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確那句“交給我來處理”的承諾,像一顆定心丸,暫時穩住了江念心中因疑雲而起的波瀾。她選擇相信他,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父親逐漸恢復後的公司事務交接,以及和沈確漸甜蜜穩定的戀愛常中。
生活似乎又鍍上了一層金邊。沈確清理門戶的動作進行得悄無聲息,江念能察覺到的,只是那個在啓明資本子公司有些股份的沈家旁支親戚,最近似乎“低調”了很多,在一次家族內部的會議上,還被沈青山不輕不重地敲打了幾句關於“安分守己”的話。柳茜那邊更是徹底沒了音訊,仿佛人間蒸發。
風波看似平息,江念中指上那枚“預約”的素圈戒指,在復一的相處中,越發貼合她的指節,也越發融入她的生活,成爲呼吸般自然的存在。她和沈確,在磨合中找到了更舒適的節奏。他依舊嚴謹自律,但會因爲她突如其來的“今晚想吃火鍋”而推掉應酬;她依舊跳脫隨性,但會因爲他一個不贊成的眼神而默默放下深夜的茶。
兩人開始更深入地融入彼此的生活圈。沈確會陪江念參加她大學同學的婚禮,被她一群閨蜜調侃“冰山融化”,他也只是好脾氣地笑笑,從容應對。江念也會被沈確帶去他發小們的聚會,聽他們講他學生時代那些“不爲人知”的糗事,比如因爲辯論賽太投入,把對方辯友說到哭着離場,事後又別扭地去道歉。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連林薇薇都感嘆:“念念,你和沈太子這戀愛談得,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強強聯合兼愛情,讓我這種單身狗情何以堪?”
江念嘴上說着“哪有”,心裏卻像浸了蜜。她甚至開始偷偷瀏覽一些婚禮策劃的網頁,想象着那枚素圈戒指,最終戴到無名指上的樣子。
轉折發生在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周四。
那天,江念代表兆達,參加一個由政府牽頭、多家龍頭企業參與的高新技術產業論壇。沈確作爲啓明資本的代表,自然也出席了。論壇規格很高,政商雲集。兩人在會場碰面,相視一笑,默契地沒有過多交談,各自與相熟的人寒暄。
會議中場休息時,江念在茶水間外走廊,遇到了一個有點眼熟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得體的中山裝,氣質儒雅,正微笑着和旁邊人說話。江念想起來,這是父親的一位老友,姓梁,早年從政,後來轉做學術研究,在圈內頗有聲望,和江家、沈家都有些淵源。
“梁伯伯。”江念上前禮貌地打招呼。
梁伯伯看到她,笑容慈祥:“是念念啊,長這麼大了,越來越有你媽媽當年的風範了。你爸爸身體好些了吧?”
“好多了,謝謝梁伯伯關心。”
“那就好。”梁伯伯點點頭,目光溫和地看着她,“聽說,你和沈青山家的小子在一塊兒了?”
江念有點不好意思,還是大方承認:“是的,梁伯伯。”
“好啊,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梁伯伯笑着贊道,隨即像是想起什麼,略微壓低了聲音,語氣帶着長輩的關懷,“不過啊,念念,梁伯伯多嘴一句。沈家那潭水,不算淺。沈確那孩子是不錯,有能力,也有擔當,像他爺爺。但有些陳年舊事,牽扯的人心復雜,你們小年輕,得多留個心眼。”
陳年舊事?江念心裏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梁伯伯指的是?”
梁伯伯擺擺手,似乎不欲多言:“都是些過去的事了,提它作甚。你們好好相處就行。沈確跟他父親……有些地方不太一樣,這是好事。”他拍了拍江念的肩膀,“你是個聰明孩子,梁伯伯就是隨口一提。去忙吧。”
看着梁伯伯離開的背影,江念站在原地,那句“陳年舊事”和“沈確跟他父親不太一樣”像兩顆小石子,投入她剛剛恢復平靜的心湖。梁伯伯不是多事的人,他特意提起,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她想起之前柳茜事件背後隱約浮現的沈家旁支身影,又想起沈確處理時的果決利落。沈家內部,到底有什麼“陳年舊事”?沈確和他父親沈青山,在對待家族內部事務上,又有什麼不同?
