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帚抬起,動作依舊如同拂去塵埃般尋常。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對撞,沒有絢爛的靈光爆閃。
陳浮仙只是將那磨損的竹梢,對準了洞中央,那混亂氣機最爲核心、最爲脆弱的一點——琉璃淨火與蛇王妖火即將碰撞、黑匣吸力與阿普長老的隔空巨力相互撕扯的“平衡”節點。
竹梢點出。
不是刺,不是掃,更像是……**點**。
如同一位丹青聖手,飽蘸濃墨,在一幅即將被污損的傳世畫卷上,落下點睛的、至關重要的一筆。
又如同一位棋道國手,在紛繁復雜的棋局中,落下決定勝負的、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子。
竹梢尖端,一點凝練到極致、純粹到極致、近乎無形的道韻微光,如同晨曦穿透最厚重的烏雲,驟然亮起!
“定。”
一個平淡卻清晰的音節,從陳浮仙口中吐出。
音節落下的刹那——
時間,仿佛被無形的琥珀瞬間包裹。
瘋狂撲咬的普通鐵線蛇,僵在了半空,保持着猙獰的噬咬姿態。
“竹葉青”擲出的黑匣子,懸浮在離琉璃淨火僅有三尺之處,匣口張開的吸力漩渦凝固不動。
阿普長老那隔空抓下的磅礴巨力,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卻絕對堅固的牆壁,凝滯在“竹葉青”身前一尺。
最爲關鍵的,是那蛇王噴出的、漆黑中夾雜暗金紋路的陰毒妖火,距離琉璃淨火僅餘寸許,那毀滅性的腐蝕與陰寒氣息幾乎已經觸碰到琉璃色火焰的外焰,卻在這一寸之地,被硬生生“釘”住!如同一條被凍結的、扭曲的黑色毒龍!
唯有那簇琉璃淨火,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同源的、更高等的“秩序”與“寧靜”道韻的注入,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一漲,光芒變得清亮了幾分,散發出更加純粹的淨化氣息,反而將那近在咫尺的妖火退了一絲。
整個溶洞,陷入一種詭異的、絕對靜止的畫面。
唯有陳浮仙,和他手中那柄點出的舊掃帚,是這靜止畫面中,唯一可以移動的“筆”。
阿普長老渾濁的雙眼中,第一次爆發出難以掩飾的駭然!他維持着出手的姿態,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抓之力,如同泥牛入海,被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規則”之力,牢牢定住!他甚至無法移動一手指,連眼珠轉動都變得異常艱難!這是什麼手段?!言出法隨?還是某種傳說中的時空禁錮?!
“竹葉青”包裹在夜行衣下的身體,同樣僵直,唯一暴露在外的雙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與不可思議。他精心策劃的偷襲、搶奪,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引動長老和蛇王對抗,所有的算計,在這無聲無息、輕描淡寫的一點之下,盡數化爲泡影!他感覺到自己與那黑匣子的聯系被徹底切斷,連體內運轉的靈力,都如同凍結的寒冰,絲毫無法調動。
最驚怒的,莫過於那變異鐵線蛇王。它碧綠的豎瞳中,倒映着那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琉璃淨火,以及那看似脆弱、卻散發着令它靈魂都爲之戰栗的恐怖氣息的竹梢。它想掙扎,想嘶吼,想將最後的力量噴薄出去,污染那該死的靈火,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連念頭轉動都變得無比滯澀,仿佛思維也被一同凝固。
陳浮仙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簇琉璃淨火上。
心鏡之中,這簇靈火的“狀態”清晰映照。它確實與傳說中的“淨魂琉璃炎”同源,但極爲虛弱,本源受損,似乎經歷過慘烈的消耗或對抗,且長期被這洞中污濁的妖獸氣息與陰毒妖火侵染,火種深處,已經沾染上了一絲極其細微、卻異常頑固的“陰穢”雜質。這也是它雖然能散發淨化氣息,卻無法自行清除周圍污穢、甚至可能被蛇王妖火污染的原因。
它需要“淨化”自身,也需要補充純粹的火行靈機與“淨”之道韻。
陳浮仙手中的竹梢,沒有收回。那一點道韻微光,如同最精妙的橋梁,連接着他與琉璃淨火。
他開始緩緩移動竹梢,並非攻擊,而是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個個極其古老、繁復、蘊含着“聚靈”、“歸源”、“滌穢”、“養神”真意的道紋。這些道紋無形無質,卻隨着竹梢的移動,自然而然地烙印在虛空之中,引動着洞內、乃至更遠處天地間遊離的、最精純的火行靈氣與“淨”之道則碎片,如同百川歸海,向着那簇琉璃淨火匯聚而去。
同時,一縷更爲精純、源於他“道心通明”本源的、帶有“解析”與“修正”特性的道韻,順着竹梢與道紋構建的通道,小心翼翼地探入琉璃淨火的火種核心,開始輕柔地剝離、消融那一絲頑固的“陰穢”雜質。
這是一個精細到極致的過程,如同最頂尖的醫者,在爲一位本源受損、體內還殘留着致命毒素的絕世高手進行手術,容不得半點差錯。
時間,在絕對的靜止中,似乎失去了意義。
阿普長老、“竹葉青”、蛇王、蛇群,都成了這場無聲“手術”的旁觀者,被迫的、動彈不得的旁觀者。他們只能眼睜睜看着,那簇琉璃淨火,在陳浮仙竹梢的引導與道紋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着變化。
火苗變得穩定而凝聚,不再搖曳不定。色澤越發剔透純淨,琉璃般的質感更加明顯,焰心深處那抹七彩華光,也越來越亮,如同虹彩流轉。散發出的淨化道韻,愈發醇厚、安寧,原本只能籠罩火焰周圍尺許的範圍,開始緩緩向外擴張,觸及到那些被凝固的普通鐵線蛇時,那些猙獰的蛇軀表面,竟然開始冒出淡淡的黑氣,那是它們體內常年積累的陰毒污穢在被淨化、驅散!
