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彥琛蜷在安置點那張彈簧已然失能的舊沙發上,窗外是城市邊緣特有的、混雜着遠處交通鳴笛與近處孩童哭鬧的喧囂。這喧囂與他過去習慣的、位於雲端之上隔絕了塵世噪音的頂層公寓截然不同,此刻卻像無數細小的針,持續不斷地刺穿着他敏感的神經。
他試圖思考,思考如何擺脫這令人窒息的困境,思考如何東山再起。但大腦如同生鏽的齒輪,每一次轉動都帶來滯澀的疼痛和空轉的無力。那些曾經爛熟於心的商業模型、資本運作手段,在“醫藥費”、“租金”、“廉價盒飯”這些具體而微的現實問題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臨時監護人留下的那部老年機,屏幕狹小,按鍵生硬。他笨拙地操作着,試圖連接網絡,獲取外界信息。他需要知道顧氏最終是如何被拆解販賣的,需要知道那些背叛者、落井下石者如今是何等嘴臉。更重要的,他需要找到蘇清婉!那個毀了他一切的罪魁禍首!
然而,這廉價手機的運行速度慢得令人發指,網絡信號時斷時續。當他好不容易點開一個熟悉的財經新聞網站,映入眼簾的,除了關於顧氏破產重組的後續報道外,更多是一些他看不懂,或者說,從未關心過的標題——
**《“她力量”崛起:女性互助社群“新航路”獲創世基金戰略投資》**
**《科技新貴星輝完成B輪融資,估值突破百億,神秘技術顧問功不可沒》**
**《從廢墟到綠洲:設計平台“織夢”如何幫助女性創業者突圍》**
“新航路”?星輝?“織夢”?
這些陌生的名字,帶着一種蓬勃的、刺眼的生命力,闖入他死寂的視野。他下意識地點開那條關於“新航路”的報道,文章用詞謹慎,但字裏行間透露出的信息,卻讓他心髒驟停——這個組織的核心理念是女性互助、賦能、打破枷鎖,其發起人背景神秘,據傳與之前顧氏內部的某些“反抗者”有關聯……
顧氏內部的……反抗者?
一個模糊的、穿着灰色布衣的身影,一雙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眼睛,在他腦海中猛地炸開!
蘇清婉!
是她!一定是她!
那個在他身邊隱忍、哭泣、最後卻給了他致命一擊的女人!她不僅毀了他,還利用從他這裏竊取的東西(他固執地認爲是竊取),建立了一個所謂的“新航路”?!
嫉妒,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混合着強烈不甘和屈辱的嫉妒,如同毒焰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憑什麼?憑什麼他這個曾經的王者跌落泥潭,而那個卑賤的女人卻能踩着他的屍骨,風光無限地建立起新的王國?!
他猛地將手機摔在地上,塑料外殼應聲碎裂。他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喉嚨裏涌起熟悉的腥甜。
不!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還有底牌!他一定還有!
他瘋狂地在空蕩破敗的公寓裏翻找,像一頭尋找出口的困獸。終於,在一個被他丟棄的、印着奢侈品Logo的舊錢包夾層裏,他摸到了一張冰冷的、幾乎被遺忘的金屬卡片——一個不記名的、與他在開曼群島某個絕對私密賬戶關聯的物理密鑰。那是他早年出於某種隱秘心思設立的“逃生艙”,裏面存放的,是連王明宇都不知道的、最後一筆真正屬於他個人的、未被凍結的財富。數額對於曾經的他而言不值一提,但對於現在的他,卻是復仇的唯一火種!
他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密鑰,如同攥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灰敗的臉上泛起一種病態的、扭曲的潮紅。
蘇清婉……你等着!
……
“新航路”的安全別墅內,氣氛卻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
“創世基金”的第一筆戰略性投資已經到位,數額之大,遠超蘇清婉等人最初的預期。這不僅意味着充足的運作資金,更是一種強大的信用背書和國際視野的引入。
孫穎(知更)帶領着擴充後的財務與法務團隊,正在緊鑼密鼓地搭建更規範的基金會管理架構,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同時規避所有潛在的法律風險。
趙曼(犀鳥)的“織夢”設計平台已經獨立運營,並開始嚐試與一些注重社會責任的品牌進行合作,不僅產生了可觀收益,更在實踐中不斷驗證和豐富着“互助賦能”的模式。
王明宇(渡鴉)和“壁虎”構建的情報與安全網絡愈發縝密,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更廣闊的區域,爲“新航路”的每一步擴張提供着預警和保護。
夜鶯則依舊潛行於暗處,她的觸角甚至開始嚐試探向境外,搜集與“創世基金”背景相關的更深層信息,以及國際範圍內與“新航路”理念相近或相悖的組織動向。
蘇清婉坐在核心指揮室裏,面前是全息投影呈現的“新航路”生態圖譜。代表不同功能模塊和外部關聯的節點閃爍着柔和的光芒,彼此連接,構成一個復雜而充滿生機的網絡。星輝科技作爲重要的技術支點和經濟來源,在圖譜中占據着顯著位置。
李哲定期匯報着星輝的驚人進展,並多次隱晦地表達了希望“蘇顧問”能更多參與公司戰略的意願,都被蘇清婉以“信任團隊”爲由婉拒。她知道自己的根基和重心在哪裏。
腦海中,系統的界面穩定運行着。功德值伴隨着“新航路”每一個扎實的進步而穩定增長,雖然不再有初期那種爆炸式的跳躍,但這種細水長流的積累,更讓人安心。她偶爾會瀏覽系統商城,那些動輒數萬功德的高階物品,諸如【組織文化凝聚力場域(顯著提升成員忠誠度與協作創新能力)】、【跨領域技術融合靈感(小概率觸發顛覆性創新)】等,依舊讓她心動,但也提醒着她前路漫長,仍需積蓄力量。
一切都走在正確的軌道上,快速發展,卻又穩扎穩打。
然而,一種源於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歷練出的直覺,讓蘇清婉隱隱感到一絲不安。這平靜之下,似乎潛藏着某種難以言喻的暗流。
“渡鴉,”她接通了與王明宇的專用線路,“顧彥琛那邊,最近有什麼異常?”
王明宇的聲音帶着一絲疑惑:“根據我們有限的監控,他出院後一直待在安置點,幾乎沒有外出,情緒似乎很低落,甚至有些……麻木。除了那個臨時監護人,幾乎沒有接觸任何人。”
“麻木?”蘇清婉微微蹙眉。這不像顧彥琛的性格。就算虎落平陽,以他那種極度傲慢和偏執的個性,也絕不會甘心就此沉淪。
“加強監控級別。我懷疑他在僞裝,或者……在醞釀什麼。”蘇清婉下令,“另外,重點排查他過去可能存在的、我們尚未掌握的隱秘資金渠道或人脈關系。尤其是那種……連你都可能不知道的。”
“明白。”王明宇肅然應道。
結束通訊,蘇清婉走到巨大的防彈玻璃窗前,俯瞰着下方經過精心僞裝的庭院。陽光明媚,草木蔥蘢,一片祥和景象。
但她知道,風暴或許並未遠離,只是換了一種形式,隱藏得更深。
顧彥琛的“麻木”,像暴風雨前壓抑的寧靜。
而她,必須在這無聲處,聽出那即將炸響的驚雷。
她輕輕觸碰全息圖譜上代表“星輝科技”的節點,目光銳利。
或許,是時候給這艘快速航行的大船,再增加一些……必要的“裝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