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威也不傻,這時已經把前前後後的事想了個明白,見沈清棠往雜役院而去,急得把顧昭霆還在眼前都忘了,“欸”一聲,爬起來就要去追,被金刃一劍鞘給拍了回來。
“燕王,這是沈某的後宅家事,更何況沈某還是你嶽丈大人!你……你這麼做,太不厚道吧?”沈威捂着被拍疼的口,坐在地上色厲內荏道。
顧昭霆瞥了一眼沈威,嗤笑道,“嶽丈大人?想做本王的嶽丈?沈大人,不如先看看現下是什麼時辰?”
沈威一愣,茫然看看天,怎麼說到天色了?這有什麼關系?
顧昭霆見沈威看天,勾唇嘲諷,語氣寒涼,“天光這樣好,沈大人這時候做夢是不是早了點。”
沈威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顧昭霆是在回他“嶽丈大人”那句話,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替嫁這個事,他雖然仗着聖上偏袒,本沒想過一直瞞着顧昭霆,但這麼快被人當衆打臉還是很難看的。
沈威臉色難看,但想到如今聖上對顧昭霆的態度,又掀起嘴皮,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哼,不論如何,沈某的後宅之事燕王還是管不着的。”
“是嗎?”顧昭霆朝身後一伸手,火嵐便從懷中取出一卷卷宗,“永昌十一年,蒼北戰敗,有一批繳獲的物資俘虜與蒼北上供的十萬金銀玉石,兩千牛羊一同入京,可入京之後,裏面少了五千金和一塊藍玉,而當時入京時負責清查的是沈大人您吧?”
顧昭霆又將手中卷宗翻了翻,手指在紙頁上輕點兩下,語氣淡淡,“永昌十四年,西北狼屹進貢了一批少年男女和珍貴丹藥,其中有兩名少女死於惡疾,一瓶丹藥無故失蹤。沈大人,您說,這卷宗要不要呈給聖上?”
“你……”沈威大驚,冷汗都下來了。他知道無論是藍玉還是那瓶丹藥都能讓聖上要了他的命。沈威內心發緊,聲音發啞道,“你,你想怎樣?”
“沈大人,其實這些原也不是什麼大事兒,不若大人滿足一下本王愛妃的心願?免得她爲了那一口寢食難安,本王看着着實心疼啊。”
沈威攥緊拳頭,青筋暴起。顧昭霆是有備而來,若不放李盼秋,他會將卷宗交給聖上;若放了李盼秋,就再也沒有拿捏沈清棠的籌碼。他憤恨地移開視線,餘光瞥見桌上的烤包子,是了,沈清棠已經吃下宮玥爲她特別準備的“大餐”,算算時辰,今夜亥時就是她的大限。
沈威憤恨地瞪着顧昭霆,咬牙切齒道,“卷宗給我,人給你們帶走。”
顧昭霆聞言,爽快地將卷宗拋給他,帶着王府衆人離開蓮韻軒也朝雜役院而去。
此時的雜役院內,沈清棠跪坐在李嬤嬤床前——說是床,也不過是幾塊木板拼搭而成——她顫抖着手去探床上人的鼻息。
床上的人發絲凌亂,嘴唇裂,臉色紅,身上裹着一件破衣服,閉着眼蜷在那無聲無息。露出的肩頭、頸脖和小腿布滿青青紅紅的痕跡,一看就知道經歷了什麼。
沈清棠的內心被驚懼悲痛以及極度的憤怒裹挾,整個人都在細微顫抖,腦中一片空白。
她伸手輕輕貼上李嬤嬤的額頭,滾燙的溫度像把她的手也燒着了。她又搭上床上人的脈搏,細弱無力。
“嬤嬤。”沈清棠抖着嗓音輕聲喚。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秋姨。”沈清棠提高了一些聲音又喚,手卻不敢再碰觸她,生怕自己感受不到那跳動。
這次,李盼秋的眼皮抖了抖,微微掀開一條縫,喉嚨裏發出一點極細微的氣音。
看見這一幕,沈清棠提着的一口氣才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她邊口中喃喃,“棠兒帶你走。棠兒帶你走。”抖着手脫下外衫,將李盼秋整個人裹住,然後俯身欲將人抱起來,卻腿腳一軟,險些摔在李盼秋身上。
田嬤嬤見狀,趕忙示意小翠去扶王妃,自己則上前將李盼秋抱起。
田嬤嬤一直在王府後院做粗活,沈清棠知曉她力氣大,抱着瘦骨如柴的李盼秋不會有任何問題,可她還是固執地在一旁護着才安心。於是她甩開小翠攙扶的手,亦步亦趨護在田嬤嬤身側,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李盼秋摔了。
幾人走出簡陋仄的屋子,正好迎上來尋人的顧昭霆。
沈清棠看到顧昭霆的一瞬間,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
王府護衛極有眼色,不等自家主子開口,就有人尋來了被褥,將李盼秋整個包裹接過,送往肅陽侯府外停着的王府馬車上。
沈清棠目送王府護衛抱李盼秋離開,突然轉身又進了屋子。在裏面翻翻找找好一會兒,又在院中的樹上敲打摳挖,連小翠出聲詢問,她也不理會,只管自己忙碌。
顧昭霆就坐在樹下,任由她來來地翻找折騰,不一會兒就在地上堆了一堆小玩意兒:幾只孩童玩耍的小木鳶,幾個不知裝着什麼的細長匣子還有幾本巴掌大的滿是塵土的書冊。
顧昭霆又見沈清棠從屋裏翻出一張破布鋪在地上,蹲下身就要將地上那堆小玩意兒打包,不由嫌棄地皺了皺眉。
他催動輪椅上前,將蓋在腿上的薄毯遞給沈清棠道:“肅陽侯府的破爛不適合包這些,用這個。”
沈清棠看了眼地上那堆比肅陽侯府破爛淨不了多少的小玩意兒,又看一眼顧昭霆手上的薄毯,心下猶豫。
這也太糟蹋了。
沈清棠實在不願意接,忙擺手道:“不不不,王爺,您的腿要緊。況且,這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都落了灰了,隨便找塊布包起來就行。”
顧昭霆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沒有應聲,反而固執地將薄毯又向前遞了遞。
沈清棠瞧着他眼底的執拗,知道再推拒反倒生分了,只好硬着頭皮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顧昭霆的手背,便感覺一陣陌生的燥溫熱,順着指尖漫上心尖。兩人皆是一怔,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間,又各自裝作若無其事地錯開,只是耳卻不由自主的泛上了熱意。
沈清棠幾次想開口說句“謝謝”,可話到嘴邊又覺不夠誠意;顧昭霆則垂着眼,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方才被觸碰過的地方,一路沉默。直到踏出肅陽侯府的大門,倆人都未再有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