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鬆了口氣,退回浴室,關上門,只留一條縫隙。心髒沒來由地跳得快了些,我暗罵自己大驚小怪。
很快,腳步聲回來了,停在門外。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門縫伸進來,指尖勾着我的睡衣——柔軟的淺灰色棉質長袖和長褲。
我伸手去接。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碰到衣料的刹那,那只手卻猛地向後一撤。
我一愣。
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了。
方陽站在門外。
客廳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他的面孔陷在逆光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沉沉地鎖住我。
我還來不及尖叫,他就一步跨了進來,把我的睡衣放在浴室的洗手台上,才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滑落在地,溼漉漉的頭發貼着皮膚,我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倒流,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推門進來了。
即使只是短短一瞬, 足夠我清晰地看見他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暗沉。
我意識到———
他不是在惡作劇。他不是青春期荷爾蒙作祟下的沖動。
他是故意的。
我再怎麼給他找理由,找借口都沒用了。
那個曾經會因爲我一句誇獎就眼睛發亮、會小心翼翼拉着我衣角過馬路、會在雷雨夜抱着枕頭鑽進我被窩的男孩,模糊了,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門外那個散發着陌生而危險氣息的男人。
我顫抖着手,抓過洗手台上的睡衣,棉質的布料此刻摸起來粗糙不堪。
我胡亂地往身上套,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扣子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站起來時,腿還是軟的,不得不扶住冰涼的洗手台。
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溼發凌亂地貼在額角和脖頸,眼神空洞,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我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深呼吸,試圖找回一點鎮定。
門一推開,我就像瘋了一樣逃回房間。
拖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差點摔倒,我顧不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到門邊,“砰”地一聲甩上門,手指哆嗦着摸到鎖鈕,用力擰下——
“咔噠”。
一聲輕響,將我與他暫時隔絕。
幾乎是同時,門外,原本毫無動靜的客廳,傳來了腳步聲。
一步,一步,停在了我的房門外。
沒有敲門。沒有詢問。
只有一道沉默的影子,隔着薄薄的門板,投下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能想象他站在那裏的樣子,挺拔,安靜。
時間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擠壓着我的神經。
終於,我聽到自己澀嘶啞的聲音: “方陽。”
門外的影子一動不動。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 “你得搬出去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仿佛靜止了。
連窗外的風聲都停滯。
幾秒鍾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我聽到了他的聲音。很低,很沉,貼着門板傳過來: “你說什麼?”
我閉上眼,重復,聲音穩了一些,卻依舊發顫:“我說,你得搬出去。盡快。”
門外又安靜了。
這次,我幾乎能聽到他壓抑的呼吸聲,沉重,緩慢, “因爲我看見你洗澡了?”
他問,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對。” 我斬釘截鐵,“方陽,你長大了,我們不能再住一起了。”
“你要把我趕出去?”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像丟掉一個麻煩一樣。”
“不是趕走!” 我猛地提高聲音,又立刻壓下去,徒勞地試圖解釋,“我們需要分開住,這樣是對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