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化成功的第二天清晨，林墨在綠蔭氏族的樹屋裏醒來時，感受到了一種撕裂感。
不是身體的疼痛，而是意識的割裂——就像有兩個自己在同時思考：一個在擔憂腐化之地的反撲，計算水晶充能時間，規劃下一塊淨化區域；另一個在回憶現實世界的天空花園，想着王阿姨昨天的電話，記掛着蘇嵐博士的緊急會議。
手腕的木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肘部，紋路復雜得像電路板。最詭異的是，當他凝視木紋超過三秒，會看到極其微小的數據流在其中穿梭：
**【同步率：3.1%】**
**【現實錨定強度：84%】**
**【維度涉度：17%】**
**【警告：錨定低於85%，開始出現認知交叉風險。】**
認知交叉。這個詞讓他想起蘇嵐博士的解釋：“當虛擬與現實的認知邊界模糊，你可能會把遊戲裏的習慣帶到現實，或者反之。”
比如現在，他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符文手勢——這是昨晚研究李維的筆記本時學的能量引導手法。
他強迫自己停下，起床，用冷水洗臉。
鏡子裏的自己瞳孔綠色更深了，幾乎占據了虹膜的一半。皮膚下的木紋在洗臉時隱約發光，像皮下植入的LED燈帶。
必須回現實世界一趟。蘇嵐的緊急會議，可能和這個有關。
***
上午八點，綠蔭氏族的議事會。
莉亞、血牙、艾爾莎、格羅夫、以及獸人方的兩位長老圍坐在新搭建的涼棚下——這是盟約議會的第一場正式會議。
“淨化區域穩定。”莉亞匯報，“昨晚兩隊聯合值守，擊退了三次小股腐化獸的試探性攻擊。沒有傷亡。”
血牙點頭：“水晶在陽光下充能進度良好，預計明天下午可以再次使用。但我們討論過了，下次淨化應該選擇更靠近我們獸人營地的區域——公平原則。”
“同意。”林墨說，“但下一塊區域的選擇要考慮地形和防御難度。我建議先淨化一塊連接兩個營地的走廊地帶，這樣能縮短互相支援的距離。”
他在桌上鋪開手繪地圖，指向兩個營地之間的一片區域：“這裏，大約三百平方米，地形相對平坦，兩側有小丘可以作爲瞭望點。”
衆人討論後通過。
“接下來是技術問題。”林墨看向艾爾莎和瑟蘭，“淨化水晶的制造方法，我從前哨站的資料裏找到了基礎原理，但需要實驗材料：高石英、特定的金屬粉末、還有……受控的高維能量注入。”
瑟蘭眼睛發亮：“我能幫忙！自然魔法裏有一種晶體培育術，也許可以結合——”
“但不能急。”林墨打斷他，“我們需要先建立一個小型實驗室，安全第一。高維能量如果失控，可能引發新的腐化。”
他分配任務：艾爾莎和瑟蘭負責研究水晶制造；莉亞和血牙繼續組織聯合巡邏和防御；格羅夫帶人修建連接兩個營地的道路和哨塔。
“觀測者，那你呢？”莉亞問。
“我需要離開一段時間。”林墨說，“回我的‘世界’獲取一些必要的情報和資源。大約一天後回來。”
他沒有解釋“我的世界”是什麼，但和獸人都默契地沒有追問——觀測者的神秘性本身就是權威的一部分。
“在你離開期間，盟約議會繼續運作。”林墨說，“所有決策需要至少五票通過。如果有緊急情況，莉亞和血牙可以共同做出臨時決定。”
血牙哼了一聲：“和共同決定……森林在上，我一定是瘋了。”
莉亞回敬：“我也覺得和獸人坐在一起很荒謬。但爲了土地，忍了。”
兩人對視，竟然都露出一絲苦笑。
聯盟的基還很脆弱，但至少有了共同的目標。
***
會議結束後，林墨找到瑟蘭，私下交代：“我不在的時候，注意前哨站方向。如果腐化之地有大規模異動，立刻組織撤退，不要硬拼。”
“你要去多久？”少年擔憂地問。
“現實時間幾小時，但這邊可能是一兩天。”林墨說，“另外，這個給你。”
他遞給瑟蘭一塊刻滿符文的小木片——是昨晚制作的簡化版能量探測器，能感應腐化和高維能量的波動。
“如果木片發熱發亮，說明有危險接近。如果它碎了……說明我可能回不來了。”
瑟蘭緊緊握住木片：“觀測者，你一定要回來。”
林墨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自己的樹屋。
登錄登出需要在相對私密和安全的環境進行。他鎖好門，躺在床上，準備斷開連接。
但就在意識開始抽離時，觀測界面突然強制彈出，顯示紅色的警告：
**【檢測到跨維度信息流】**
**【來源：主服務器（維度科技）】**
**【內容：緊急通知】**
**【讀取/忽略？】**
林墨選擇讀取。
