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風箏。素絹作面,畫着疏淡山水,線斷了,絹面也被刮破一角,沾着清露和泥點。
江棠心頭一跳,是誰?
風箏剛落定,西邊院牆那叢半枯的籬笆便窸窣一動,鑽出個小腦袋來。發髻有些鬆散,幾縷軟發貼在汗溼的額角,一雙圓眼怯生生地望過來,帶着做錯事般的不安。
“嫂嫂……是、是我的風箏掉啦。”聲音細細軟軟,像怕驚擾了什麼。
江棠循聲望去,頰邊極淡地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鬆動。
是她,陸淑敏,安慶伯府的六小姐,陸望軒最小的庶妹。
她等的那個人終於來了。
“六小姐,您怎麼到這兒來了?”豆蔻的聲音從旁了進來,腳步匆匆就要往籬笆那邊去,“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快走吧!”
“豆蔻姐姐,我的風箏掉了,這可是大哥哥送我的風箏……”
小女孩撲閃着大大的黑眼睛,軟軟的聲音裏帶着幾分無辜。
一聽是世子爺送的風箏,豆蔻的態度很快有了轉變。
“六小姐,你站在這裏不要動,奴婢這就去將風箏給您撿回來。”
她們說話的當口,江棠早就已經站起身彎腰,拾起了那只破損的風箏。
動作流暢自然,寬大的袖口在拾起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拂過竹骨框架。
一張折疊得極細、邊緣齊整的紙條,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風箏骨架的縫隙深處。
豆蔻回頭之時,一切都已經恢復原狀。江棠仿佛什麼都未聽見,只怔愣着望着那枝海棠花出神。
豆蔻只當她心緒難安,疾步走到草地上彎腰拾起風箏。
她一眼瞥見風箏絹面上疏淡寫意的山水筆觸,那定是世子所畫。她眼底頓時掠過一絲仰慕與沉醉,指腹不由自主地在那畫上摩挲了幾下。
世子爺陸望軒,是京中聞名的俊彥,文能提筆賦錦章,武可挽弓射天狼。
大婚那,他一身灼灼紅衣,立於滿堂華彩之間,身姿挺拔如鬆,眉眼含笑似朗月清輝,霎時間便奪去了滿室燈火的光華。
她永遠也忘不了,她初見他時那驚鴻照影般的灼灼風華。
若能得他溫柔以待,只怕只有那麼春宵一刻,她這一生也便是值了。
她小心翼翼捧着風箏,將它遞過籬笆:“六小姐,您的風箏。既是世子爺所贈,也該好好愛護,您看看,這裏都破了。”
“是我不小心。”陸淑敏接過風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六小姐,你快走吧,別讓夫人瞧見你來了清竹院,要不然……”豆蔻四處張望了一番,壓低聲音說道。
她只想趕緊打發走這位不受寵的庶出小姐,免得橫生枝節。
陸淑敏將風箏緊緊抱在前,小聲囁嚅了句“多謝”,便像只受驚的小雀兒,迅速縮回籬笆後,腳步聲細碎遠去。
她才走後不久,院門處便傳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青竹院的死寂。
劉嬤嬤打頭,一張臉繃得如同風的橘皮,眼神銳利如鷹隼,身後跟着四五個膀大腰圓的粗使仆婦,個個面無表情,手裏或拿着木棍,或空着手,卻是一副隨時要撲上去撕扯的架勢。她們徑直闖入,連通報一聲都省了。
“夫人有令,”劉嬤嬤站定在院子當中,冷聲說道,“少夫人受了風寒,正需靜養,恐有不當之物混雜,爲保清淨,需徹底查驗。都給我聽仔細了!將這清竹院裏裏外外,搜個底朝天!凡有字跡的紙片、書本、信件,哪怕是個帶字的布頭、瓷片,一律收繳,不得遺漏!”
她目光如刀,先刮過廊下靜立不語的江棠,隨即猛地一揮手。
那幾個仆婦立刻如狼似虎般散開,沖進正房、廂房、乃至角落堆放雜物的小屋。
頃刻間,翻箱倒櫃的哐當聲、布料撕裂的嗤啦聲、瓷器不慎落地的碎裂聲便交織響起。
江棠依舊坐在廊下,面色蒼白如紙,唯有背脊挺得筆直,手指在袖中死死掐住,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她看着自己僅有的、從江南帶來的一點舊物被如此踐踏,看着那些承載着父母模糊記憶的物件被隨意丟棄,眼底深處有冰冷的火焰在無聲燃燒,卻又被她強行壓制成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搜查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青竹院內外一片狼藉……
“少夫人,”劉嬤嬤漠然開口,“夫人這般處置,也是爲您着想,您且安心養病吧。”
說完,她不再多看江棠一眼,帶着仆婦和那筐收繳之物,時一般,迅速離開了青竹院。
院門在她們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落鎖的聲音脆利落,如同斬斷最後一絲僥幸。
這就是說他們已經下定決心要讓她病死了!
幸虧方才那片刻的間隙,信息已經隨着風箏送了出去。
若晚上一步,此刻便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自己被束縛在這牢籠中必死無疑了。
“姑娘,您……您用點東西吧?”豆蔻端着個黑漆木托盤走近,臉上的笑容分外僵硬。
托盤被擱在廊下殘破的石桌上。上面是一碗清可見底、米粒稀疏的冷粥,粥面已經結了一層微皺的皮膜;旁邊兩小碟醬菜,黑乎乎地蜷縮着,散發出一股過鹹的齁味和隱約不太新鮮的氣息。
江棠的目光落在那些食物上。
她猛地側過頭,用手緊緊捂住嘴,胃部痙攣着,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酸水往上涌,激得眼眶發澀。
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苦澀,從得知懷胎起之前,她從來沒有過孕吐,更從未想過肚子裏什麼時候有了這樣一個孩子!
豆蔻看着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痛苦隱忍的模樣,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似是畏懼,又似有一絲極淡的不忍,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冷漠覆蓋。
她只是往後退了半步,垂着眼,聲音平平:“姑娘多少用些吧,不然……身子怕是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