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的眼睛瞬間亮了,笑容又重新綻放在臉上:“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不許反悔呦!”
下午三點,全體工人在食堂。
食堂裏此刻已經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電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着,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空氣裏混雜着汗味、飯菜殘餘的味道,還有焦躁不安的氣息。
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禿頂,挺着個啤酒肚。
他站在臨時搭起的台子上,拿着個擴音喇叭,聲音刺耳:
“安靜!都安靜!”
人群漸漸靜下來。
“今天咱們開這個會,是要宣布一個重要的決定。”
廠長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知道,今年全球經濟形勢不好,我們鞋廠的訂單也受到了影響。從下個星期開始,廠裏正式進入淡季生產模式!”
雖然大家也早就知道了這個消息,但聽廠長說出來依然是一片譁然。
“吵什麼吵!”廠長提高了音量,“大家聽我說完!淡季期間,實行‘做三休四’,每周一、二、三、上班,四、五、六、休息!工資按基本工資的一半發放,食堂照常開放。”
議論聲更大了。有人歡喜有人憂。
陳陽站在人群裏,心裏算着一筆賬:他現在試用期工資一千八,一半就是九百。九百塊,扣除必要的生活開銷,還能剩下多少?什麼時候才能攢夠錢,像表哥說的那樣,回家蓋房子、娶媳婦?
“……這是暫時的!”廠長繼續說,“等旺季來了,訂單多了,咱們再恢復滿負荷生產!大家都是廠裏的老員工了,要理解廠裏的難處,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廠長話說得很漂亮,但台下依然沒有多少人鼓掌。
散會時,人群更像是炸開了鍋。
女工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着突如其來的長假。
陳陽隨着人流往外走,腦子裏亂糟糟的。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有人叫他:“陳陽。”
他回過頭看去,是李培培。
她站在人群邊緣,手裏拿着個小小的布包,見陳陽看了過來,臉微微紅了,快步走上前。
“這個…是…給你的。”她把布包塞到陳陽手裏,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這是我自己的,挺好吃的,還能解暑。”
說完,她就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轉身擠進人群,消失不見了。
陳陽愣在原地,低頭看着手裏的布包。布包是碎花布的,針腳細密,上面繡着幾片簡單的葉子。
他打開一看,裏面是幾塊淡黃色的米糕,聞起來有股清涼的薄荷味。
“喲、喲,瞧瞧,這是什麼?”
蘇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盯着他手裏的布包,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是、是李培培給的。”陳陽趕忙老實說道,這一刻他不知道怎麼了,倒有些小緊張起來,仿佛正在偷東西被人抓個正着一般。
“哼!她倒是會獻殷勤。”蘇晴冷笑一聲,但很快又緩和了語氣,“走吧,今天下班早,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去了你就知道了。”蘇晴不由分說地拉住他的手腕,“保證比她那幾塊破米糕有意思。”
陳陽被她拉着往外走,手裏還攥着那個碎花布包。
他回頭看了一眼食堂,人群正在慢慢的散去,每個人都帶着不同的表情——興奮的、憂慮的、歡快的、還有表哥口中所說麻木的。
而他,即將擁有大把不知該如何打發的時間。
淡季它來了,風暴,也要跟着來了。
蘇晴拽着陳陽的手腕,步子邁得又急又快,穿過廠區後門那條堆滿廢料的小路時,差點沒被一個滾出來的空膠水桶絆倒。
“蘇晴,你慢點。”陳陽扶了她一把。
蘇晴站穩後,手卻沒鬆開,反而抓得更緊了。
她回頭看他,眼睛在夕陽的餘暉裏亮得驚人:“不快不行,咱們去晚了就沒好位置了。”
“咱們這到底是要去哪兒啊?”陳陽好奇的問。
他們已經走出了廠區範圍,眼前是一片雜亂的城鄉結合部的景象:自建樓房擠擠挨挨,電線在頭頂織成亂七八糟的網,巷子深處傳來炒菜的滋啦聲和小孩的哭鬧聲。
“你好囉嗦呀!到了你不就知道了。”蘇晴神秘地笑笑,拉着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細長,等他們走到盡頭,果然豁然開朗起來。
那是一個巨大的水坑——或者是說,是一個被工業區包圍的天然水塘。
水面大約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水是深綠色的,在傍晚的光線下泛着油亮的光。
岸邊雜亂地長着些蘆葦和水草,還有幾塊巨大的水泥管道像被遺棄的巨獸骸骨,半浸在水裏。
最讓陳陽驚訝的是,水坑邊此刻已經坐了不少的人。
大多都是年輕男女,一對一對的,都間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有的坐在帶來的塑料布上,有的直接坐在草地上,還有的挨着那些水泥管。
空氣裏飄着烤腸的焦香、啤酒味,以及年輕身體散發出的、混合着汗水和廉價洗發水的氣息。
“這是……什麼地方?”陳陽有些愣住了,他不明白蘇晴爲什麼要帶他來這裏。
“大水坑啊!”蘇晴拉着他往水邊走去,語氣裏帶着點小得意,“這是咱們這一片最有名的‘情侶聖地’,晚上來這約會的人可多了。”
她輕車熟路地找到一塊相對平整的草地,從隨身的小背包裏掏出一張疊好的方格塑料布,抖開鋪好。
“來,快坐。”她拍拍塑料布。
陳陽遲疑了一下,還是在她旁邊坐下。
塑料布很薄,能感覺到下面草地的硬度。
水面離他們不到三、四米的距離,晚風掠過,帶來些溼潤的、帶着點腥味的水汽。
蘇晴又從小背包裏掏出兩罐啤酒,一小袋花生米,還有幾獨立包裝的火腿腸。
陳陽驚訝的看着她那萬能的小背包,一個粉色的小背包,竟能裝下這麼多東西。
她利索地拉開一罐啤酒,遞給陳陽,“接着。”
“我不太習慣喝酒。”陳陽擺手說道。
“啤酒算什麼酒。”蘇晴硬塞到他手裏,“喝點,解乏。今天宣布淡季,我怎麼看着你心情有點不好呀!整天心事重重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