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鋒刃初試
民國十三年,正月初五,破五。
河曲的冬燥而寒冷,但莊子內外卻彌漫着一種不同往年的氣息。年前的聯防會成立與骨訓練,像投石入水,漣漪持續擴散。這個年,周邊幾個村子過得比往年踏實,連走親串戶的膽子都壯了幾分。但藍安國知道,這份脆弱的安寧需要更堅實的實力來背書,而實力,需要在實戰中檢驗和鍛造。
正月十五一過,他便將目光投向了西邊山區——那裏盤踞着一股三十來人、自稱“穿山甲”的土匪。這股土匪規模不如鑽山豹,但更爲狡猾凶殘,行事毫無底線,綁票勒索、奸淫擄掠,對周邊山村危害極大。縣保安團裝聾作啞,鑽山豹與其井水不犯河水。以往莊子自顧不暇,如今羽翼漸豐,是時候拿他們開刀了。
但這不僅僅是一次剿匪。
“這次行動,代號‘礪刃’。”聚賢堂內,藍安國對着核心成員攤開一張更精細的周邊地形圖,“目標,鏟除‘穿山甲’,解救被擄人質,繳獲物資。但更重要的目標有三個:第一,實戰檢驗教導隊和新戰術;第二,繳獲武器彈藥,補充自身;第三,揚名立威,讓聯防會內外看到我們的決心和能力!”
他看向教導隊隊長——原快槍隊副隊長栓子,現已正式提拔。“栓子,教導隊二十人,全員參戰,作爲主攻和突擊力量。老楊,你從民防隊挑十個最穩重老練的,負責外圍警戒、支援和繳獲物資轉運。孫把頭,你的人熟悉山路,出五個向導,要嘴巴最嚴的。”
“東家,就三十來人去打三十來個土匪?還是攻堅戰,他們有山寨……”老楊有些擔憂。
“不是強攻。”藍安國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斷崖,“‘穿山甲’的老巢‘野狼洞’在這裏,地勢險要,但並非無懈可擊。據我們偵察和內線情報(孫把頭通過關系買通了一個土匪小嘍囉的親眷),他們內部因爲分贓不勻,近來頗有矛盾。而且,他們習慣在每月二十左右,派一半人手下山‘踩盤子’(踩點)和采購,洞內空虛。”
“我們要打時間差,更要打‘斬首’。”藍安國眼中寒光一閃,“教導隊的任務,不是在正面吸引火力,而是利用夜暗和地形,秘密滲透接敵,直撲匪首‘穿山甲’及其核心頭目的住處,實施精準清除。其餘匪衆,群龍無首,再以火力震懾和心理攻勢迫降。老楊的人在外圍制造動靜,虛張聲勢,阻斷可能回援的土匪。”
這是典型的現代特種作戰思維:斬首行動、中心開花。在這個時代,尤其對付組織鬆散的土匪,效果可能出奇的好。
“教導隊分成四個五人作戰小組,每組配兩支,其餘爲卡賓槍或霰彈槍,額外攜帶煙霧彈(改進後的發煙筒)、炸藥包(用於破門或制造混亂)。行動前,進行針對性強化訓練:夜間山地滲透、簡易攀登、手勢通訊、室內近距離戰鬥(CQB)基礎。”藍安國開始細化戰術。
衆人聽得屏息凝神。這種打法,他們聞所未聞,但仔細想來,又覺得極有道理。
“栓子,你帶小組長們,跟我去沙盤推演。老楊,你去挑選人手,檢查裝備。趙師傅,優先保障教導隊此次行動的彈藥和特種裝備。文先生,準備好接收俘虜和繳獲物資的人手、場地,還有……宣傳的稿子。”藍安國一條條指令清晰下達。
接下來的十天,莊子後山丙區徹底封閉,教導隊開始了般的臨戰訓練。夜間按圖行進、在模擬匪巢地形中反復演練突擊路線和配合、練習用繩索和鉤爪攀爬陡崖……藍安國親自示範和糾正每一個戰術動作。訓練中,不斷強調“靜默”、“突然”、“協同”、“控制”。他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一把精密的、一擊必的匕首。
正月二十五,子時。
野狼洞外三裏,一處背風的山坳。教導隊二十人,加上老楊帶的十個民防隊員,孫把頭的五個向導,全員完畢。每個人都用鍋灰塗抹了臉和手,檢查裝備,鴉雀無聲。清冷的月光下,只能看到一雙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藍安國最後做了戰前動員,聲音低沉有力:“記住,我們不是土匪,是保境安民的民防隊!洞裏有被擄的鄉親,有土匪搶來的不義之財!我們的人務,是解救,是清除毒瘤!行動要快、要狠、要準!但記住紀律,降者不,不虐俘虜,一切繳獲歸公!出發!”
