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離開固安城的第三,他們在霸州地界遇上了潰敗的南明軍隊。

那些兵卒穿着褪色的號服,有的缺了袖子,有的斷了鞋帶,背着豁口的刀槍往南逃,揚起的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爲首的把總看見沈硯秋一行人,勒住馬繮繩打量着,目光在陳青黛的柴刀和趙虎的長矛上打了個轉。

“你們是逃難的?”把總的聲音帶着濃重的蘇杭口音,馬鞭子往路邊一指,“前面有咱們的招兵處,去了管飯。”

沈硯秋心裏一動。他知道南明的軍隊良莠不齊,但眼下糧已盡,陳青黛懷裏的石頭嘴唇都裂起皮,兩個傷兵的燒時好時壞,總得先找個落腳處。他剛要開口,趙虎已經往前邁了一步:“招兵處能讓我們養傷?”

把總上下打量着他滲血的胳膊,嗤笑一聲:“傷兵才好呢,咱們新募的兵連血都沒見過。”他忽然瞥見陳老漢缺指的手,眼睛亮了亮,“這老漢會打鐵?正好營裏缺鐵匠。”

陳青黛往父親身後縮了縮,柴刀在袖管裏攥得更緊。沈硯秋按住她的肩膀,對把總拱手:“我們願去營中效力,只求能給傷兵尋個安身之處。”

把總不耐煩地揮揮鞭子:“囉嗦什麼,去了便知。”

跟着潰兵往南走了三裏地,遠遠看見官道旁扎着片營帳。褪色的明字旗歪歪扭扭在土坡上,幾個穿着鎧甲的兵卒正用長矛驅趕着流民,地上散落着啃剩的窩頭渣,引來群麻雀爭搶。

“把他們帶去見千總。”把總把繮繩扔給小兵,轉身進了最大的那頂營帳,裏面傳來骰子碰撞的脆響。

沈硯秋被領到一個絡腮胡軍官面前時,正看見他抬腳踹翻了一個小兵:“連弓弦都拉不開,留着你喂狗嗎?”那小兵摔在地上,懷裏的傷藥滾出來,正是陳青黛帶來的草藥。

“千總,這幾個是自願從軍的。”領路的兵卒哈着腰回話。

絡腮胡斜眼打量他們,目光在陳青黛身上頓了頓,突然獰笑一聲:“這小娘子倒是有幾分姿色,留下給我鋪床……”

話音未落,陳青黛已經把柴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我爹是鐵匠,我弟弟會認草藥,他是書生能記賬,要要剮隨便,別打歪主意。”她的手穩得很,刀鋒在陽光下割出一道寒光,倒讓絡腮胡愣了愣。

“有點意思。”絡腮胡摸了摸胡子,視線轉向沈硯秋,“你識字?”

沈硯秋點頭,從懷裏掏出那幾張燒焦的紙:“略通文墨,還能記些軍務。”

絡腮胡看着紙上“永定河布防”的字樣,眼神變了變:“你從順天府來?”見沈硯秋應了,他突然提高聲音,“來人!給這書生登記,補個隊正的缺!”

趙虎猛地抬頭:“他憑什麼當隊正?我們在固安過敵!”

“憑他能看懂這鬼畫符!”絡腮胡把紙拍在桌上,“你們這些只會揮刀子的,知道大順軍下一步要打哪裏嗎?”他指着趙虎,“你去夥房幫廚,傷好了再入隊。老漢去鐵匠營,小娘子帶弟弟去軍醫帳,就這麼定了!”

沈硯秋想爭辯,卻被陳青黛用眼神制止。她悄悄往他手裏塞了個東西,是那半包巧克力,油紙已經磨破,露出裏面深褐色的糖塊。

“照顧好自己。”她低聲說,牽着石頭轉身跟着軍醫走,沖鋒衣的拉鏈頭在顛簸中磕碰着,像在數着前路的坎坷。

沈硯秋被帶去領軍服時,才發現所謂的隊正不過是個空名頭。發給的號服滿是補丁,領口還沾着發黑的血漬,腰間的刀鞘是裂的,裏面的刀連刃都沒開。同隊的兵卒都是些流民,最大的六十歲,最小的才十四,看見他時紛紛往後縮,像見了官爺。

“先生,您坐。”一個瘸腿老兵搬來塊石頭,他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前兒個剛從真定府逃來,千總說跟着您能活命。”

沈硯秋剛坐下,就聽見帳外傳來打罵聲。出去一看,見陳老漢正被兩個兵卒推搡:“讓你打馬掌你磨磨蹭蹭,想偷懶嗎?”他的鐵砧被扔在泥裏,上面還沾着固安城頭的鐵屑。

“爹!”陳青黛從軍醫帳跑出來,懷裏抱着的藥罐摔在地上,熬好的湯藥浸溼地皮,散發出苦澀的氣味。

“住手!”沈硯秋亮出隊正腰牌,這是他剛才領的唯一像樣的東西,“千總讓他督造鐵蒺藜,耽誤了軍情你們擔待得起?”

