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瘴林位於鬼方客寨西南方向約六十裏,是一片占地極廣、終年被五彩斑斕瘴氣籠罩的原始叢林。其邊緣便已能見到薄薄的、色彩迷離的霧氣,越是深入,瘴氣便越是濃稠,色彩也愈發鮮豔詭異,或粉若桃花,或紫如晚霞,或綠似碧玉,交織變幻,將整片叢林渲染得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但這美麗之下,是致命的機。五彩瘴氣並非單純的水汽,其中混雜了無數細小的毒蟲孢子、腐爛植物與奇異礦物揮發的氣息,以及這片土地本身蘊含的、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詭異“異質”靈氣。尋常煉氣修士,若無特殊避毒法門或寶物,吸入一口,輕則頭暈目眩,靈力滯澀,重則毒發攻心,血肉消融。即便是築基修士,長時間暴露其中,也需時刻運轉靈力護體,消耗巨大。
陳浮仙離開鬼方客寨後,並未徑直前往彩瘴林,而是在附近山林中逗留了兩。一來是觀察阿普長老的動向,二來也是略作準備,順便讓林驚濤的傷勢再穩定一些。
兩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他便看到阿普長老那佝僂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客寨,向着西南方向行去,速度看似不快,卻眨眼間便消失在晨霧與山林之中。
陳浮仙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這才起身,依舊搭着那把舊掃帚,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他並未掩飾行蹤,卻巧妙地保持着數裏的距離,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山林間一縷最尋常的風。
越是靠近彩瘴林,空氣中那股混合了甜膩、辛辣、腐朽的復雜氣味便越是濃烈。腳下的泥土也變得鬆軟粘稠,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植被越發高大茂密,許多樹木的枝葉都呈現出妖異的色彩,有些甚至還散發着微弱的熒光。
進入彩瘴林範圍後,視線立刻變得模糊起來。五彩的霧氣繚繞在粗大的樹與虯結的藤蔓之間,光線被折射、散射,形成一道道迷離的光柱。能見度不足十丈,神識探出也仿佛陷入了泥沼,受到極大的壓制與擾。林中寂靜得可怕,聽不到尋常叢林的鳥鳴蟲唱,只有霧氣流動時發出的極輕微“沙沙”聲,以及偶爾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索聲或低沉的咀嚼聲。
空氣中,那股屬於阿普長老的、沉穩而略帶土腥氣的獨特氣息,如同一條若有若無的細線,在五彩瘴氣與無數駁雜氣味的擾下,艱難地向前延伸。陳浮仙循着這條氣息,保持着距離,步步深入。
沿途所見,皆是南疆特有的奇詭景象。有高達數尺、顏色豔麗的巨大蘑菇叢,傘蓋上分泌着粘稠的、散發着甜香的液體,周圍散落着小動物的森森白骨;有攀附在古樹上、開滿碗口大小、形似骷髏頭花朵的粗壯藤蔓,花瓣無風自動,仿佛在無聲獰笑;還有一片區域,地面上布滿了大大小小、如同蜂巢般的孔洞,不斷有淡黃色的、帶着刺鼻酸味的氣體從中嫋嫋升起,融入五彩瘴氣之中。
也遇到了不少本地“居民”。有拳頭大小、甲殼閃爍着金屬光澤、口器鋒利的毒蟲,成群結隊地從腐葉層下鑽出,察覺到陌生氣息,立刻發出威脅性的嘶鳴;有形似蜥蜴、卻長着三只眼睛、尾巴末端燃燒着幽綠火焰的小獸,趴在樹上,冰冷地注視着下方經過的身影;甚至遠遠瞥見一頭體型如同小山、皮膚如同岩石般粗糙、脊背上生長着數尖銳骨刺的龐然巨獸,在霧氣深處緩緩移動,每一步都引得大地微顫,但似乎對“細小”的生物並無興趣。
陳浮仙腳步輕盈,舊掃帚偶爾在身前輕輕一劃,那些試圖靠近的毒蟲詭藤,便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屏障,紛紛退避,或悄無聲息地僵直、枯萎。他並未動用強力,只是以道韻輕微擾了這些低等生靈最本能的攻擊欲望或生命節律。