一段冰冷的文字信息：
**【觀測者X-7，你的‘淨化實驗’已被記錄。數據價值：低。】**
**【警告：繼續偏離預設測試框架將觸發強制矯正。】**
**【最後機會：在接下來24小時（遊戲時間）內，制造一場聯盟內部的中等（建議：資源分配或領袖權威挑戰）。】**
**【如果完成，將視作回歸正軌，取消矯正程序。】**
**【如果拒絕或失敗，矯正程序將在24小時後準時啓動。】**
24小時。比之前的48小時縮短了一半。
維度科技在施壓，用越來越短的期限迫他做出選擇。
林墨盯着信息，手指收緊。他可以選擇假裝配合，制造一場可控的沖突，騙過監控。但這意味着背叛莉亞和血牙剛剛建立的信任，意味着將聯盟推向危險的邊緣。
也可以拒絕，然後面對未知的“矯正程序”——那可能是天災，可能是瘟疫，可能是直接的精神擾，讓聯盟從內部崩潰。
兩個選項都很糟。
他關掉信息，沒有回復。意識繼續抽離，回到現實。
***
出租屋裏，時間是上午十點。
林墨摘下頭盔，第一件事是沖向洗手間嘔吐。劇烈的眩暈和惡心，像暈船最嚴重時的感覺。他扶着馬桶，吐出的只有酸水。
緩過來後，他看向鏡子。現實中的木紋比遊戲裏淡一些，但依然清晰。瞳孔的綠色稍微褪了一點，但仔細看還是能發現異常。
手機在震動。是陳鋒，三通未接來電。
林墨回撥：“我剛登出。”
“立刻來研究所。”陳鋒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蘇博士的發現……很嚴重。地址發你，用專用設備導航。”
加密地址發到AEIB的專用手機。林墨快速洗漱，換了件衣服，戴上帽子遮住眼睛，出門。
***
研究所位於市郊一個看起來普通的科技園區深處。經過三道安檢，林墨被帶進地下三層的一個實驗室。
蘇嵐和陳鋒已經在等他了。實驗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上，顯示着復雜的腦波圖譜和數學模型。
“林墨，坐。”蘇嵐沒有寒暄，直接調出數據，“過去三天，我們監測了你的神經活動。結果……很驚人。”
她放大一組波形：“這是你深度登錄時的腦波。注意這裏——”她指向一段高頻振蕩，“這是典型的高維意識同步信號。普通玩家也有，但強度只有你的千分之一。”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你的意識已經部分‘適應’了那個世界的規則。”蘇嵐表情凝重，“就像潛水員適應深海壓力，你的大腦在改變自己的運作方式，以便更好地在虛擬維度中思考、行動、甚至……使用能力。”
陳鋒接話：“更麻煩的是，這種適應是雙向的。當你在現實世界時，改變後的腦波模式也在影響你的認知。”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這是你在現實中的幾次測試記錄。處理與植物相關的信息時，你的反應速度比正常人快300%。但對抽象邏輯問題的處理速度……下降了15%。”
“我的大腦在……專精化？”林墨問。
“更像是‘特化’。”蘇嵐糾正，“向那個世界的規則特化。如果繼續下去，你可能會逐漸失去現實世界需要的某些認知能力，比如對物理定律的直覺，對現代社會規則的適應，甚至……對‘自我’的連續性認知。”
她停頓，看着林墨：“這就是錨定崩潰的早期症狀。你的‘自我’正在被兩個世界撕裂。”
林墨感到後背發涼：“有辦法逆轉嗎？”
“理論上，徹底斷開連接，進行長期的神經康復訓練，可能恢復部分功能。”蘇嵐說，“但你的同步率已經超過3%，強行斷開的風險很大。而且……”
她調出一張新的圖像。那是林墨手腕木紋的顯微掃描，放大到細胞級別。可以看到，那些紋路不僅僅是皮膚色素沉着，而是細胞結構本身的改變——表皮細胞的排列方式、細胞膜的通透性、甚至線粒體的分布，都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規律性。
“你的身體也在改變。”蘇嵐的聲音很低，“不是幻覺，是真實的生理變化。我們取了皮膚樣本做基因測序，發現……有0.7%的基因表達發生了異常調控。這些基因大多與神經發育、能量代謝和環境適應有關。”
林墨盯着那些圖像：“這……怎麼可能？一個遊戲怎麼能改變現實中的基因表達？”
“這就是我們要說的第二件事。”陳鋒作控制台，調出一份絕密檔案，“關於‘維度科技’的真實背景。”