那兩個兵卒悻悻地鬆了手,其中一個啐了口唾沫:“裝什麼裝,還不知道能活幾天。”

陳老漢撿起鐵砧,缺指的手在上面摩挲着,突然說:“這鐵裏摻了錫,打不得馬掌,只能做些箭頭。”他從懷裏掏出塊碎鐵,在沈硯秋手心劃了道痕,“你看,脆得很。”

沈硯秋的心沉了沉。他想起圖書館裏寫的“南明軍械廢弛”,原來不是虛言。

入夜時,營帳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咳嗽聲。沈硯秋翻着千總扔給他的名冊,上面的字跡潦草不堪,許多名字被墨團塗掉,旁邊用小字寫着“逃”或“亡”。瘸腿老兵湊過來看,指着個名字說:“這是我兒子,上月在德州戰死的,至今沒個牌位。”

帳外突然傳來喧譁。沈硯秋出去,見絡腮胡正指揮兵卒往馬車上搬糧袋,那些糧袋上印着“蘇州府捐”的字樣,卻被他往自己營帳裏塞了大半。

“千總,這些不是要發給弟兄們的嗎?”有個小兵怯生生地問。

“發什麼發?”絡腮胡一腳踹過去,“等打了勝仗,還愁沒吃的?”他的目光掃過沈硯秋,突然招手,“你來得正好,帶五十人去前面探路,看看大順軍的動向。”

沈硯秋看着那些面黃肌瘦的兵卒,知道這是讓他們去送死。他剛要拒絕,瘸腿老兵已經跪下了:“千總,先生是文弱書生,讓小的去吧!”

“哪輪得到你說話!”絡腮胡的鞭子抽在老兵背上,“不去是吧?那把他們幾個都拉去填壕溝!”

沈硯秋攥緊了拳頭。他看見陳青黛從軍醫帳的縫隙裏望出來,眼裏的光像團將熄的火。他深吸一口氣,接過千總扔來的令牌:“我去。”

領命出發時,陳青黛塞給他個布包,裏面是幾塊烤得發硬的麥餅,還有那支鋼筆。“這筆能劃火。”她低聲說,手指觸到他掌心的傷口,像道微弱的電流,“我在鐵匠營幫你打了些鐵屑,摻在箭頭裏能更鋒利。”

沈硯秋點點頭,轉身跟上隊伍。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瘸腿老兵拄着長矛跟在最後,嘴裏哼着宣府的小調,調子悲涼得很。

走了約莫十裏地,前面突然傳來馬蹄聲。沈硯秋讓兵卒們躲進蘆葦叢,自己爬上棵老槐樹觀望,看見十幾個騎兵正圍着輛馬車,車簾被扯破,露出裏面幾個縮成一團的女子。

“是咱們營的遊騎。”瘸腿老兵在樹下低語,“他們常些劫掠百姓的勾當。”

沈硯秋的心涼了半截。他看着那些騎兵把女子往馬背上拖,其中一個穿綠襖的,懷裏還抱着個襁褓,哭聲在夜裏聽得人揪心。

“先生,咱們快跑吧。”有個年輕兵卒發抖,“被他們發現沒好果子吃。”

沈硯秋沒動。他想起固安城頭的鐵蒺藜,想起陳青黛架在脖子上的柴刀,突然從樹上跳下來:“你們往回跑,報信說發現大順軍主力,我去救人。”

“那你……”

“我自有辦法。”沈硯秋摸出鋼筆,這是他穿越時帶的最後一件現代物品,此刻正被他攥在手裏,金屬外殼冰涼刺骨。

等兵卒們跑遠,他才慢慢走出去,舉着雙手喊:“自己人!千總讓我來查探……”

騎兵們果然沒防備,領頭的那個醉醺醺地問:“查什麼探?有……有好酒嗎?”