論壇結束後,江念和沈確一起離開。車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遇到梁伯伯以及他的那幾句話,告訴了沈確。
沈確握着方向盤的手似乎收緊了一下,側臉線條在窗外流轉的光影中顯得有些冷硬。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平穩,卻似乎比平時低沉了些:“梁伯伯是長輩,關心我們。不過,那些都是老一輩的恩怨了,跟我們關系不大。”
“真的嗎?”江念轉頭看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沈確,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關於你家……或者,關於你父親?”
沈確將車緩緩停靠在路邊,轉過頭,深深地看向她。他的眼神復雜,有無奈,有掙扎,還有一種江念看不懂的深沉情緒。
“江念,”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有些事,不是不告訴你,而是……連我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或者,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那枚素圈戒指,仿佛在汲取力量。“沈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一團和氣。我爺爺那輩兄弟鬩牆,鬧得很不愉快,雖然最後是我爺爺這一支掌了權,但隔閡一直存在。到了我父親這一代,利益糾葛更深。我父親……他手段很強硬,有些事做得比較絕,難免留下積怨。”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柳茜那件事背後的人,是我一個堂叔,論關系不算很近。他對我父親一直不滿,覺得當年分家不公,也對我接手啓明核心業務有微詞。之前一些小動作,我父親都壓下去了。這次他利用柳茜,無非是想給我制造點麻煩,或者試探我的反應。我已經處理了,他短時間內不敢再動。”
“那你父親知道嗎?”江念問。
“知道。”沈確點頭,“我跟他談過。他的意思是,雷霆手段,永絕後患。但我……”他停住了,眉頭微蹙。
“但你不同意?”江念敏銳地察覺到他未竟的話語裏隱藏的分歧。
沈確看着她,眼神坦誠:“我覺得,家族內部的矛盾,一味壓制並非長久之計。有些舊怨,需要化解,而不是加深。但我父親……他有他的考慮和處事哲學。”
江念明白了。這就是梁伯伯所說的“不太一樣”。沈青山是鐵腕掌權者,信奉絕對的掌控和力量的威懾。而沈確,雖然同樣伐果斷,但在家族內部事務上,似乎更傾向於某種程度的平衡與疏導,哪怕這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智慧。
“所以,你擔心這些‘陳年舊事’和不同的處事方式,會影響到我們?”江念反握住他的手。
“我不怕影響。”沈確語氣堅定,“我只是不想讓你卷進這些不必要的紛擾裏。你只需要開開心心做你自己就好。外面的事,有我。”
他的保護欲讓江念暖心,但也讓她有些不服氣。“沈確,我們是伴侶,是戰友。你覺得我是那種遇到事情只會躲在你身後的人嗎?”她抬起兩人交握的手,戒指相碰,“預約了無名指的人,是要並肩面對風雨的。”
沈確怔了怔,看着她明亮而倔強的眼睛,眼底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些,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卻帶着縱容的弧度。“是,我說錯了。我的江總監,從來都不是溫室裏的花。”
他傾身過來,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不過,答應我,別爲這些事太過煩心。我會處理好。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幫我挑一下新家客廳沙發的顏色。”
話題被巧妙地轉移,江念知道他暫時不想深談,也體貼地不再追問。但她心裏清楚,沈家內部的暗流,或許比她想象的要復雜。而沈確和他父親之間那種微妙的、關於處事理念的分歧,也可能在未來某一天,成爲需要面對的問題。
子依舊甜蜜地過着,只是江念心裏多了一份留意。她開始更細致地觀察沈確,觀察他與父親沈青山的互動。在一些兩家共同出席的場合,她能感覺到沈青山對兒子的器重和滿意,但父子間交談時,總有一種公事公辦的距離感,少了幾分尋常父子的親昵。沈確對他父親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她也從母親李蓉那裏,偶爾聽到一些關於沈家舊事的碎片。無非是些大家族常見的權力爭奪、利益分配不均的故事,年代久遠,細節模糊。李蓉也提醒她:“沈家是大家族,人多口雜,心思也多。你和沈確在一起,感情好是最重要的,但該有的心眼也不能少。沈確那孩子穩重,你多聽聽他的。”
江念一一記下。
就在她以爲暫時風平浪靜,可以專心享受戀愛、籌劃未來時,一個突如其來的“禮物”,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那天是江念的生。沈確早就說好要給她一個驚喜。晚上,他開車帶她來到市中心頂級酒店頂層的旋轉餐廳。餐廳被他包了下來,布置得浪漫奢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璀璨夜景。
