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撞擊的脆響在寅時達到頂峰。沈硯秋靠在縣衙的廊柱上,看着陳老漢把燒紅的鐵條捶打成菱形的鐵蒺藜,火星濺在他缺了兩手指的手背上,竟渾然不覺。三個鐵匠鋪的夥計們輪班趕工,已經打了三百多個鐵蒺藜,堆在牆角像座小銀山,泛着冷硬的光。
“先生,喝口熱水。”年輕的傷兵端着個豁口的陶碗走過來,他叫趙虎,宣府人氏,傷稍好便跟着兵丁們搬運滾石。他的胳膊上還纏着草藥,滲出血跡的布條在火光裏格外刺眼。
沈硯秋接過碗,水汽氤氳中看見城牆的方向亮起紅光。不是火把的暖黃,是帶着焦糊味的赤紅——大順軍的先頭部隊到了。
“來了!”城牆上爆發出喊聲,緊接着是弓弦震顫的嗡鳴。沈硯秋跑到縣衙門口,看見西南角的城樓上,幾個兵丁正從垛口墜落,像斷線的風箏砸在城外的泥地裏。
“沈先生!”縣太爺的胖臉漲得通紅,手裏的令旗被汗水浸得發皺,“他們在撞城門!”
沈硯秋往城門方向跑,腳下的青石板黏着些不明污漬,踩上去打滑。快到甕城時,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木門竟被撞出個窟窿,幾只握着長矛的手從洞裏伸進來,嚇得旁邊的鄉勇們連連後退。
“澆熱水!”沈硯秋抄起牆邊的水缸,朝着窟窿潑過去。沸水濺在手上燙得生疼,卻聽見洞外傳來慘叫,那些手猛地縮了回去。
“好法子!”鄉勇們頓時有了精神,十幾個水缸並排架在城門後,滾燙的水順着木縫往外滲,蒸汽裹着鬆木燃燒的味道彌漫開來。
陳老漢不知何時也來了,正指揮夥計們往城牆搬運鐵蒺藜。他的青布衫被火星燒出好幾個洞,瘸着的左腿在磚石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跡,卻把鐵蒺藜擺得整整齊齊,每個間距都不差半尺。
“這東西扎馬腳最管用。”陳老漢抹了把汗,往城牆垛口外看,“他們的騎兵要是敢沖,保準人仰馬翻。”
沈硯秋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外的空地上果然聚集着黑壓壓的騎兵。爲首的那個舉着面黑旗,旗下的人正用斧頭劈砍城門,木屑混着熱水的蒸汽簌簌往下掉。
“爹!”陳青黛的聲音突然從城牆下傳來。
沈硯秋探頭,看見陳青黛正站在吊橋的鎖鏈旁,懷裏的石頭舉着塊紅布使勁搖晃。她身後跟着趙虎的同鄉,背着兩個藥簍,顯然是趁亂混進了城。
“你怎麼進來了?”陳老漢的聲音發顫,手裏的鐵蒺藜“當啷”掉在地上。
“王大叔說城有處排水口能鑽進來。”陳青黛仰頭喊,青布襖子上沾着泥,沖鋒衣被石頭裹在身上,拉鏈頭還掛着片草葉,“我帶了草藥,還有吃的!”
沈硯秋的心猛地落回實處。他讓兵丁放下軟梯,看着陳青黛抱着石頭往上爬,沖鋒衣的下擺被風掀起,露出裏面打滿補丁的棉褲。到了垛口,石頭突然指着城外喊:“姐姐你看!他們的馬不動了!”
果然,那些騎兵焦躁地踢着蹄子,卻不敢靠近城門——鐵蒺藜在晨霧裏泛着冷光,像片蟄伏的荊棘。
“先生,這是你要的鹽。”陳青黛從藥簍裏掏出個陶罐,裏面裝着粗鹽粒,“張屠戶說傷口撒鹽能消炎,我就多帶了些。”
沈硯秋想起張屠戶,那個總愛吹噓自己過野豬的漢子,此刻不知在何處。他接過鹽罐往趙虎的傷口撒,少年疼得齜牙咧嘴,卻梗着脖子說:“沒事!比挨刀子輕多了!”