沈硯秋假裝去懷裏掏酒壺,突然把鋼筆刺進他的馬眼。那馬痛得人立而起,將騎兵甩在地上,其餘人頓時亂了陣腳。他趁機拽過綠襖女子,往蘆葦叢跑,身後傳來箭矢破空的聲音。

“往這邊!”瘸腿老兵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正揮舞着長矛抵擋追兵,他的瘸腿在泥地裏打滑,卻硬是把兩個騎兵拖下了馬。

三人鑽進蘆葦叢時,綠襖女子突然哭出聲:“我的孩子……剛才掉在馬車裏了……”

沈硯秋心裏一緊,剛要回頭,就聽見馬蹄聲往相反方向去了——是千總帶着人來了,顯然是收到了兵卒的報信。

“你抱着孩子先走。”沈硯秋把麥餅塞給女子,“往霸州方向去,那裏有白洋澱的漁民。”他看着女子消失在夜色裏,突然發現瘸腿老兵沒跟上來。

回頭時,正看見老兵被三個騎兵圍在中間,長矛刺穿了他的膛。老人卻笑了,用盡最後力氣把長矛進一匹馬的肚子:“我兒子……也這麼大……”

沈硯秋捂住嘴,沒讓自己哭出聲。他想起老兵指着名冊上的名字時,眼裏的光像落滿了星星。

回到軍營時,天已經蒙蒙亮。絡腮胡千總正等着他,看見他空着手回來,劈頭就罵:“廢物!連個影都沒看見!”

“千總,小的在蘆葦叢發現這個。”沈硯秋從懷裏掏出塊黑布,上面繡着個“順”字,是他剛才從那醉醺醺的騎兵身上扯下來的,“大順軍的斥候往東南去了,怕是要偷襲滄州。”

絡腮胡的臉色變了變。滄州是南明囤積糧草的地方,丟了可是掉腦袋的罪過。他盯着那塊黑布看了半晌,突然拍沈硯秋的肩膀:“好小子!有點能耐!賞你兩壇酒!”

沈硯秋沒接酒,只說:“求千總給弟兄們換些好鐵,打些像樣的兵器。”

絡腮胡不耐煩地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轉身進了營帳,裏面又響起骰子聲,比昨夜更響了些。

沈硯秋回到自己的營帳時,看見陳青黛正坐在石頭上,給趙虎包扎新添的傷口——他去偷糧被打了。見沈硯秋進來,她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老兵……”

“他救了個孩子。”沈硯秋坐下,摸出那幾塊麥餅,“還熱乎着。”

陳青黛沒動,突然從懷裏掏出個東西——是用鐵絲做的小籠子,裏面關着只螢火蟲,在晨光裏閃着微弱的光。“石頭說,這是往南去的路引。”她把籠子塞進沈硯秋手裏,“鐵匠營的鐵都是廢鐵,我偷偷加了些銅屑,打了二十支箭頭,藏在你床板下了。”

沈硯秋握着那只螢火蟲,突然覺得這軍營裏的污穢、血腥、絕望,都被那點微光照得淡了些。他想起圖書館裏那些冰冷的記載,想起那些“兵敗”“殉國”的字眼,原來每個字背後,都有這樣的螢火在掙扎。

“等過了滄州,我們就離開這裏。”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承諾。

陳青黛點了點頭,開始收拾趙虎的傷口。沖鋒衣的紅色在灰暗的營帳裏格外醒目,像團不肯熄滅的火。沈硯秋看着她的側臉,突然明白所謂希望,不是史書上的“中興”“復明”,而是此刻她指尖的草藥香,是床板下藏着的箭頭,是老兵最後那句“我兒子也這麼大”。

帳外傳來的號角聲,尖銳得像要劃破天空。絡腮胡的吼聲遠遠傳來:“拔營!去滄州!”

沈硯秋把螢火蟲籠子揣進懷裏,跟着人流往外走。陳老漢正往馬車上搬鐵砧,缺指的手青筋暴起;石頭背着藥簍,裏面裝着剛采的蒲公英;趙虎的胳膊還在滲血,卻把那支沒開刃的刀握得很緊。

他不知道滄州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不知道這南明的軍隊能撐多久,甚至不知道懷裏的螢火能亮到幾時。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就有光。

隊伍路過那片蘆葦叢時,沈硯秋看見瘸腿老兵的屍體還躺在那裏,被群鴉啄食着。他突然勒住腳步,對着那片血跡深深鞠了一躬。同隊的兵卒們也跟着停下,有幾個還抹起了眼淚。

風從蘆葦叢裏鑽出來,帶着水汽和血腥味,吹得沈硯秋懷裏的螢火籠子輕輕晃動。他握緊了籠子,仿佛握住了這亂世裏最珍貴的東西——不是功名,不是存活,是那些明知會熄滅,卻依然要亮起來的光。

隊伍繼續往南走,明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在爲那些消逝的生命送行。沈硯秋走在隊列裏,看着遠方朦朧的晨霧,突然覺得自己正在書寫一段新的歷史,這段歷史裏沒有帝王將相,只有些掙扎着活下去的人,和他們手中不肯熄滅的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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