檔案封面是一張黑白照片：一群科學家站在一個巨大的環形設備前，設備中央有一個發光的漩渦。照片標注：**“伊甸計劃-1997年，第一次跨維度連接實驗”**。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實驗是真的。”陳鋒說，“但他們隱瞞了最關鍵的部分：那次實驗不僅成功連接了另一個維度，還帶回了‘東西’。”
“什麼東西？”
“維度坐標。”蘇嵐接話，“那個世界的‘地址’。還有……那個世界的‘規則碎片’。”
她調出另一組數據：“《舊神紀元》的遊戲引擎，核心代碼不是寫出來的，是‘翻譯’出來的——將那個世界的物理規則、魔法原理、生命形式，翻譯成計算機能理解的代碼。所以遊戲才那麼真實，因爲它本質上是一個……那個世界的數字鏡像。”
林墨想起李維的話：伊甸維度是真實世界。
“那我的能力……”
“你的能力不是遊戲賦予的，是你通過神經接口，接觸到了那個世界的真實規則。”蘇嵐說，“自然親和是那個世界種族的天賦能力。你通過觀測者協議，在意識層面‘學會’了它，然後這種認知改變反饋到了你的現實大腦——大腦認爲‘我應該擁有這種能力’，於是開始調整身體來實現它。”
她停頓，語氣沉重：“這不是遊戲外掛，林墨。這是**真實的進化**——向着另一個世界的規則進化。”
實驗室裏一片寂靜。
林墨消化着這些話。真實的進化。他的身體和意識在主動改變，以適應那個世界的規則。而代價是……逐漸失去現實世界的適應性。
“維度科技知道這些嗎？”他問。
“他們不僅知道，這很可能就是實驗目的的一部分。”陳鋒說，“我們截獲了一些內部通訊，提到了‘跨維度適應性培養’和‘新人類原型’。”
“新人類？”
“能夠自由穿梭虛實邊界，在兩個世界都擁有特殊能力的‘新人類’。”蘇嵐說，“聽起來很美好，對吧？但代價是你的自我認知、你的社會關系、你作爲‘人類’的一切基。”
她調出一份報告：“這是我們對其他高同步率玩家的追蹤。已經有十二例出現輕度認知偏差，三例出現現實能力覺醒（都是自然親和類），還有一例……”她猶豫了一下，“失蹤了。他的家人說他最後一段時間經常說‘我要回家了’，然後有一天再也沒有登出遊戲。我們找到他時，他只是坐在電腦前，睜着眼睛，心跳呼吸正常，但對任何都沒有反應。”
“腦死亡？”
“不，大腦活動正常，甚至很活躍。只是……意識不在了。”蘇嵐說，“我們懷疑，他的意識被困在了虛實邊界，或者永久上傳到了那個世界。”
林墨想起李維——困在容器裏三百年的意識備份。
“所以我也會……”
“如果你繼續下去，錨定持續下降，遲早會達到臨界點。”陳鋒直視他的眼睛，“林墨，我們建議你立即停止登錄，接受保護性隔離和治療。”
“但如果我停止，綠蔭氏族怎麼辦？聯盟怎麼辦？”林墨問，“他們正面臨腐化的威脅，需要觀測者的指引。”
“那些只是數據——”
“他們是真實的。”林墨打斷他，“另一個世界的真實生命。我親眼見過他們流血，見過他們犧牲，見過他們在絕望中尋找希望。如果我就這樣離開，他們可能都會死。”
陳鋒和蘇嵐對視一眼。
“即使代價是你自己？”蘇嵐輕聲問。
林墨沉默了很久。
“我籤了盟約。”他最終說，“我承諾過要帶領他們找到生路。而且……如果維度科技的實驗真的是在制造‘新人類’，如果他們成功了，會發生什麼？成千上萬的人被改造成適應虛擬世界的存在，現實世界會怎樣？”
他站起身：“我需要回去。但我會小心控制同步率，強化現實錨定。而且……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什麼幫助？”
“技術支援。”林墨說，“李維的前哨站裏有淨化腐化的技術，但我需要現實世界的科學知識來完善它。另外，我需要對抗維度科技監控的方法——他們正在迫我制造沖突，24小時後就會啓動矯正程序。”
蘇嵐眼睛一亮：“淨化腐化的技術？你是說，你能在遊戲裏應用現實世界的科學？”
“如果能找到結合點的話。”
“這……可能是一個突破口。”蘇嵐快速思考，“如果虛擬世界的規則是真實維度的鏡像，那麼現實世界的科學原理在那裏可能也適用，只是表現形式不同。我們可以嚐試建立數學模型，尋找兩個世界的規則對應關系。”
她看向陳鋒：“我需要權限調用超級計算機，還需要理論物理學家和數學家的支持。”
陳鋒皺眉：“這超出了AEIB的職權範圍。”