如此行進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的阿普長老氣息忽然變得凝滯,不再移動。
陳浮仙心念微動,悄然靠近,藏身於一株需要數人合抱、樹上爬滿了暗紫色苔蘚的巨樹之後,凝目向前望去。
霧氣在此處似乎稍淡了一些,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個隆起的、直徑約三丈的土丘,土丘一側,有一個黑黢黢的、斜向下的洞口,約莫半人高,邊緣有被利爪反復抓撓過的痕跡,洞口附近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帶着燒灼痕跡的碎骨和鱗片。
空氣中,除了濃重的五彩瘴氣,還彌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硫磺與檀香混合的奇異焦糊味,以及一絲極其精純、卻又被某種污濁氣息污染了的火行靈韻波動。
正是那“琉璃淨火”殘留的氣息!雖然微弱,卻如同黑夜中的螢火,在陳浮仙的感知中清晰無比。只是這氣息似乎被困鎖在洞深處,且與另一種陰冷、滑膩、充滿貪婪吞噬意味的氣息交織糾纏着。
阿普長老就站在那土丘前方約十丈處,佝僂的身影在迷離的霧氣中顯得有些模糊。他並未立刻靠近洞,而是靜靜站在那裏,渾濁的目光掃視着洞入口和周圍的空地,似乎在觀察、等待着什麼。
陳浮仙也將感知集中於那洞。心鏡映照之下,洞內部的結構與生靈分布,漸漸清晰。
洞向下延伸並不深,約莫七八丈後,便是一個較爲寬敞的、天然的溶洞空間。洞內溫度明顯高於外界,空氣燥灼熱。溶洞的地面中央,有一小片凹陷的區域,凹陷中心,竟然靜靜地“燃燒”着一小簇火焰。
那火焰只有巴掌大小,形態並不固定,時而凝聚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時而散開如一片流動的琉璃,呈現出一種純淨剔透、近乎無色的光澤,唯有焰心深處,偶爾會閃過一抹七彩的華光,美麗得令人窒息。火焰周圍的空間微微扭曲,散發出一種淨化、安寧、滌蕩神魂的奇異道韻。
琉璃淨火!雖只是極小的一簇,且似乎處於某種虛弱或沉睡狀態,但其本質,正是陳浮仙苦苦尋覓的、能淨化神魂與污穢的純淨靈火!
然而,這簇珍貴的火焰,此刻卻並非無主之物。
在火焰旁邊,盤踞着一條通體漆黑、唯有脊背上從頭到尾貫穿着一道暗金色細線的怪蛇。這蛇長不過五尺,卻粗如兒臂,三角形的蛇頭上,長着一對碧綠色的、如同冷焰般的豎瞳,正死死地“盯”着洞口方向,信子不時吞吐,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陰冷、滑膩、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貪婪與暴戾,其強度,赫然達到了築基後期的層次!
這顯然就是那“竹葉青”口中的“變異鐵線蛇”。只是它不僅變異,更因長期盤踞在這琉璃淨火之旁,雖無法煉化這等至陽至淨的靈火,卻也從其散逸的氣息中獲得了某種詭異的蛻變,使得其本身的力量與毒性,都帶上了一絲陰火特性,變得更加難纏。
除了這條“蛇王”,溶洞四壁的陰影縫隙裏,還潛伏着數十條體型較小、顏色灰黑、背有暗紋的普通鐵線蛇,如同忠誠的衛兵,拱衛着它們的王與那簇火焰。
阿普長老顯然也察覺到了洞內的情況。他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權衡。
強行突入,以他的修爲,未必不能斬那條變異蛇王,但必然會引起蛇群瘋狂反撲,動靜太大,可能引來林中其他恐怖存在,或導致那簇本就微弱的琉璃淨火在混亂中受損甚至熄滅。而且,誰能保證這洞深處,沒有其他未知的危險?
他需要更穩妥的辦法。
就在阿普長老沉吟之際,異變突生!
“嘶——!”
一聲尖銳短促、充滿了痛苦與驚怒的蛇嘶,陡然從洞深處傳來!緊接着,便是“嘭”的一聲悶響,以及蛇群瞬間爆發的、混亂而憤怒的嘶鳴!
阿普長老臉色微變!
陳浮仙的心鏡之中,也瞬間映照出洞內的變故——就在蛇王全神貫注警惕洞口之時,從它身後一處極其隱蔽的、被鍾石遮蔽的縫隙裏,竟然悄無聲息地探出了一截細長的、前端分叉如同蛇信的翠綠色藤蔓!那藤蔓尖端,閃電般刺入了蛇王後半截身軀靠近七寸的鱗甲縫隙!
