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良平望向周圍,只見人人都沉默低頭,有人特意側過身,避開他的視線。
他認爲這幾乎是一種無聲的承認。
於是他顯得愈發從容自若。
“怎麼都沒聲音了?剛才不是討論得很熱烈嗎?不妨繼續說下去!”
侯良平帶着輕笑,向會議室內的所有人提高聲音問道:
“各位應該清楚,公職人員若與 ** 交易者接觸,會面臨怎樣的法律後果吧?僅這一條,就足以讓人失去自由直至晚年!”
“孟懷謹獲得過多少頭銜、多少嘉獎?但我想提醒大家,面對確鑿的違法行爲,這些光環毫無作用,什麼也無法抵消!”
話語在房間內落下,回應他的仍是寂靜。
侯良平感到口,端起杯子將茶水一飲而盡,隨後以譏諷的口吻說道:
“塔寨究竟是個怎樣的村落?你們本地人必然比我這個外來者更清楚。
它真的是制毒販毒的聚集地,還是被稱作創業標杆的鄉村?我很想知道,它是如何被塑造爲典型的——這背後需要耗費多少資源?有誰了解其中的詳情嗎?”
依舊無人應答。
這漫長的沉默讓侯良平中涌起怒氣。
“都不肯說是嗎?好,那就由我繼續講下去!”
“各位同仁,我提議:既然塔寨現在發展得如此完備,我們何不親自前往查看?親眼確認那裏究竟是犯罪場所,還是像有些人所說的那樣整潔有序!”
這番話讓整個會場的氣氛驟然低沉。
莎瑞金十指交握,臉上帶着笑意,心情愉悅。
看到漢西的同事們顯出窘迫,而這份窘迫正是鍾老的女婿侯良平所帶來的,他感到格外滿意。
他本就打算支持侯良平,但對方的表現比預期更爲出色。
這比所謂的新任官員點燃三把火更讓人振奮——先前積壓的煩悶,此刻已一掃而空。
試着站在他們的角度想想。
倘若發生在別人身上,自己主持的初次會議還沒開完、決議還沒落實,就被下屬打斷講話、引偏了討論方向——這成何體統?無異於公然輕視上級,刻意令場面尷尬。
誰能夠接受?
更不用說李噠康和髙育良二人,居然公開表達不同意見,絲毫情面也不顧及。
換作旁人也許尚可忍耐,但莎瑞金是何等地位?漢西省的書紀,實際上的最高負責人。
連他都遭遇這樣的情形,漢西的部們莫非意圖挑戰權威?
莎瑞金當即作出判斷:“良平同志提出的看法很有價值。
不論虛實對錯,都應當擺在台面上驗證一下!也好讓大家真正明白,到底誰在暗中作祟!”
話音落下,他起身吩咐:“由祁同偉同志組織省公安廳核心人員,配齊必要裝備,全體趕赴塔寨!”
事已至此,衆人唯有依令行事。
……
在孟懷謹的全力支持下,塔寨如今面貌煥然一新,處處可見勤懇工作、神態踏實淳樸的多民。
幾乎無法想象,二十年前此地曾是迥異的景象。
一個年輕人神色慌張地沖進林耀東的辦公室,大聲喊道:“東叔!不好了東叔!”
林家祠堂裏,一位兩鬢微白、身材結實的男子正在祖先牌位前敬香。
他眼角已現皺紋,目光卻仍銳利如刀,只平靜一瞥,便讓叫嚷的少年立刻閉嘴。
這人正是林耀東。
即便過去曾敗於孟懷謹,他在塔寨及林氏家族內部,依然擁有不可動搖的威信。
這些年來,隨着孟懷謹影響力不斷擴大,林耀東的地位也相應提升。
長期的沉心靜養讓他養成了處變不驚、從容鎮定的氣度。
待焚香祭祖的禮儀完成後,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小力,東叔告誡過你多次:講話要沉着,出言要慎重,尤其得注意所在場合。”
林耀東語氣平緩地說道。
“自己去領二十下杖責。”
“是,東叔。”
林小力垂下雙手,轉身準備離開。
“你看,還是這麼急躁。”
林耀東微微搖頭,“東叔讓你現在就去嗎?吃過晚飯再去。”
林小力聽了,恭敬地走回林耀東身旁。
“說吧,什麼事讓你如此驚慌?”
林小力臉上再次泛紅,努力壓抑着情緒,稍稍欠身。
“國昆集団遭到查封了,帶隊的是犯腐焗焗長侯良平本人!”
他突然把聲音壓得更低。
“東叔,我還聽到傳聞,孟懷謹……已經被侯良平帶走,關進看守所了……”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
林小力的話戛然而止。
“小力,東叔說過,所有事情都要講求真憑實據,要親自核實。”
“孟懷謹的地位如何?這些年漢西省基本由他主導。”
“你仔細考慮一下。
以他目前的實力基礎,難道會輕易崩潰嗎?”
