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後的那場算不上“和解”的短暫交流，像投入冰湖的一顆小石子，激起的漣漪微不可察，很快又歸於沉寂。江念和沈確再次回到了各自的“平行線”軌道上，用忙碌麻痹着那些未曾真正解決的情緒。只是，偶爾在深夜獨自一人時，陽台夜風中沈確那句帶着卑微祈求的“算我求你”，會不合時宜地闖入江念腦海，帶來一陣復雜的悸動和酸楚。而沈確，則會在處理完堆積如山的郵件後，對着手機屏幕上江念那許久未更新的、依然停留在晚宴那晚一張模糊側影的朋友圈，怔怔出神。
就在這種微妙的僵持中，一個令兩人都措手不及的“意外”，毫無預兆地降臨。
起因是周敘的一個表哥，剛從國外回來，準備在國內發展，想拓展些人脈。這位表哥人脈頗廣，攢了個私人性質的高端社交沙龍，邀請的都是些年輕有爲的二代、創業者、藝術家等。周敘自己要去，順便叫上了沈確，想着讓他也去鬆散一下，換換心情。沈確原本想推，但周敘說：“哥，這局層次不錯，好幾個是做硬科技和生物醫藥的，跟你最近看的賽道有關，就當是去工作考察了。而且絕對私密，沒那些亂七八糟的媒體和應酬，就是純聊天交流。”
沈確想了想，最近確實在看幾個相關領域的早期，便應了下來。他完全沒想過江念也會出現在那裏。
而江念這邊，則是被林薇薇半拖半拽拉去的。林薇薇最近迷上了當代藝術，認識了一個頗有名氣的青年策展人，恰好也是這次沙龍的發起人之一。策展人邀請林薇薇，林薇薇一看嘉賓名單，眼睛一亮——好多她感興趣的青年才俊和藝術家！她立刻想到了正處於“情感休眠期”的閨蜜，覺得這簡直是讓江念走出工作繭房、接觸新鮮空氣（順便看看有沒有優質桃花轉移注意力）的絕佳機會。
“念念！你必須陪我去！這個沙龍超有意思的，好多有趣的人！你整天不是公司就是家，都快發黴了！就當是去放鬆，感受一下文藝氣息，說不定還能給你那個什麼‘晨曦計劃’找到跨界靈感呢！”林薇薇在電話裏軟磨硬泡。
江念被“跨界靈感”說動了一點點，加上這段時間高強度工作確實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也想換個環境透透氣，猶豫再三，便答應了。林薇薇興奮地給她發來了沙龍的電子邀請函，時間地點，恰好與周敘給沈確的信息一模一樣。
周六傍晚，沙龍在一處由老洋房改造的私人藝術空間舉行。空間設計極富格調，保留了原有的建築風貌，又融入了現代藝術裝置，燈光柔和，音樂舒緩，空氣中飄着淡淡的香薰和咖啡香氣。來賓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氣氛輕鬆而高雅。
江念和林薇薇到得稍早。江念今天穿了一身煙灰色的絲質襯衫裙，款式簡潔，剪裁精良，襯得她氣質清冷又帶着幾分知性。她刻意避開了過於隆重的裝扮，只想讓自己舒服低調些。林薇薇則是一身亮眼的鵝黃色連衣裙，活力十足。
兩人剛在侍者引導下取了香檳，正準備找個角落先觀察一下環境，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動。江念下意識抬眼望去，然後，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沈確和周敘正並肩走進來。
沈確今天穿的是一套休閒款的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解開一粒，比起平的嚴肅，多了幾分隨性的優雅。他正側頭聽周敘說着什麼，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份沉穩清冷的氣質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幾乎是同一時間，沈確的目光也掃了過來，準確地捕捉到了江念。四目相對，兩人眼中都閃過清晰的錯愕和意外。
周敘也看到了江念和林薇薇，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笑容，拉着沈確就走了過來：“喲！這麼巧！薇薇，江念，你們也來了！”
林薇薇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看沈確，又看看江念，然後猛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江念，壓低聲音，帶着點促狹和興奮：“我去……念念，緣分啊！這都能碰上沈太子！”
江念只覺得耳發熱，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周敘點了點頭，目光卻不敢再與沈確對接。沈確則已經恢復了平靜，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但眼神深處那份意外和隨之而來的、不易察覺的晦暗，並未完全散去。
“沈哥，薇薇你們認識，這位是江念，薇薇的閨蜜，也是……”周敘熱情地想要介紹，話說到一半，突然卡殼了。他猛然意識到，在場的除了他和林薇薇，其他人並不知道江念和沈確的關系！而他剛才差點順口就說出來了！
氣氛瞬間有一絲詭異的凝滯。
