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少數大隊是開了拖拉機來的,其餘都是趕的牛車,驢車。
喇叭花大隊來接人的是個小老頭。
六十來歲,頭發花白,黑黢黢的臉上溝壑縱橫,頭上裹着白色的手巾,腰上別着個旱煙杆,雙手在袖筒裏,一副地地道道的鄉村老農民的形象。
“娃們,來嘛,把東西放車上,咱們還得趕回去吃午飯!”
一聽這話,大家就飛快地把背的,提的,扛的,拎的一股腦往車上扔去,然後長長舒了口氣,總算輕鬆了。
蘇明月在放東西的時候就看到那頭老黃牛歪着一個鬥大的腦袋,長長的睫毛下,銅鈴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呆萌又可愛。
看啥看~
沒見過大城市來的牛馬啊!?
老黃牛長長地哞了一聲,搖了搖腦袋,似乎正在回應她。
蘇明月想起自己穿來的經歷有些瘮人,趕緊摸摸它的腦袋安撫道:“乖,建國後不許動物成精!小心被人收了,花椒八角一鍋燉。”
肖老漢看着小姑娘跟頭牛嘀嘀咕咕,搖搖頭,這城裏來的娃子瓜得很,跟牲口都叨上了。轉頭就看到鄧波正撅着屁股往牛車上爬。
“你嘛?”
鄧波被這一嗓子嚇得差點摔地上:“大……大爺,我……我坐牛車!”
肖老漢渾濁老眼一瞪:“沒看到上頭已經有這麼多東西了嗎?你們這麼多人再坐上去,是想把牛給累死啊!”
“啊!?”
這下換大家好奇了。
“不坐牛車,難不成走回去?”
肖老漢籠着眉頭,脾氣有些沖:“咋,你們沒長腿?咱們大隊七八歲的娃娃去縣裏都走路。”
鄧波不了,指着已經走遠的幾輛牛車:“大爺,你看其他大隊都讓知青坐牛車?難不成牛比人還重要?咱們可是下鄉支持農村建設呢!”
肖老漢就像看傻子一樣看着鄧波:“別的大隊我管不着,他們牛多。咱們大隊就這麼一頭牛,地裏重活都得靠着它!這些天要犁地,更不能累着它了!”
衆人被這清奇的回答鎮住了。
心裏浮出的第一個念頭是——牛比人重要;第二個念頭——喇叭花大隊忒窮,只有一頭牛!
頓時各個心如死灰,欲哭無淚,這……這麼窮的大隊,往後不會一三頓喝西北風吧?
一時間,都有些心塞。
鄧波不信邪,咬咬牙從口袋裏摸出一毛錢。
“大爺你讓我坐牛車,我給你一毛錢。”
都說有錢都能使鬼推磨了,他就不信不能使牛拉人!
誰料這肖老漢把個頭搖得飛快:“這是隊裏的牛我哪能收錢嘛,這是要犯錯誤的。”
“二毛……”
肖老漢看都沒看一眼,趕着牛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走嘛,上批知青也是自己走路回去的,你們咋走不得?!”
三個男同志互相看了一眼,算了算了,鬥不過倔強的老頭,只能當忍者神龜。
“大爺,那……那要走多久啊?”
“腳快點一個半小時嘛。”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三人陷入一陣絕望。
蘇明月倒是沒有很怕,她本就是農村娃,以前沒少跟外婆上山砍柴火。後來上了大學,一到周末因着減肥,還和舍友去爬山跑馬拉鬆,一個半小時不算啥。
就是這具身體太菜了,不知道能不能行……
罷了,罷了,走一步算一步,實在不行死半路上吧!
她就不信這個老頭會看着她暈倒,哼~
大家還沒走十米,身後就傳來喊聲。
“等等,還有我,我也是去喇叭花大隊的知青。”
然後幾人就看到一個胖乎乎的姑娘雙手拎着碩大的軍布包,身後背着小山一樣的被褥跑了過來。
許是跑得太急了,紅撲撲的像個蘋果似的,鼻翼兩邊還有些雀斑。個子和蘇明月差不多,體重目視得上一百二。
在這個家家沒有三斤餘糧的年代,這麼珠圓玉潤的姑娘還是少見的,想來家裏條件不錯~~
蘇明月唇邊已經勾起了一抹笑。
是她!