“那就申請特別授權。”蘇嵐堅持，“林墨可能是唯一能在兩個世界之間建立橋梁的人。如果他能找到淨化那個世界的方法，也許……我們也能找到治愈現實世界‘維度污染’的方法。”
“維度污染？”
蘇嵐調出全球異常事件地圖：“過去五年，全球範圍內出現了137起無法用現有科學解釋的異常現象：小範圍重力異常、物質憑空出現或消失、植物突變、動物行爲異常。我們懷疑，這是兩個維度規則輕微滲透導致的‘污染’。”
她指向地圖上的幾個點：“如果林墨在遊戲裏掌握的淨化技術，原理是‘修復規則沖突’，那麼同樣的原理也許能應用於現實世界的這些異常點。”
陳鋒盯着地圖，最終點頭：“我去申請。但需要時間。”
“我沒有時間。”林墨說，“24小時後，矯正程序就會啓動。”
“那就拖延。”蘇嵐說，“在遊戲裏制造一些數據擾，讓主服務器的監控出現延遲。現實世界這邊，我會全力研究淨化技術的數學模型，爭取在你下次登錄前給你一些理論支持。”
她快速寫下幾個公式和關鍵詞，交給林墨：“這些是能量共振和場論的基礎概念。在那個世界，它們可能表現爲‘魔法陣’或‘符文’。你嚐試結合李維的技術，看看有沒有突破。”
林墨接過紙條，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方程和注釋。
“另外，關於錨定強化。”蘇嵐說，“我們需要更積極的預。從今天起，你每天必須完成以下事項：”
她列出一個清單：
1. **物理接觸**：每天至少與三個現實人物進行有意義的肢體接觸（握手、擁抱等）。
2. **感官**：每天吃一頓需要仔細品嚐的食物，記錄味道；聽一首復雜的音樂，分析樂器；觸摸至少五種不同材質的物品。
3. **社會連接**：每天進行一次超過十分鍾的真實對話（不是網絡聊天）。
4. **時間錨點**：每天在固定時間做固定的事，強化時間感。
5. **身體運動**：每天進行至少三十分鍾的有氧運動，強化身體存在感。
“這些能幫我提升錨定嗎？”林墨問。
“不能直接提升，但能減緩下降速度，給你爭取時間。”蘇嵐說，“真正的錨定強化需要你做出本性的選擇：你到底要把重心放在哪個世界？你必須明確回答自己，然後讓所有的行爲都圍繞這個選擇展開。”
林墨沉默。他無法選擇。兩個世界都需要他，兩個世界都有他無法割舍的人和責任。
“先爭取時間。”他最終說。
***
離開研究所時已是下午三點。
林墨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天空花園。王阿姨正在給新移植的草莓苗搭架子。
“小林！你可算來了！”王阿姨看到他，眼睛一亮，“快來看看，這些草莓是不是長得太好了點？”
林墨走過去。確實，草莓苗的長勢超出了正常範圍，葉片油亮得反光，已經有花苞出現——而正常情況下，移植後至少需要兩周才能開花。
他蹲下，手指輕觸葉片。自然親和的能力自動激活，信息流入：植株的生命力異常旺盛，光合效率是正常值的180%，系吸收能力極強。
但更詭異的是，他在植株的“生命場”中，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波動——和遊戲裏淨化後的土地很相似。
“這些土壤是從哪裏來的？”他問。
“就園區裏的普通土啊。”王阿姨說，“不過我們按你說的加了菌劑，還調整了pH值。”
林墨挖起一小撮土，在指尖捻開。土壤的質感、氣味、甚至那種微弱的“能量感”……
“最近這裏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他問。
“奇怪的事？”王阿姨想了想，“哦，對了，前天晚上，值班的老李說看到天台有藍光，一閃一閃的，還以爲是誰在玩無人機。但出去看又什麼都沒有。”
藍光。淨化水晶的光。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維度滲透不只是理論，已經在現實中發生了。遊戲裏的淨化技術，可能通過他的意識作爲橋梁，影響到了現實世界的這片土壤。
“王阿姨，這些草莓……先別吃。”他說，“我要取一些樣本回去化驗。”
“啊？有毒嗎？”
“不一定，但……可能發生了變異。安全第一。”
王阿姨臉色發白，連忙點頭。
林墨取了土壤和植株樣本，裝進密封袋。他要帶回給蘇嵐分析。
臨走前，他看着那片生機勃勃的草莓苗。在遊戲裏，這是希望；在現實裏，這可能是災難的開始。
***
回到家，林墨開始執行蘇嵐的錨定強化清單。