晚餐精致可口,氣氛旖旎。沈確送上的生禮物,是一條鑽石項鏈,款式優雅別致,很襯江念的氣質。江念很喜歡,笑着讓他幫她戴上。
就在晚餐接近尾聲,兩人享受着餐後甜點和香檳時,餐廳經理親自端着一個包裝極其精美、扎着銀色緞帶的大禮盒走了過來,態度恭敬:“沈先生,江小姐,這是剛剛一位先生送來的,指明給江小姐的生禮物。他說是受人之托,放下就走了。”
江念和沈確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知道她在這裏慶生的人不多。
禮盒很大,看起來很貴重。江念在沈確的示意下,拆開了緞帶。
打開盒蓋的瞬間,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盒子裏鋪着深紅色的絲絨,上面靜靜地躺着一件東西——不是珠寶,不是藝術品。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紫砂茶壺。壺身造型古樸,釉色溫潤,但靠近壺嘴的地方,有一道清晰的、被仔細修補過的裂痕。茶壺旁邊,還有一張沒有署名的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物歸原主。令尊當年‘不慎’摔碎此壺,甚憾。今覓得良匠修復,聊表心意。舊物雖可修補,裂痕終難彌合。望珍重。”
落款處,是一個龍飛鳳舞的、江念從未見過的印章圖案,依稀可辨是個“魏”字。
令尊?父親摔碎的茶壺?江念腦子裏一片混亂。她從未聽父親提起過這樣一件事。這個“魏”又是誰?爲什麼要在她生這天,送來這樣一件帶着明顯隱喻和挑釁意味的“禮物”?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確。沈確的臉色在她打開盒子的瞬間就沉了下來,此刻更是冷得像冰。他拿起那張卡片,目光銳利地掃過上面的字,尤其是那個“魏”字印章,眼神驟然變得深不可測,甚至閃過一絲江念從未見過的……陰鷙?
“沈確……”江念聲音有些澀,“這是什麼意思?你認識這個‘魏’?”
沈確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卡片,拿起那個茶壺,仔細看了看那道修補過的裂痕,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半晌,他才放下茶壺,抬起眼看向江念。
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洶涌的暗流。
“這個茶壺,”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是我外公生前最心愛之物。”
江念瞳孔一縮。沈確的外公?她記得沈確的母親姓魏!這個“魏”,難道是……
“我外公魏老爺子,和你父親江叔叔,”沈確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很多年前,因爲一樁生意上的競爭,鬧得非常不愉快。具體細節我不清楚,那時我還小。只知道,在一次談判僵局後,兩人發生了激烈爭執,這個茶壺……在當時混亂中被摔碎了。這件事,成了兩家之間一個解不開的結。我母親後來嫁給我父親,某種程度上,也是兩家長輩爲了緩和關系的一種……嚐試。”
他拿起那張卡片,指尖劃過那個“魏”字印章:“這是我舅舅的私章。我舅舅……對我母親嫁入沈家,一直耿耿於懷,對當年的事,也從未釋懷。”
江念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父親和沈確的外公?還有這樣一段過往?而沈確的舅舅,竟然在這麼多年後,選擇在她生這天,用這種方式,舊事重提?
“物歸原主”……“裂痕終難彌合”……
這哪裏是禮物,這分明是警告,是挑釁,是在她和沈確看似完美的關系上,狠狠地劃開一道口子,提醒他們,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不僅僅是商場的競爭、家族的暗流,還有上一輩或許未曾真正化解的恩怨。
“沈確,”江念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早就知道?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沈確握住她冰涼的手,他的手心也是涼的。“我不知道舅舅會這樣做。”他聲音帶着壓抑的怒意和一絲疲憊,“這段舊怨,我父親和我母親婚後,雙方長輩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我舅舅……他性格偏激,一直獨自住在國外,很少回來。我以爲……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眼前這個帶着裂痕的茶壺,和那張意有所指的卡片,裸地宣告着,有些裂痕,從未真正過去。
浪漫的生晚餐,溫馨的慶祝氣氛,在這一刻蕩然無存。窗外璀璨的夜景,仿佛變成了無聲的嘲諷。
江念看着那個刺眼的茶壺,又看看沈確緊蹙的眉頭和眼底深處的沉重,忽然覺得,他們之前所以爲的“強強聯合”、“愛情”,似乎都建立在了一層過於美好、也過於脆弱的糖霜之上。
而此刻,糖霜之下,深埋的裂痕,正以一種尖銳的方式,顯露出來。
預約無名指的路,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漫長和曲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