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東海的風是鹹腥的,帶着深海特有的寒意。林默在海岸邊的礁石上站了三天,看着起落,等待一艘願意前往“無靈島”的船。

沒有船夫敢去。

“無靈島?那地方去不得!”一個老漁夫連連擺手,布滿老繭的手指指向海天交界處那片永久的濃霧,“進去的船沒有能出來的,連元嬰真人都折在裏面過!”

“爲什麼?”林默問。

老漁夫壓低聲音,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恐懼:“那裏沒有靈氣,但也不止是沒有靈氣...那地方會吃人。不是被妖獸吃,是被島本身吃掉。我爺爺的爺爺說過,三百年前有支船隊不信邪,非要進去探險,結果三天後,只有一艘破船漂回來,船上一個人都沒有,但船艙裏擺滿了...飯。”

“飯?”

“熱騰騰的飯,剛做好的樣子,還冒着熱氣。”老漁夫打了個寒顫,“但船上一個人都沒有,連血跡都沒有,就像那些人剛剛還在吃飯,突然就消失了。”

林默沉默地聽着。

沒有靈氣,會吃人,消失的船員,熱騰騰的飯...

這聽起來不像天然險地,更像某種...陷阱。或者試驗場。

第四天傍晚,林默放棄了找船。他在漁村買了條小舢板,一些糧和淡水,趁着夜色獨自出海。老漁夫在岸邊看着他,搖頭嘆氣,像在看一個死人。

小舢板在波濤中起伏,像片落葉。林默不會駕船,只能憑着墨塵給的簡陋海圖,朝那片濃霧劃去。懷裏的星墜之晶又開始發燙,這次不是警告,而是一種古怪的“興奮”——像餓獸聞到了血腥味。

劃了一整夜,黎明時分,舢板進入了濃霧區。

霧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到三丈。海水在這裏變成了詭異的暗綠色,表面漂浮着一層油膜似的東西,反射着七彩的光。空氣裏除了鹹腥,還有一種甜膩的腐臭味,像熟透的水果開始腐爛。

林默停下槳,讓舢板隨波漂流。他取出星墜之晶——晶體在濃霧中發出脈動的暗金色光芒,每一次脈動,周圍的霧氣就輕微震蕩一下,像是在呼應。

它在引導方向。

林默將晶體放在船頭,看着光芒最強的方向,重新劃槳。

又劃了兩個時辰,霧氣突然散了。

不是漸漸變淡,而是一瞬間,像掀開了幕布。眼前豁然開朗,陽光刺眼,海面平靜如鏡,而在正前方——

無靈島。

不是想象中的荒島。島很大,至少方圓百裏,地勢起伏,有山巒、森林,甚至能看到建築——不是茅屋,是規整的石質建築,風格古老,像是上古遺跡。但最詭異的是顏色:整個島是灰白色的,像褪了色的畫,樹木是灰白的,岩石是灰白的,連沙灘都是灰白的。

沒有一絲綠色,沒有一絲色彩。

就像整個世界被抽走了某種東西。

林默劃船靠岸。沙灘細膩,踩上去沒有聲音,連海浪拍岸都是寂靜的——不,不是寂靜,是聲音被“吸收”了。他能看到海浪涌來,能看到水花濺起,但聽不到任何聲音,仿佛自己突然聾了。

他踏上島嶼的瞬間,懷裏的星墜之晶驟然熄滅。

不是變暗,是完全熄滅,變成了一塊真正的、毫無生機的石頭。同時,林默感到丹田處傳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劇痛,不是抽痛,而是...空。

徹底的、絕對的“空”。

仿佛體內那個折磨了他三年的東西,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沉睡”了。在這個沒有靈氣的島上,靈失去了活性,像冬眠的蛇,蜷縮在丹田深處,一動不動。

林默試着運轉《青雲基礎心法》,沒有任何反應。靈氣?沒有。痛苦?沒有。什麼都沒有,就像一個從未修煉過的普通人。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這種陌生而詭異的“正常”。

這就是無靈者的感覺嗎?沒有靈氣,沒有痛苦,但也沒有力量,沒有那種與天地共鳴的錯覺...