林薇薇反應極快，立刻接過話頭，笑容明媚：“對，我閨蜜江念，兆達集團的戰略總監，女強人一個！沈總，久仰大名！”她故意用了比較生疏的稱呼，眼神卻在江念和沈確之間來回瞟，帶着看好戲的狡黠。
沈確從容地伸出手：“江總監，幸會。”他的聲音平穩無波，仿佛真的只是初次見面的商務寒暄。
江念只能硬着頭皮，伸出手與他短暫一握。他的掌心溫熱燥，一觸即分，卻讓江念心頭一跳。
周敘咳一聲，趕緊打圓場：“那什麼……既然都認識，就一起吧？我表哥還沒到，我們先隨便逛逛？這邊藝術品挺有意思的。”
四人便有些尷尬地結成了一個小團體，在藝術空間裏慢慢踱步。周敘努力地找話題，從牆上的畫聊到角落的雕塑，試圖活躍氣氛。林薇薇則挽着江念的胳膊，一邊看展品，一邊偷偷觀察沈確的反應。
沈確話不多，只是偶爾在周敘或林薇薇詢問時，簡短地發表一兩句見解，眼光卻總是不經意地落在江念身上。他看到她在看一幅抽象畫時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到她端起香檳時纖細的手腕，看到她因爲林薇薇說了個笑話而淺淺彎起的嘴角——那笑容轉瞬即逝，卻依然讓他心頭微顫。
江念則全程高度緊繃，努力扮演着一個“初次見面、有些拘謹”的陌生人角色。她能感覺到沈確的目光，如影隨形，讓她渾身不自在。她只能緊緊跟着林薇薇，把注意力強行集中在那些看不懂的當代藝術上。
就在他們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休息區時，一個穿着時尚、氣質練的年輕男人笑着迎了過來，正是周敘的表哥，這次沙龍的主要發起人之一，叫陳煜。
“周敘！你可算來了！”陳煜拍了拍周敘的肩膀，然後目光自然落在了旁邊的江念和沈確身上，尤其在江念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和欣賞。
“這兩位是？”陳煜笑着問。
周敘連忙介紹：“這是我好哥們兒沈確，啓明資本的。這兩位美女是林薇薇和她的閨蜜江念，江念是兆達的戰略總監。”
“沈總，久仰久仰！”陳煜熱情地與沈確握手，然後轉向江念，笑容更加燦爛，“江總監，真是幸會！早聽說兆達有位年輕有爲的美女總監，沒想到今天能見到真人，比傳聞中更有氣質。”
他的贊美直接而熱烈，帶着藝術家特有的坦率。江念只能客氣地微笑：“陳先生過獎了。”
“哎，別叫先生，太見外了，叫我陳煜就好。”陳煜很健談，立刻將話題引向了江念的工作，“聽說兆達最近在新能源和數字化方面動作很大，江總監主導的‘晨曦計劃’更是業內焦點，我一直很關注這些跨界融合的可能，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向江總監討教一二？”
他態度誠懇，話題又正好是江念的專業領域，江念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陳先生……陳煜你對這些也有研究？”
“略有涉獵，主要是覺得科技和藝術的邊界越來越模糊，未來會有很多有趣的碰撞點。”陳煜侃侃而談，眼神始終專注地看着江念。
沈確站在一旁，看着陳煜對江念明顯流露出興趣的姿態，聽着他們之間自然而然的專業交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周敘在旁邊，看看陳煜，又看看沈確，額頭都快冒汗了，一個勁兒地給林薇薇使眼色。
林薇薇卻仿佛沒看見，反而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一幕，甚至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給陳煜和江念留出更多空間。她心裏打着小算盤：讓沈太子有點危機感也好！誰讓他之前惹念念傷心！
聊了一會兒，陳煜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江念說：“對了江總監，那邊有位剛從硅谷回來的AI大牛，李博士，他做的正好跟智能能源管理有關，我覺得你們一定有很多共同語言。要不要過去認識一下？我給你們引薦。”
這確實是一個拓展行業人脈的好機會。江念看了一眼沈確，他正面無表情地看着窗外，側臉線條冷硬。她心裏莫名有些賭氣，便點了點頭：“好啊，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陳煜笑容滿面，很自然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江念跟他走。
江念對林薇薇和周敘點了點頭，又瞥了一眼依舊沒有回頭的沈確，便跟着陳煜朝沙龍另一側走去。
看着江念和陳煜相談甚歡（至少表面上）離開的背影，沈確周身的氣壓肉眼可見地低了下來。他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香檳一飲而盡。
周敘頭皮發麻，湊到林薇薇耳邊咬牙切齒：“薇薇！你搞什麼！你看不出來陳煜對江念有意思嗎？你還推波助瀾！”
林薇薇撇撇嘴，小聲回懟：“怎麼了？念念單身，認識新朋友怎麼了？某些人自己搞不清狀況，還不許別人示好？”
“你！”周敘氣得瞪眼，又不敢大聲，“沈哥和江念明明……”