他給自己煮了一碗面，慢慢吃，仔細品嚐每一口的鹹淡、面條的彈性、蔬菜的清脆。他打開音樂播放器，選了一首復雜的交響樂，閉上眼睛，試圖分辨每一種樂器的聲音。他撫摸書桌的木紋、手機的金屬、窗簾的布料、牆壁的塗料。
每一個動作都刻意而緩慢，像是在用感官重新確認世界的存在。
然後，他給母親打了電話。
“媽。”
“小墨？怎麼這個點打電話？吃飯了嗎？”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關切。
“吃了。你們呢？”
“剛吃完，你爸在看新聞。”母親絮絮叨叨地說着家常：鄰居家的貓生了，菜市場的魚漲價了，父親的血壓最近穩定了……
林墨靜靜地聽，沒有打斷。這些瑣碎的、真實的、平凡的生活細節，像一細線，將他錨定在這個世界。
“媽，如果我做一件很重要但很危險的事……”他輕聲說。
“怎麼了？工作出問題了？”
“不，是……另一件事。可能會離開很久，甚至可能回不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
良久，母親說：“小墨，媽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你是大人了，有自己的選擇。媽只希望你……平安。不管去哪裏，不管做什麼，記得家裏有人等你。”
林墨感到眼眶發熱：“嗯。”
“還有，”母親的聲音很輕，“如果真的回不來……至少別讓自己後悔。”
通話結束後，林墨坐在黑暗裏，久久不動。
母親的話語像暖流，又像荊棘。她給了他選擇的自由，也讓他更清楚地看到選擇的代價。
手機震動。蘇嵐發來初步分析結果：
**【草莓樣本分析完成】**
**【基因表達：異常（與你的皮膚樣本有17%相似性）】**
**【土壤成分：檢測到未知能量殘留（與你的腦波特征匹配度89%）】**
**【初步結論：你的能力在無意識中影響了現實環境。建議立即隔離受影響區域。】**
緊接着是第二條信息：
**【數學模型初步建立】**
**【已找到能量共振與符文結構的對應關系】**
**【附件是簡化版‘淨化符文陣列’設計，基於現實物理原理優化，可能比李維版本效率更高。】**
**【警告：未經測試，使用風險自負。】**
附件是一個復雜的幾何圖形，旁邊標注着頻率參數和能量輸入方式。
林墨仔細研究。這個設計確實更精妙，利用的是共振疊加原理，能減少30%的能量消耗，提升20%的淨化速度。
如果能成功，對抗腐化的勝算會大增。
但時間……只剩不到20小時遊戲時間了。
他需要立刻回去。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林墨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加密的暗網論壇——這是陳鋒給他的，用於聯絡其他“能力者”的秘密渠道。
他發了一條匿名帖子：
**【尋找《舊神紀元》高同步率玩家（＞2%）】**
**【主題：關於維度科技的真相與自救】**
**【內容：如果你發現自己開始出現現實能力，或者遊戲經歷異常（如進入特殊副本、接觸神秘NPC），請聯系以下加密郵箱。我們可能面臨共同的危險，也可能找到共同的出路。】**
他留下了蘇嵐提供的一個安全郵箱。
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看到，多少人相信，多少人回應。但至少，他開始建立自己的網絡。
做完這一切，林墨躺到床上，戴上頭盔。
在登陸前的最後一刻，他看了一眼手腕的木紋。
同步率：**3.1%**。
現實錨定：據剛才的自我評估，大概在**83%**。
下降了1%。
時間在流逝，錨定在流失，兩個世界都在呼喚他。
他閉上眼睛。
意識開始下墜。
這一次，在穿越維度的模糊地帶時，他聽到了第三個聲音——不是金屬質感的主服務器，不是李維的合成音，而是一個低沉、古老、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聲音：
**【你……在修復……傷口？】**
舊神？
林墨想回應，但意識已經墜入遊戲世界。
他睜開眼睛，站在綠蔭氏族的樹屋裏。
窗外，夕陽西下。
距離矯正程序啓動，還有19小時。
而那個古老的、來自大地深處的聲音，還在意識中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