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來得毫無征兆。先是幾滴冰涼的雨珠砸在林硯的手背上，她抬頭看時，鉛灰色的雲層已低低壓在廢墟上空，下一秒，豆大的雨點便密集地砸落，瞬間匯成瓢潑之勢。
“快找地方躲雨！”陸沉一把將蘇曉護在懷裏，朝着不遠處一座還立着半截書架的建築跑去。那是座廢棄的圖書館，正門早已塌成碎石堆，只有側邊一扇布滿裂紋的玻璃門還勉強能推開。四人擠進門內時，渾身都已溼透，雨水順着衣角滴在積灰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圖書館內部比想象中完整。大半的書架還立着，只是書冊早已被雨水泡得發脹、發黴，散發出一股溼的紙漿味。中間的閱覽區留着幾張破舊的木質桌椅，陸沉找了些燥的木屑和斷木，在桌子底下生起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舔舐着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漸漸驅散了空氣中的寒意。
蘇曉坐在林硯腿上，小手捧着一杯溫熱的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頭發還在滴水，林硯用一塊淨的布條輕輕幫她擦拭，動作溫柔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珍寶。“林硯姐姐，”蘇曉突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方舟基地的晚上，也會有這麼暖和的火嗎？”
“會的。”林硯笑着點頭，指尖輕輕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那裏會有結實的房子，不會漏雨，還有很多人一起圍在篝火旁，給你講以前的故事。”
“那會有人講星星的故事嗎？”蘇曉追問，“我媽媽以前總說，星星是死去的人變的，它們會在天上看着我們。”
林硯的動作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她想起自己的妹妹林溪，想起那個總愛纏着她看星星的小姑娘，喉嚨突然有些發緊。“會的，”她聲音輕了些，“到了方舟基地，我們一起看星星，我給你講所有我知道的星星故事。”
老陳坐在篝火的另一側，正用一塊碎布擦拭着他那把鏽跡斑斑的扳手。他聽着兩人的對話，嘆了口氣，將扳手放在腿上：“說起來，我以前在工廠上班的時候，最喜歡下班後去夜市吃一碗熱湯面。現在想想，那時候的子，真是金不換啊。”他的聲音裏滿是懷念，“那時候總嫌工作累，嫌老板苛刻，現在才知道，能安安穩穩吃一碗熱面，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
陸沉靠在書架上，一直沉默地看着篝火。他的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前，遮住了眉骨的傷疤，只有偶爾火光跳動時，才能看到那道疤痕在陰影裏若隱若現。他手裏攥着一塊磨損嚴重的軍牌，指尖反復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字，像是在觸摸一段遙遠的過往。
林硯注意到他的異樣。從沼澤遭遇背叛後，陸沉就變得比以前更沉默，總是一個人待在角落，眼神裏藏着化不開的陰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走到他身邊，遞過去一塊壓縮餅：“吃點東西吧，今天跑了一天，肯定餓了。”
陸沉抬起頭，接過餅，卻沒有立刻拆開，只是捏在手裏。他看着林硯，沉默了幾秒，突然開口：“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爲什麼那麼恨趙烈？”
林硯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如果你願意說，我想聽。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系。”
陸沉低頭看着手裏的軍牌，火光映在他的眼底，跳動着細碎的光。“兩年前，我還是趙烈手下的安保隊長，”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難以掩飾的沉重，“那時候我以爲他是在保護幸存者，以爲跟着他能讓更多人活下去。直到有一次，他讓我帶隊去清剿一個‘藏有變異者’的村莊。”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抑翻涌的情緒：“那個村莊裏全是老人和孩子，所謂的‘變異者’，只是一個能感知瘴氣的小女孩，和曉曉一樣大。趙烈說，變異者是‘隱患’，必須清除。我不肯動手，他就當着我的面，讓他的副手王虎了那個村莊的所有人。”
“我的兄弟，”陸沉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帶過去的五個兄弟，因爲拒絕執行命令，全被趙烈了。他還在我臉上劃了這道疤，說這是‘叛徒的印記’，讓我永遠記得自己的‘背叛’。”他抬手摸了摸眉骨的傷疤，指尖的溫度比篝火還要滾燙，“我逃出來後，一直在廢墟裏流浪，看着趙烈的人到處燒搶掠，看着越來越多的人死於非命……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林硯靜靜地聽着，心裏像被一塊巨石壓着，沉甸甸的。她終於明白，陸沉眼底的陰鬱不是冷漠，而是背負了太多的痛苦和愧疚。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沉默傳遞着安慰。
“對不起，”陸沉突然說，“不該跟你說這些，讓你也跟着難受。”
“沒關系，”林硯搖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陸沉，你沒有錯。錯的是趙烈，是那些爲了權力不擇手段的人。以後，我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我們會一起去方舟基地，一起阻止趙烈，一起爲那些死去的人討回公道。”
陸沉抬起頭，看着林硯的眼睛。她的眼神很亮，像黑夜裏的星光，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那一刻，他心裏積壓了很久的陰鬱，好像被這束光驅散了一些。他捏緊手裏的軍牌，緩緩點了點頭：“好，一起。”
篝火旁的蘇曉已經睡着了，小臉上還帶着淺淺的笑意，似乎在做一個關於方舟基地的美夢。老陳靠在書架上，發出輕微的鼾聲。雨還在外面下着，打在玻璃上，發出“譁啦啦”的聲響，卻不再讓人覺得冰冷。
陸沉拆開手裏的壓縮餅，遞給林硯一半。兩人靠在書架上，安靜地吃着餅，偶爾交換一個眼神，不需要太多話語，卻已明白彼此的心意。
夜深時，陸沉起身去查看門口的情況，回來時手裏多了一本封面破舊的書。他把書遞給林硯：“剛才在書架上看到的，好像是本關於星星的書，說不定以後能給曉曉講。”
林硯接過書，指尖拂過泛黃的書頁，心裏涌起一股暖流。她抬頭看向陸沉，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兩人都忍不住笑了。
雨還在下，但這座小小的圖書館裏，卻充滿了溫暖和希望。他們知道，明天還會有未知的危險，還會有艱難的路途，但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有勇氣面對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