蛇王碧綠的豎瞳中,驚怒逐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恐懼取代。它能感覺到,自己與這簇靈火之間那微弱的、扭曲的聯系(它無法煉化,卻因長期盤踞而沾染了一絲氣息),正在被那純淨的淨化之力毫不留情地斬斷、抹去!這火焰,正在恢復它本來的面目,而它這個曾經的“鄰居”與覬覦者,將徹底失去任何親近乃至污染它的可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煎熬。
陳浮仙手中的竹梢,終於停了下來。
虛空中那些無形的道紋緩緩隱去。
那一點道韻微光,也從竹梢尖端悄然消散。
“解。”
又一個音節吐出。
凝固的時空,如同冰河解凍,瞬間恢復流動!
“噗通!”“噗通!”
數十條普通鐵線蛇,如同下餃子般從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卻並未立刻攻擊,反而蜷縮成一團,發出痛苦的嘶鳴,體表不斷滲出腥臭的黑血,那是體內污穢被強行淨化後的排異反應,雖不致死,卻也元氣大傷,暫時失去了戰鬥力。
蛇王噴出的那道陰毒妖火,在恢復流動的瞬間,便與已然大不相同、淨化之力暴漲的琉璃淨火正面相觸!
“嗤——!”
如同熱刀切黃油,又如同沸水潑雪。漆黑的妖火幾乎毫無抵抗之力,便被那純淨的琉璃色火焰吞噬、淨化,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反噬之力順着妖火與蛇王的聯系倒卷而回,蛇王慘叫一聲,碧綠豎瞳驟然黯淡,龐大的身軀一陣抽搐,氣息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竹葉青”在黑匣吸力恢復的瞬間,便想強行催動,但當他再次感知到那琉璃淨火時,心中猛地一沉!那火焰散發出的氣息,比之前強盛、純淨了何止數倍!黑匣的吸力剛一靠近,便被那純淨的淨化道韻輕易蕩開,本無法鎖定火焰本身!
與此同時,阿普長老那被“定”住的隔空一抓,也終於落下!雖然遲滯了一瞬,威力卻未減分毫,結結實實地拍在了“竹葉青”倉促舉起的雙臂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竹葉青”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溶洞石壁上,又滑落下來,口中鮮血狂噴,雙臂軟軟垂下,顯然已經斷了。他癱在地上,看向陳浮仙和阿普長老的目光,充滿了怨毒與絕望。
阿普長老一擊重創“竹葉青”,卻並未追擊,而是猛地轉頭,目光如電,死死盯住了陳浮仙!渾濁的眼底,驚駭、凝重、忌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交織翻騰。
這少年……究竟是誰?!方才那定住時空的恐怖手段,那隨手勾勒便能引動天地道則、滋養淨化靈火的無上神通……這絕非築基,甚至絕非普通金丹所能擁有!難道是……元嬰老怪?還是某種駐顏有術的古老存在?