教導隊四個小組,像四支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沒入山林。他們按預定路線,從野狼洞防守最薄弱、也是最險峻的後山斷崖進行攀爬滲透。老楊則帶着其餘人,運動到前山道路附近,隱蔽待機,準備制造佯攻動靜。
栓子帶領第一小組,率先利用鉤索攀上斷崖。整個過程如同鬼魅,僅有繩索與岩壁的細微摩擦聲。登上崖頂後,他們迅速清理了崗哨——兩個靠着石頭打盹的土匪,被淨利落地解決。隨後發出安全信號。
四個小組陸續上崖,在向導(曾遠遠觀察過山寨布局)的指引下,直撲匪巢核心區域。野狼洞並非單一洞,而是依山而建的幾間木屋和天然洞窟的組合。匪首“穿山甲”住在最裏面、也是最大的一間木屋裏。
行動異常順利。大部分土匪或在酣睡,或在賭錢,本沒想到會有人從“飛鳥難渡”的斷崖摸上來。教導隊按照預案,兩人一組,踹門、突入、控制。遇到抵抗,近距離的霰彈槍或刺刀迅速解決。栓子親自帶隊沖進“穿山甲”的木屋,這個凶名在外的匪首剛從床上爬起,還沒來得及摸到枕邊的駁殼槍,就被幾支黑洞洞的槍口指住。
“別動!動就打死你!”栓子的聲音冷得像冰。
前山,老楊估摸時間,下令點燃了幾處堆好的、摻了溼柴的草堆,頓時濃煙滾滾,火光隱現,同時讓隊員們呐喊、敲鑼、零星開槍。洞內本就因後方遇襲而亂作一團的土匪,聽到前山“大軍壓境”的動靜,更是魂飛魄散,大部分選擇了跪地投降。
戰鬥從第一聲槍響(解決崗哨)到基本控制局面,不到半個時辰。擊斃頑抗土匪九人,俘虜十七人(包括匪首“穿山甲”),解救被擄婦女三人,繳獲十一支(多爲老舊雜牌)、三把、數百發、糧食、布匹、銀元若,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土匪埋藏的一小壇金銀首飾和幾十塊大洋。
教導隊僅輕傷兩人,無一陣亡。大獲全勝。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照亮野狼洞時,戰鬥早已結束。被解救的婦女抱頭痛哭,俘虜們瑟瑟發抖地被集中看管,繳獲的物資正在清點裝車。
藍安國站在匪首的木屋前,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並無太多波瀾。這只是第一步,一場預料之中的勝利。他更關注的是這次行動暴露出的問題和獲得的經驗。
正月二十八,“礪刃”行動的戰果與影響,開始在河曲西鄉乃至更廣範圍發酵。
被解救的婦女家人千恩萬謝,送來簡陋的禮物。聯防會各村更是歡欣鼓舞,民防隊的威望空前高漲。繳獲的物資,部分分給了受害者和貧困村民,大部分充公。俘虜中,經初步甄別,血債累累的匪首“穿山甲”及兩名頭目被公審後處決,以儆效尤;其餘多數是被裹挾或生計無着的貧苦人,經過嚴厲訓誡和教育後,願意悔改的,被分散安排到莊子或各村,在嚴格監督下從事勞動,以觀後效。這一手“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的處理方式,既彰顯了武力與決心,又展現了克制與懷,贏得了更多人心。
但藍安國知道,樹大招風。剿滅“穿山甲”,固然立威,也必然會引起其他勢力的注意,尤其是鑽山豹,以及……縣裏的劉半城,甚至更上面的官府。
果然,二月初,劉半城的管家再次登門,這次態度更加“熱絡”。
“藍先生用兵如神,爲民除害,劉老爺欽佩不已啊!”管家拱手笑道,“劉老爺說了,如此大功,理應上報縣府,爲藍先生和民防隊請功!說不定,還能得閻督軍那邊的嘉獎呢!”