城門外的撞擊聲突然停了。沈硯秋趴在垛口往下看,見大順軍正往後退,黑旗旗下的人似乎在打手勢,幾個騎兵策馬往西邊去了。
“他們要繞去西門!”縣太爺的聲音帶着哭腔,“西門是土坯牆,經不起撞啊!”
沈硯秋心裏一緊。他忘了這縣城是個不規則的菱形,西門那段牆還是前明萬歷年間修的,去年汛期泡了水,早就成了危牆。
“鐵蒺藜還有多少?”他轉頭問陳老漢。
“夠鋪半條街。”
“往西門運!”沈硯秋扯過趙虎,“你帶十個兵丁,把鐵匠鋪的鐵砧都搬到西門,壘成工事!”
趙虎剛跑出去,就聽見西門傳來悶響,像是有重物砸在土牆上。緊接着是磚石碎裂的聲音,驚得城頭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一片。
“沈先生!”陳青黛突然拽他的袖子,指着城外的樹林,“那裏有炊煙!”
沈硯秋望去,果然看見東北方向的林子裏升起嫋嫋青煙。不是大順軍的營火,是帶着草木灰味的淡青色,像是農家灶膛裏的火。
“是撐船的老漢!”石頭突然喊,“他說過住那邊的窩棚!”
沈硯秋想起那個把他們送過永定河的老漢,黝黑的臉上總掛着笑,撐船時哼着江南小調。他心裏一動,對陳青黛說:“你帶石頭去躲着,我去西門看看。”
“我跟你去。”陳青黛解下背上的竹筐,裏面的鐵器不知何時換成了把柴刀,“我爹教過我劈柴,力氣不比男人小。”
西門的土牆已經塌了個豁口,能容兩人並排通過。趙虎正指揮兵丁用鐵砧堵缺口,大順軍的步兵頂着木盾往裏沖,矛尖從盾縫裏刺進來,已經有三個兵丁倒在血泊裏。
“潑桐油!”沈硯秋大喊。鐵匠鋪的夥計們早熬好了桐油,此刻順着豁口往下澆,木盾頓時冒起黑煙。
“點火!”陳老漢扔出個火把,火舌順着油跡蔓延,舔舐着木盾上的縫隙,映得大順軍士兵的臉像塗了血。
豁口處的進攻暫時停了,但沈硯秋知道這是暫時的。他看着城牆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像條貪婪的蛇,正一點點吞噬着土坯裏的稻草。
“先生,你看那炊煙!”石頭突然指着東北方向,那裏的煙變成了三短一長,像是在打信號。
沈硯秋猛地想起老漢撐船時的手勢——三短一長,是說上遊有貨船來。難道他在召集附近的百姓?
“青黛,你爹認識那老漢嗎?”
“認得,去年幫他修過船槳。”陳青黛的眼睛亮起來,“他說過自己是白洋澱來的,認識好多漁民!”
沈硯秋的心豁然開朗。白洋澱的漁民善用蘆葦蕩,若是能讓他們從水路繞到大順軍背後……他剛要開口,就聽見“咔嚓”一聲巨響,西門的豁口突然擴大了丈餘,十幾個大順軍士兵舉着刀沖了進來。
“跟他們拼了!”趙虎舉着矛迎上去,卻被對方的刀劃開了胳膊,鮮血濺在沈硯秋的長衫上。
陳老漢突然抓起個鐵蒺藜,朝着爲首的士兵砸過去,正打在那人的膝蓋上。士兵慘叫着跪倒,陳青黛趁機揮起柴刀,砍斷了他握刀的手。
“青黛!”陳老漢驚呼,卻見女兒已經拽着趙虎往後退,柴刀上的血滴在青布襖上,像開了朵妖冶的花。
沈硯秋撿起地上的長矛,這是他第一次握兵器,木柄上的毛刺扎進掌心,疼得他直咬牙。他想起王老實灶膛裏的火光,想起那些燒焦的紙頁,突然明白所謂勇氣,不過是知道身後有要守護的人。
就在這時,東北方向傳來震天的呐喊。不是大順軍的嘶吼,是帶着漁歌調子的呼喝。沈硯秋轉頭,看見數百個穿着蓑衣的漢子從樹林裏沖出來,手裏握着魚叉和船槳,像股青色的水,瞬間淹沒了大順軍的後隊。
“是白洋澱的人!”陳青黛指着爲首的那個撐船老漢,他正用篙子把一個騎兵掃下馬背,“他們真的來了!”