蛇王吃痛,猛地回頭,碧綠豎瞳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張口便噴出一股粘稠的、帶着暗金色火星的毒液!毒液濺在那翠綠藤蔓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藤蔓立刻焦黑枯萎了一大截,但刺入蛇王體內的那部分,卻似乎瞬間釋放了某種麻痹或劇毒的物質,蛇王的身軀肉眼可見地僵直了一瞬,行動變得遲緩!
而幾乎就在藤蔓發動攻擊的同一時間,那處鍾石縫隙後方,一道瘦小靈活、全身包裹在緊身夜行衣中、只露出一雙精光閃爍小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竄出!他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無光、形狀古怪的弧形短刃,趁着蛇王被藤蔓牽制、身形遲滯的刹那,人隨刃走,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幽影,直刺蛇王那對碧綠豎瞳!
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顯然已經潛伏窺伺了不知多久,就等着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是那個“竹葉青”!他竟然沒有遵從阿普長老的命令在外部監視,而是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偷偷潛入了洞深處,並伺機發動了致命一擊!目標顯然不止是蛇王,更是那簇琉璃淨火!
阿普長老眼中厲色一閃,低喝一聲:“孽障!”身形瞬間從原地消失,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直撲洞入口!他顯然也沒料到“竹葉青”竟敢如此膽大妄爲,擅自行動,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絕!
洞內,電光石火!
蛇王雖然被藤蔓暗算,身形遲滯,但築基後期妖獸的本能反應依舊快得驚人!在那漆黑短刃即將刺中眼瞳的瞬間,它猛地偏頭,同時粗壯的蛇尾如同鋼鞭般橫掃而出,帶着淒厲的破空聲,抽向“竹葉青”的腰腹!
“竹葉青”似乎早料到蛇王的反擊,刺未果,毫不戀戰,身形如同沒有骨頭般詭異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蛇尾的橫掃,同時左手一揚,一大蓬閃爍着藍汪汪光澤的細針,如同暴雨般射向蛇王受傷的後半身以及周圍撲上來的普通鐵線蛇!
毒針沒入蛇軀,發出“噗噗”的輕響,數條普通鐵線蛇立刻僵直倒地,抽搐不已。蛇王後半身也中了數針,動作更加遲緩,碧綠豎瞳中的暴怒幾乎要化爲實質的火焰!
“竹葉青”一擊不中,立刻後退,目標明確地轉向那簇琉璃淨火!他手中多了一個黑沉沉、非金非木的匣子,匣口對準火焰,口中念念有詞,竟是要強行收取!
“住手!”阿普長老的身影已出現在洞入口,見狀怒喝,枯瘦的手掌隔空遙遙一抓!一股無形的磅礴巨力,如同山嶽般壓向“竹葉青”!
“竹葉青”似乎對阿普長老的出手早有預料,或者說是刻意引發了長老的預來分擔蛇王的壓力。他並不硬抗,身形如同泥鰍般滑溜,借助阿普長老那一抓的力道,猛地向側方翻滾,同時將手中那黑匣子朝着琉璃淨火的方向奮力一擲!
黑匣子在空中打開,一股強大的吸力涌向火焰!
與此同時,蛇王也徹底暴怒!它不再理會那藤蔓(藤蔓已經枯萎),碧綠豎瞳死死鎖定“竹葉青”和阿普長老,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整個溶洞都爲之震顫!它張開口,不再是噴吐毒液,而是噴出了一道凝練無比、漆黑中夾雜着暗金色紋路的火焰吐息!這火焰詭異無比,不僅熾熱,更帶着強烈的腐蝕與陰毒特性,正是它常年受琉璃淨火氣息侵染而變異出的本命妖火!
妖火並非攻向“竹葉青”或阿普長老,而是……卷向了那簇琉璃淨火!
它似乎意識到無法保住這簇靈火,竟要將其污染、毀掉,或者……同歸於盡!
一時間,洞內局勢混亂到了極點!
“竹葉青”擲出的黑匣吸力籠罩琉璃淨火;阿普長老的隔空巨力籠罩“竹葉青”;蛇王的陰毒妖火席卷向琉璃淨火;周圍殘餘的普通鐵線蛇也瘋狂撲向阿普長老和“竹葉青”!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洞入口處的陰影裏,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憑空出現。
陳浮仙握着那柄舊掃帚,一步踏入了這混亂的中心。
他的目光,越過激鬥的雙方,越過猙獰的蛇群,越過那漆黑的妖火與詭異的吸力,直接落在了那簇微微搖曳、似乎隨時可能熄滅或被污染的琉璃淨火之上。
然後,他抬起了手中的掃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