“劉老爺過譽了。”藍安國神色平淡,“剿滅小股土匪,保一方平安,本是民防隊分內之事,不敢居功。上報之事,但憑劉老爺和李縣長做主便是。”他故意表現得對“請功”興趣缺缺,甚至有些回避。
管家察言觀色,話鋒一轉:“另外,劉老爺聽說此次繳獲頗豐,特別是那些土匪搶掠的金銀細軟……縣裏近來財政也頗緊張,協防開銷不小,李縣長的意思是,這繳獲是否……”
藍安國心中冷笑,果然來了。他早有準備,讓文守誠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清單”:“管家請看,此次繳獲,糧食布匹已分恤受害鄉鄰及充作聯防公用。彈藥,民防隊損耗頗大,正好補充。至於金銀錢物,”他指着清單上一個不大的數字,“確實起獲一些,大部分是贓物,已登記在冊,準備用於撫恤傷亡、獎勵有功、以及補貼聯防訓練開銷。若縣府確有急需,我們可酌情上繳一部分,但需有正式公文和收據。”
他既沒有完全拒絕,也沒有痛快答應,而是擺出公事公辦、賬目清晰的姿態,同時暗示“民防隊損耗大”、“開銷多”,堵住對方獅子大開口的可能。管家看着那份條目清晰的清單,一時語塞,只得回去稟報。
藍安國料定,劉半城和李縣長更看重的是控制權而非這點蠅頭小利。他們更希望將民防隊和聯防會納入其管理體系。果然,幾天後,縣府來了一份“嘉獎令”,同時附有一份“建議”:爲統一事權,更好發揮民防作用,擬將“河曲西鄉聯防會”改組爲“河曲縣保安團西鄉獨立中隊”,由藍安國暫代中隊長,隸屬縣保安團,糧餉補給由縣府“酌情統籌”。
這是明升暗控,想要給藍安國套上籠頭。藍安國與核心成員商議後,決定“原則上接受,具體再議”。他讓文守誠回復:感謝縣府信任,但“獨立中隊”編制、糧餉額度、駐扎地點、指揮權限等具體事宜,需詳細磋商。同時,以“剿匪後需休整、整訓”爲由,將談判時間拖後。
他在爭取時間,也在觀察風向。
二月下旬,一個意外來客,帶來了黑風寨的消息。
來人是陳啓明派出的信使,一個精悍的漢子,自稱姓馮。他沒有直接進莊子,而是在孫把頭的引薦下,於煤窯附近的一處窩棚秘密見到了藍安國。
“藍先生,陳二當家讓我帶話給您。”馮姓漢子低聲道,“他一直沒有忘記約定。但這大半年,山寨裏不太平。大當家疑心越來越重,和草上飛那夥人走得近,對二當家諸多防備。二當家手裏真正信得過的兄弟,只有三十來人。他讓我問您,當初說的‘出路’,如今可還作數?您這邊,到底到了哪一步?”
藍安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陳二當家如今境況如何?若他離山,大當家會如何?”
“二當家處境不易,但自保無虞。大當家雖疑他,但山寨規矩和不少兄弟還認二當家的本事和人望,暫時不敢明着動手。若二當家決意離開,大當家必會阻攔,甚至可能火並。但二當家說了,只要藍先生這邊真有立足之地,他願意冒這個險,帶兄弟們來投!”
藍安國沉吟片刻。陳啓明這股力量,是他早就看中的。三十來個有基本軍事素養、見過血的漢子,而且是成建制的投靠,價值巨大。但現在接收他們,時機是否成熟?會不會立刻引來黑風寨的報復,甚至引起官府的警覺?
“馮兄弟,你回去告訴陳二當家。”藍安國終於開口,“約定依然作數。我這邊,已非吳下阿蒙。但眼下接收你們,動靜太大。我需要一個更穩妥的時機,和一個更合適的‘名義’。”
他看着對方疑惑的眼神,繼續道:“讓陳二當家再忍耐些時。最遲三個月內,我會創造一個機會。可能需要陳二當家配合,演一場戲,比如……黑風寨‘內訌’,陳二當家‘兵敗’被逐,走投無路之下,被我‘收留’。以此掩人耳目,順理成章。具體如何作,我們再詳細計議。另外,請陳二當家盡可能摸清大當家與草上飛那夥人的具體矛盾,或許……我們能借力打力。”
馮姓漢子眼睛一亮,抱拳道:“藍先生思慮周全!我定將話帶到!”
送走信使,藍安國知道,整合外部武力、進一步壯大核心軍事力量的契機,或許就要來了。但必須慎之又慎,不能引火燒身。
三月初,春耕開始,莊子內外一片繁忙。
但軍事訓練和軍工生產並未放鬆。教導隊經過實戰檢驗,信心和能力大增,訓練更加投入。藍安國開始給他們灌輸更復雜的排級戰術和連級協同概念,雖然目前用不上,但種子要先埋下。軍工方面,產量終於實現小幅穩定產出,雖然距離充裕還很遠,但已不再是極度稀缺品。趙鐵錘帶着徒弟,開始嚐試利用繳獲和自產的鋼材,試制更復雜的機械——一台手搖式的簡易鑽床,用於加工槍管和零件,這是提高精度和效率的關鍵一步。
同時,在文守誠的主持下,“聯防會”框架內的經濟整合悄然啓動。以“互助、平價流通”爲名,開始嚐試在幾個村子間調劑糧食、種子、農具。莊子用自產的優質鐵器、鹽、布匹,換取各村富餘的糧食和土產。一種以莊子爲核心、打破村落壁壘的初級經濟圈正在形成,這比單純的軍事聯防更爲牢固。
三月十五,藍安國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莊子內外生機勃勃的景象,心中籌劃着下一步。
“穿山甲”的覆滅,證明了鋒刃的鋒利。縣府的“招安”意圖,需要巧妙周旋。陳啓明的投降,亟待穩妥安排。軍工體系在爬坡,經濟網絡在編織,思想教育在滲透……
力量的擴張,不僅僅是人數的增加,更是體系的完善、控制的深入、影響力的外延。
他已經在這片土地上,深深地扎下了,並開始伸展枝葉。接下來,是要讓這棵樹的系,扎得更廣,枝葉更茂,同時,將它的主,鍛造得更加堅韌,足以迎接未來更猛烈的風雨。
鋒刃既已初試,便需常加砥礪。
而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