“你們好,我也是去喇叭花大隊的,剛才去公社上了個廁所,我是京市來的,我叫賈圓圓。”
大家聽說她是京市來的都很羨慕,那可是離偉大領袖最近的地方了。再聽名字又是一愣,同時朝她看去,哪裏“假”了,你是真圓。
“胖丫頭別杵着了,趕緊把東西放牛車上,要走哩。”
肖老頭笑盈盈地看着賈圓圓,連語氣都緩和了幾分。
三個男知青錯愕了。
這老頭看菜下碟呀~
憑啥呀!?
他們輸在哪裏了?
有着前世農村經驗的蘇明月自然門兒清。
這村裏的老一輩都喜歡胖點的,覺得胖就是有福氣,像賈圓圓這款屬於精品,而像她這種瘦得跟刀螂似的,在老一輩眼裏要麼是九塊九包郵了,要麼是贈品……
賈圓圓並沒反感老漢這麼叫她,相反甜甜地道了謝:“大爺,謝謝你!這些東西可累死我了。”
於是肖老漢趕着車,大家就慢慢地跟在牛車的後頭。
剛出公社的一段路都是石子路比較平坦,大家還能有說有笑地聊着天,對着路兩邊的村莊農田指指點點。
現在三、四月春暖,萬物復蘇。路邊長滿了毛茸茸的綠草,間或開着幾朵不知名的野花,黃黃粉粉,有蝴蝶在上頭飛來飛去,看着就讓人心情舒暢。
特別是賈圓圓年少不知下鄉苦,還扯了一捧野花,聞了又聞,那歡快的樣子感覺是在郊遊。
沒一會兒大家就都不吭聲了。
路越來越窄,還都是泥巴路。可能是前兩天下了雨,現在爛成了一鍋粥,一腳踩下去那鞋底就跟塗了膠水似的,得使勁抬腳。
還到處是泥坑,蓄滿了黃色的泥巴水,這要踩下去鞋子褲腿都得廢了,於是幾人就盡量踩着邊上的草叢走着。
“哎呀!”
就在這時賈圓圓腳下一滑,蘇明月眼疾手快把人拉住。
賈圓圓看着田裏的爛泥心有餘悸,這要摔下去就是癩蛤蟆鑽泥坑,頂呱呱了。
“同志,謝謝你!”
“不用謝,我叫蘇明月,咱們在火車上見過……”
蘇明月一挑眉,壓低聲音:“咳咳……廁所!”
經蘇明月一提醒,賈圓圓的圓眼睛卡巴卡巴,突然臉上就綻開花了:“是你啊,沒帶……唔唔……”
蘇明月趕緊上去捂住她的嘴巴。
我滴姑,拉屎沒帶紙,這是多光榮的事嘛?非要現在說出來?
肖老漢見小姑娘的褲子和小皮鞋上都是泥巴有些心疼。
“兩個丫頭上車嘛,別把衣服鞋子弄髒哩!”
兩人一聽這話,也不矯情,麻利地爬上了牛車。
有車不坐是大傻子~
肖老漢在看到賈圓圓上車後輪子明顯往下陷了兩分,眼皮子猛地跳了兩下,趕緊從隨身的褡褳裏拿出一捧青草給牛吃,又輕輕地摸了摸牛頭。
等見到躍躍欲試的三個男知青,直接潑了一盆摻了冰塊的冷水。
“小夥子火力壯,自個走。”
鄧波三人在看到老頭臉比鍋底黑,不敢造次,只能鬱悶地走着,心裏則捶頓足地呐喊着:“老頭不公平,重女輕男!”
牛車又動了起來,許是多了兩個人的重量,速度比之前要慢上幾分。
賈圓圓突然從兜裏摸出幾顆糖。
“月月,剛才謝謝你了,來,吃糖。我媽說吃糖能讓人心情變好呢!”
蘇明月:我心情一直挺好的呀!
一看,喲,還是大白兔呢!也不客氣,說了聲“謝”便剝了一顆塞進嘴裏,嗯,真香真甜!
賈圓圓很會做人,又給了老頭兩顆,把個老頭樂得胡子都翹了。
這啥大兔子糖他聽過,說是要賣一塊多一斤呢,剛好帶回去給孫子吃。
於是女知青坐着牛車,吃着糖,一股甜甜的香味在周圍徘徊,把幾個男知青饞得直吞口水。奈何男子漢大豆腐不好意思開口要糖,只能熬着!
本就是差不多的年齡,又一起下鄉,不一會兒兩個女孩就挽着手嘰嘰咕咕地聊了起來,激動時還一起歌唱祖國呢。
那啥,女孩子的友情來得就是這麼快~
看得三男的一臉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