的,都能讓咱們太傅家的千金要死要活!”
人群中,林相怕小陛下被擠到,脆微微一用力,將懷裏的小團子舉了起來,讓她穩穩地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視野瞬間開闊!
虞昭寧高興地晃了晃小腳丫。
【哇哦!沒想到林相相看着清清瘦瘦的,肩膀還挺寬敞嘛!本寶寶坐着剛剛好!!】
這聲氣的心聲,讓林相有些不太不然。
他繃着一張俊臉,目不斜視,仿佛自己只是一沒有感情的觀景柱。
而另一邊,剛痛心疾首地喊完話的王老太傅,突然渾身一僵。
這個熟悉的心聲……
完了完了!陛下怎麼跟過來了!
他猛地回頭,在人群中瘋狂搜索。
王老太傅心裏還在瘋狂安慰自己。
沒事的沒事的,陛下年紀小,貪玩一些很正常。
只要陛下一個人過來,其他官員肯定沒來,只要那些人聽不到陛下的心聲,今天這事兒就鬧不大!
他一邊想,一邊轉頭。
然後,他就對上了一道一本正經看過來的視線。
林相?
王老太傅心裏咯噔一下。
還沒等他緩過神,他又看到了林相旁邊,那位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富家夫人。
那張臉,化成灰他都認識!
太皇太後?!!!
王老太傅眼前一黑,差點真的暈過去。
更讓他絕望的是,他眼角的餘光,似乎還在人群的角落裏,瞥見了好幾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
那不是吏部侍郎嗎?那個不是戶部尚書嗎?還有那個……
我的媽呀,連御史大夫都揣着手藏在那兒看熱鬧!
這次是徹底完了!
以後他王家的事,怕不是要成爲整個京城的笑柄了!
果然,下一秒,那道要命的心聲,又咋咋呼呼地在他腦海裏響了起來。
【來啦來啦!正經大戲來啦!】
【嘖嘖嘖,抱着祖宗牌位上吊,這位王姐姐果然是個狠人!這不就是皇祖母口中說的王寶釧本釧嘛!】
【皇祖母可是說過了,戀愛腦的盡頭都是挖野菜!不知道這位姐姐以後會不會也去挖野菜呢?】
王老太傅聽得冷汗直流。
王寶釧是誰?挖野菜又是什麼故事?
他聽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而就在這時,大門前那個哭哭啼啼,激動不已的王嬌娘,突然停了下來。
她抱着牌位,踩在凳子上,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奇怪。
她剛剛好像聽到一個呼呼的聲音,直接在她腦子裏響了起來。
剛剛那道聲音說什麼來着?
戀愛腦都要去挖野菜?
戀愛腦……
又是什麼東西?
王嬌娘心裏正犯着嘀咕,那道稚嫩又魔性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裏……
唱起了歌!
【唉,可憐我王氏寶釧,違抗父命嫁貧寒,苦守寒窯十八載呀!天天挖野菜吃野菜呀,咿呀咿呀喲!】
那小音唱得五音不全,調子拐了十八個彎,偏偏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鑽進她的耳朵裏。
【結果丈夫帶着新人回來,寶釧撒手人寰,眼睜睜看着丈夫,他登高位呀,登高位呀!】
王嬌娘:“……”
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唱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怎麼聽起來,那麼像在罵人?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道聲音,轉頭又繼續唱了起來,這次的歌詞,讓她徹底傻眼了。
【哎呀,古有王氏寶釧,今有王氏嬌娘呀,一起做那個戀愛腦,大家一起挖野菜呐!挖呀挖呀喲~】
人群中,元華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連忙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卻在控制不住地抖動。
林相依舊面無表情,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而王老太傅,已經徹底放棄了表情管理。
他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家的事,不僅成了笑柄,還被譜成了曲兒!
這下好了,全京城都要知道他王安的女兒,是個要跟着野男人去挖野菜的戀愛腦了!
王府前方,那個抱着牌位,踩着凳子,準備爲愛獻身的王嬌娘,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她不哭了。
也不鬧了。
甚至連尋死覓活的表情都收斂得一二淨。
她好像……
有點明白腦海中那道聲音所說的戀愛腦是什麼意思了。
那個爲了個男人,違抗父命,苦守寒窯十八年,最後落得個淒慘下場的王寶釧……
不就是她暢想過的未來嗎?
她爲了那個滿腹才華的張秀才,不惜與父親決裂。
甚至想好了等父親百年之後,就用自己的嫁妝,資助他讀書,陪着他吃糠咽菜,等他金榜題名……
所以……
傻子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