大順軍頓時亂了陣腳。前有堅城,後有追兵,那些騎兵想調轉馬頭,卻被地上的鐵蒺藜扎得狂躁不安,互相踩踏起來。黑旗旗下的人見勢不妙,調轉馬頭就往南跑,剩下的士兵沒了主心骨,紛紛扔下兵器跪地求饒。
城牆上爆發出歡呼。趙虎摟着陳青黛的肩膀大笑,眼淚混着血水流進嘴裏;陳老漢摸着女兒的頭,缺了手指的手一直在抖;縣太爺癱坐在地上,手裏的令旗被風吹走也沒察覺。
沈硯秋靠在垛口上,看着白洋澱的漁民們把俘虜捆成一串,像拖魚一樣往林子裏去。撐船老漢抬頭看見他,舉起篙子晃了晃,黝黑的臉上露出豁牙的笑。
石頭突然指着城外,那裏的泥地裏着面殘破的旗幟,是趙虎他們從大順軍手裏奪來的。少年掙脫陳青黛的手,踩着鐵蒺藜跑到城牆邊,把那面黑旗拔起來扔進火裏,又從懷裏掏出件東西——是沈硯秋穿越時帶的那支鋼筆,此刻正被他高高舉着,在朝陽裏閃着銀光。
“爹說這個能寫字!”石頭的聲音脆生生的,像雨後的新竹,“等我們到了蘇州府,就讓先生把咱們的事都寫下來!”
沈硯秋望着少年手裏的鋼筆,忽然想起那些燒焦的紙頁。或許歷史真的能被改寫,不是靠帝王將相的權謀,而是靠這些在泥地裏掙扎的人,靠鐵砧上的火星,靠白洋澱的漁歌,靠少年手中那支小小的鋼筆。
陳青黛走到他身邊,遞過來半塊窩頭。這是他們最後的糧,邊緣已經發硬,卻帶着淡淡的麥香。沈硯秋咬了一口,看見陳老漢正和撐船老漢說着什麼,兩個飽經風霜的老人相視而笑,眼角的皺紋裏盛着朝陽的光。
“往江南去的路,怕是更難走。”陳青黛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沖鋒衣的拉鏈,那上面還沾着固安城頭的煙火氣。
沈硯秋點頭。他知道弘光政權的腐朽,知道揚州十的慘烈,知道江南的繁華終將被戰火吞噬。但他看着趙虎幫着包扎俘虜的傷口,看着鐵匠們把鐵蒺藜敲打成農具,看着白洋澱的漁民們在護城河上架起臨時的橋,突然覺得,路難走怕什麼?只要往前走,就有光。
正午的陽光漫過城牆,照在沈硯秋握着窩頭的手上。那雙手曾握過圖書館裏的《明史》,如今卻沾滿了泥土和血污,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真切地觸摸着歷史——不是冰冷的文字,是溫熱的、跳動的、帶着煙火氣的生命。
他把最後一口窩頭咽下去,對陳青黛說:“收拾東西吧,我們該走了。”
陳青黛點頭,轉身去牽石頭的手。沖鋒衣的紅色在陽光下格外鮮亮,像團永不熄滅的火。沈硯秋跟在她們身後,聽見身後傳來鐵砧再次響起的聲音,叮叮當當,像是在爲他們送行,又像是在書寫新的篇章。
固安城的烽火漸漸平息,但沈硯秋知道,真正的路才剛剛開始。往東南去的道上,還有更多的風雨,更多的荊棘,卻也有更多像陳青黛、像王老實、像陳老漢這樣的人,在等着與他們同行。
他摸了摸懷裏的紙頁,那些燒焦的邊緣此刻竟有了溫度。或許有一天,這些紙會被寫成一本書,書裏沒有帝王將相,只有些撐船的、打鐵的、逃難的普通人,在亂世裏,憑着一口氣,硬生生走出了條路來。
而他,有幸成爲其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