“明明什麼？”林薇薇打斷他，“冷戰多久了？面都不見幾次，話都說不上幾句，這算哪門子談戀愛？念念那麼好，有人欣賞多正常！就該讓某些人着急着急！”
他們這邊低聲爭執，沈確卻已經放下了空酒杯，目光沉沉地追隨着不遠處江念的身影。他看到陳煜引薦了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士給江念，三人站在一起交談，江念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側臉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動人。陳煜則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種欣賞和興趣，幾乎不加掩飾。
一股陌生的、尖銳的酸澀和焦躁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沈確的心髒。比之前在周敘生派對上聽到閒言碎語時更甚。那時是懷疑帶來的憤怒和不安，而此刻，是眼睜睜看着自己珍視的人，在“單身”的身份下，被其他優秀的男性坦然示好、甚至可能展開追求，而自己卻因爲之前的錯誤和此刻的“約定俗成”，連上前宣示主權的立場都沒有！
這種憋悶和無力感，幾乎讓他窒息。
周敘眼看沈確臉色越來越差，連忙打岔：“沈哥，那邊有幾個做生物醫藥的朋友，我之前跟你提過，要不要過去聊聊？”
沈確卻恍若未聞，他的目光緊緊鎖着江念。他看到陳煜似乎說了句什麼有趣的話，江念微微笑了笑，雖然笑容很淡，但足夠刺眼。
就在這時，林薇薇不知從哪裏又冒了出來，端着一小碟精致點心，湊到沈確旁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狀似隨意地感嘆：“哎呀，陳煜這人不錯吧？年輕有爲，自己搞藝術也風生水起，關鍵是人風趣，會來事。我看他對我們念念挺上心的，剛才還悄悄問我念念喜歡什麼類型的藝術呢。”
她每說一句，沈確的眼神就冷一分。
林薇薇假裝沒看見，繼續煽風點火：“要我說啊，念念也是該多認識點新朋友，拓展下圈子。整天不是工作就是……唉，以前那些事不提也罷。有個像陳煜這樣的朋友聊聊藝術，談談人生，多好！總比有些人，悶葫蘆一個，還盡惹人生氣強，是吧沈總？”
最後那句“是吧沈總”，簡直是精準補刀。
沈確猛地轉頭看向林薇薇，眼神銳利如刀，帶着被戳中心事的惱怒和一絲狼狽。林薇薇卻不怕他，反而挑了挑眉，一臉“我就說了你能把我怎麼樣”的表情。
周敘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拼命給林薇薇使眼色，讓她少說兩句。
沈確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猛地轉過身，大步朝着江念和陳煜所在的方向走去。
周敘和林薇薇對視一眼，一個焦急，一個興奮，連忙跟了上去。
江念正和李博士就某個技術細節討論着，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帶着強烈存在感的氣息靠近。她下意識地轉頭，就看到沈確面無表情地走到了他們旁邊。
陳煜見到沈確，笑着打招呼：“沈總，聊完了？正好，我們在說智能電網的負荷預測算法……”
“抱歉，打擾一下。”沈確直接打斷了陳煜的話，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看也沒看陳煜和李博士，目光直直落在江念臉上，那雙深黑的眼眸裏翻涌着江念看不懂的激烈情緒，像是壓抑許久的火山，終於到了爆發的邊緣。
“江總監，”他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僵硬，甚至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咬牙切齒？“能借一步說話嗎？有點……急事。”
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陳煜和李博士一臉詫異。周敘捂住了臉。林薇薇眼睛瞪得溜圓，閃着興奮的光。
江念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怪異的態度弄得有些懵，心裏那點因爲陳煜的熱情和沈確之前冷淡而產生的賭氣，瞬間被疑惑和一絲隱隱的不安取代。
“現在？”她遲疑地問。
“就現在。”沈確的語氣斬釘截鐵，甚至上前半步，無形中帶來一種壓迫感。
衆目睽睽之下，江念也不好再問是什麼“急事”，只能略帶歉意地對陳煜和李博士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
然後，在陳煜若有所思、李博士不明所以、周敘提心吊膽、林薇薇滿懷期待的目光中，江念被沈確幾乎是半強迫地，帶離了沙龍的核心區域，走向後面一條相對僻靜、通往小露台的走廊。
牽錯的線，在這一刻，驟然繃緊。而那條真正連接着兩人的、暫時隱形的線，則在強烈的外部下，劇烈地顫動起來，幾乎要掙脫沉默的束縛，發出它應有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