林耀東沒有明言的是——假如他真的出事,漢西省或許會面臨巨大動蕩。
國昆集団並非普通企業。
它的產業涉及多個行業,範圍廣泛。
與其說是一家公司,不如說是一本覆蓋方方面面的“百科全書”
。
漢西省的經濟能夠迅速發展,與國昆集団的擴張密切相關。
可以說,國昆集団是漢西省的經濟支柱,在全國範圍內也位居前列。
這樣規模龐大的商業體系,怎麼可能輕易被撼動?
稍有動作就會產生連鎖反應,如果方式不當,可能導致多大的影響?
對此,必須格外小心!
林小力心中十分着急。
按理現在不該再多說,否則可能違背東叔的意思。
但……事情緊急,既然已經了解,就必須立刻匯報。
即使可能面臨更重的處罰。
“東叔,這件事千真萬確,我還拍了照片……您看看!國昆集団的正門已經被封條貼上了!”
林小力拿出手機,劃動幾下,將放大的照片遞給林耀東。
畫面雖然有些模糊,但能看出確實是國昆集団的門口。
封條清晰可見。
漸漸地,林耀東眼中露出驚訝:“難道……這些都是真的?”
林小力情緒激動,幾乎難以克制。
“東叔,國昆集団已經倒了,孟懷謹也被帶走了。”
“我們是不是能重新開始以前的生意,制毒和販毒?”
林耀東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即回答。
林小力眼中卻已經浮現出過去的場景。
“叔,就算塔寨的設備和材料都沒了,只要我們想,隨時可以重新搭建全套流程!”
“最多七天,我們就能完全恢復運作!”
“現在做航天鋼纜雖然也有收益,但和以前沒法比,都是辛苦活,太累人了!”
“哪像從前,輕鬆就能賺到錢,那時候鈔票都是一袋一袋地搬!”
“先別急。”
林耀 ** 然打斷了林小力的回想。
“?”
林小力一臉不解。
“我說,暫時等一等。”
林耀東語氣平靜地拒絕了他的提議。
“但……這是爲什麼?”
林小力忍不住追問。
“國昆集団是被查處了,可孟懷謹呢?他真的這麼容易倒下嗎?”
看着林小力似懂非懂的表情,林耀東詳細解釋道:
“國昆集団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孟懷謹這個人。”
“只要基還在,將來總會有的。
孟懷謹一天沒定罪,塔寨就不能輕舉妄動。”
“再等等,二十年都過來了,不差這一時。”
林耀東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當年孟懷謹如同神兵天降,幾乎將如中天的林耀東徹底打垮。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活在孟懷謹的陰影之下。
孟懷謹,成了他一輩子逃不開的噩夢。
安撫好林小力,林耀東慢慢坐進太師椅,往事漸漸浮現在腦海。
二十年前。
他剛剛闖出些名堂,收入已經相當可觀。
正打算大一場,在漢西寫下自己的名字。
可偏偏這時,孟懷謹來了。
“林耀東,別在我面前擺譜。
你們塔寨在做什麼,我心裏有數。”
……
“從今天起,漢西再出一樁 ** 案,你們林家的人就趁早準備後事吧。”
……
“話我就放這兒,至於我說話算不算數,就拿你們林家直系的人命來試吧。”
……
孟懷謹的話,又一次清清楚楚響在他耳邊。
林耀東眼前又浮現出林家子弟接連倒下的慘狀。
孟懷謹拿林家的未來和他對賭。
明知賭不贏,林耀東卻不得不接。
他一向能忍,也藏得深。
可每次想起這些,眼眶還是會發燙,周身也忍不住散出冰涼的氣。
這時林燦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東叔,出大事了!”
祁同偉親自帶隊,漢西省公安廳全部出動,還調了不少武裝部的人支援。
上千警員全副武裝,騎警開道,裝甲車護在兩側,指揮車居中,後面車輛排成一條長龍。
這樣的陣仗,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
只有那些經歷過二十年前漢西最黑暗時期的老人們,眼裏還藏着擔憂——這就像要變天的前兆。
指揮車裏,只有祁同偉和高育良兩人,外加一名可靠的警員跟着。
可以說是相當安全。
但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孟懷謹對漢西意味着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眼下最大的變數,就是塔寨。
雖然這些年塔寨表面上已經改邪歸正,一直風平浪靜。
但這麼大陣仗的隊伍壓過去——
塔寨是不是真的淨?
還有沒有藏着別的東西?
誰也說不準。
最後祁同偉先開了口:
“老師,咱們送個人情,幫孟董這一回?”
髙育良沉吟半晌,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能做的都已做了,如今唯有聽憑天命、恪盡職守。”
“如果塔寨確實不清白,任誰也無法保全他。”
祁同偉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