想到自己之前對這少年的忽視,甚至昨夜還默許手下打探其消息,阿普長老心中一陣後怕。幸好……幸好未曾真正交惡。
陳浮仙卻仿佛沒有看到阿普長老眼中的驚濤駭浪,也沒有在意重傷的“竹葉青”和萎靡的蛇王。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簇琉璃淨火上。
此刻的琉璃淨火,已然脫胎換骨。火焰穩定地跳躍着,約有碗口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無瑕的琉璃光澤,純淨剔透,焰心的七彩華光流轉不息,散發出溫暖、寧靜、足以滌蕩神魂深處污濁的強大淨化道韻。雖然距離完全恢復巔峰還差得遠,但本源已然穩固,雜質盡除,如同一顆被精心擦拭、重新點燃的明珠。
它似乎也“認”出了是誰賦予了它新生,火焰微微搖曳,向着陳浮仙的方向,傳遞出一絲微弱卻清晰的親近與感激的意念波動。
陳浮仙伸出手,掌心向上,對着那簇火焰。
琉璃淨火如有靈性,輕輕一晃,便脫離了原本的位置,如同歸巢的燕,輕盈地飄飛過來,懸浮在陳浮仙的掌心之上尺許處。火焰收斂了大部分光華,只留下溫暖柔和的微光,將他的手掌映照得如同琉璃雕琢。
入手微溫,並無灼燒之感,反而有一股清泉般的純淨意念,順着掌心勞宮,緩緩流入他的經脈,滋養着他的神魂,讓他方才消耗的心神都爲之一振。
“善。”陳浮仙輕聲贊道,眼中露出一絲滿意之色。
有了此火,掌門凌霄真人體內的“蝕魂之毒”,便有了拔除的希望。而且,這琉璃淨火本身,亦是參悟“淨化”、“光明”、“神魂”等道則的絕佳媒介,對他自身修行亦大有裨益。
他心念一動,琉璃淨火便順從地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袖中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用寒玉和幾種溫養神魂的輔材煉制的臨時封火匣內(這是他在鬼方客寨附近逗留兩間順手準備的)。封火匣上刻有簡單的蘊靈陣紋,足以保證火焰在短期內靈性不散。
做完這一切,陳浮仙才終於抬眼,看向溶洞內的其他人。
阿普長老依舊站在原地,神色復雜,欲言又止。
“竹葉青”癱在牆角,氣息奄奄,眼中卻充滿了不甘與怨毒,尤其是看到陳浮仙收走琉璃淨火時,那怨毒幾乎要化爲實質。
蛇王盤踞在原本火焰所在之處,碧綠豎瞳死死盯着陳浮仙,卻又充滿了恐懼,不敢有絲毫異動,連嘶鳴都不敢發出。
陳浮仙的目光,首先落在阿普長老身上,微微頷首:“此火與我有緣,今取之。閣下可有異議?”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普長老喉嚨滾動了一下,最終抱拳,嘶啞道:“前輩神通,在下嘆服。此火……合該前輩所得。”形勢比人強,對方的實力深不可測,手段更是匪夷所思,他哪裏敢有半分異議?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至於“竹葉青”的背叛和那點小心思,此刻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陳浮仙又看向“竹葉青”。
“竹葉青”接觸到他的目光,渾身一顫,怨毒之色迅速被恐懼取代。
“你身上,有‘幽影樓’的標記,還有一股……與黑水澤同源的‘腥氣’。”陳浮仙緩緩道,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錘敲在“竹葉青”心上,“你是‘幽影樓’的人,還是……別的什麼?”
“竹葉青”眼中瞳孔驟縮,失聲道:“你……你怎麼知道?!”他自問隱藏極深,連阿普長老都未完全看透他的底細,這少年如何一眼看穿?
陳浮仙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在那種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竹葉青”的心理防線迅速崩潰。他慘然一笑:“栽在你手裏……我認了。不錯,我既是‘幽影樓’的銅牌手,也是……‘聖教’的外圍執事。奉命潛入鬼方寨,就是爲了探聽南疆各處可能與‘古封鎮’、‘純淨靈火’有關的線索,並伺機奪取。這琉璃淨火,便是目標之一。”
“聖教?”陳浮仙捕捉到這個陌生的稱謂。
“呵……一個偉大的、注定將清洗這個污濁舊世界的教派。”竹葉青”眼中閃過一絲狂熱,隨即又被痛苦取代,“你奪走淨火,破壞聖教計劃……聖教不會放過你的!還有你,阿普老鬼,你以爲你的寨子很隱秘?聖教的眼線,早已遍布南疆!”
阿普長老臉色陰沉,卻沒有反駁,顯然對此並非一無所知。
陳浮仙不置可否,又問:“黑水澤的‘聖痕’,與你們‘聖教’有關?”
“竹葉青”哼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浮仙不再多問。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這所謂的“聖教”,極有可能就是那“墨色侵蝕”在人世間的代言人或推動者,至少是其中一股重要力量。
他轉頭看向阿普長老:“此人,交予你處置。此間事了,我即刻離開。”
阿普長老連忙點頭:“是,前輩放心。”處理叛徒和應對“聖教”的麻煩,是他這個寨主分內之事。
陳浮仙最後看了一眼那萎靡的蛇王,以及地上那些痛苦掙扎的普通鐵線蛇。琉璃淨火被取走,它們失去了侵染變異的源頭,又經歷了一番淨化,後或許會慢慢恢復正常,回歸這片叢林原本的生態。
他沒有再停留,握着那柄看似與之前毫無二致、實則竹梢尖端已然縈繞上一絲極淡琉璃火氣的舊掃帚,轉身,走出了這彌漫着焦糊、血腥與殘留淨化氣息的溶洞。
身後,阿普長老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後目光冰冷地轉向了牆角奄奄一息的“竹葉青”。
溶洞外,五彩瘴氣依舊迷離。
陳浮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斑斕的霧氣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是這片彩瘴林中,少了一簇沉寂多年的靈火,多了一個關於神秘青衣掃帚少年的、注定將口口相傳、越傳越奇的傳說。
而陳浮仙的南疆之行,首要目標已然達成。接下來,是時候返回懸空山,以這琉璃淨火,嚐試救治掌門凌霄真人了。
歸途,或許不會比來時更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