只是純粹的“存在”。

林默沿着沙灘往前走。灰白色的沙礫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聲音恢復了,但很微弱,像隔着厚厚的棉花。他走向最近的一棟石屋。

石屋保存得相當完整,門開着,裏面很淨,淨得詭異——沒有灰塵,沒有蛛網,家具擺放整齊,桌上甚至擺着碗筷,碗裏還有食物。

已經風發黑的食物,看不出原本是什麼,但確實擺在那裏,像屋主剛剛離開。

林默一連查看了十幾棟石屋,情況都一樣:淨、整齊、生活痕跡明顯,但空無一人。仿佛在某一個瞬間,所有居民同時消失了,留下一個凝固的時空。

他在村落中央發現了一口井。

井很深,井水清澈,但也是灰白色的。林默打上一桶水,水沒有異味,但也沒有任何“生機”——沒有微生物,沒有礦物質,就是純粹的水,死水。

他繼續往島內走。

穿過村落,是一片灰白色的森林。樹木高大,但沒有樹葉,只有光禿禿的枝椏,枝椏也是灰白色的,像用石灰雕成的。林間有小路,路上有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是某種蹄類動物的,但蹄印很淺,像動物沒有重量。

森林深處有一座山,山腰處有個洞入口。

洞口有人工開鑿的痕跡,石壁上刻着文字——不是現代文字,也不是上古篆文,而是一種扭曲的、像某種生物爬行軌跡的符號。林默一個都不認識,但當他凝視那些符號時,腦海中卻自動浮現出含義:

“避難所第三區,收容無靈者一千七百四十三人。”

“試驗開始:靈氣隔絕環境對無靈者的長期影響。”

“觀察周期:三百年。”

試驗?

林默的心往下沉。他繼續看下去,後面的文字越來越潦草,越來越癲狂:

“第一千二百天:實驗體開始出現幻覺,聲稱看到‘彩色世界’...”

“第一千八百天:實驗體情緒普遍低落,自率上升至百分之十七...”

“第三千六百天:首批實驗體全部死亡,死因未知。屍體無異常,但解剖發現大腦完全鈣化...”

“結論:無靈者無法長期存活於絕對無靈環境。靈氣對生命的意義可能超出認知...”

“建議:放棄‘純化計劃’,轉向‘適應性改造’...”

文字到這裏中斷了,後面的部分被粗暴地刮掉了。

林默站在洞口,渾身冰冷。

無靈島不是避難所,是試驗場。有人——很可能是上古時期的修士——把無靈者抓到這裏,進行某種殘酷的長期實驗,想弄清楚無靈者爲什麼能在“污染”的世界存活,以及他們是否能在“純淨”的環境生存。

實驗結果:不能。

所謂的“淨土”,其實是另一種絕境。

林默走進洞。洞很深,內部被開鑿成規整的走廊和房間,像一座地下實驗室。牆壁上嵌着發光的晶體——不是靈石,是一種白色的、散發着柔和冷光的東西。

走廊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小房間,每個房間都有鐵門,門上開着小窗。林默透過一個小窗往裏看: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石床,一個石桌。床上躺着...一具骸骨。

灰白色的骸骨,保持着蜷縮的姿勢,頭骨朝向門口,黑洞洞的眼眶正對着小窗。

林默後退一步,又看向下一個房間。

一樣的。

再下一個。

還是一樣。

整條走廊,幾十個房間,全是骸骨。有的躺在床上,有的靠在牆角,有的趴在地上,姿勢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頭骨都朝向門口,仿佛在死前最後一刻,還在等待門外的人。

等待永遠不會到來的救贖。

林默沿着走廊往下走。越往下,溫度越低,空氣越冷。他來到最底層,這裏只有一個房間,門比其他房間都大,是金屬的,表面刻滿復雜的符文。

門沒有鎖。

林默推開門。

房間很大,像個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有個石台,台上坐着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某種東西。

它有人形的輪廓,但全身覆蓋着灰白色的、石質的外殼。外殼上有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透出暗金色的光。它的頭低垂着,雙手放在膝蓋上,保持着打坐的姿勢。

而在它面前的地面上,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寫着一行大字:

“我錯了。”

林默走近幾步。

石台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身體動,是外殼上的裂紋開始發光,光芒從暗金轉爲亮金,像熔岩在裂縫中流動。然後,那個低垂的頭緩緩抬了起來。

外殼在面部的位置裂開,露出一雙眼睛。

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純粹的金色光芒。

“三千年了...”一個聲音直接在林默腦海中響起,古老、疲憊、帶着無盡歲月的回響,“終於有人來了。”

林默握緊柴刀:“你是誰?”

“我是...看守者。”那東西說,聲音裏有一種非人的機械感,“也是囚徒。看守這座島,也被囚禁在這座島。這是我的懲罰,也是我的救贖。”

“你在這裏多久了?”

“從試驗開始,到現在,三千零四十七年。”看守者的金色眼睛注視着林默,“你是無靈者?不,你有靈,但它在這裏沉睡了...有趣,你是‘過敏者’。”

它也用了這個詞。

“你知道過敏者?”

“知道。”看守者說,“我是第一批研究者之一。當年我們發現‘星墜之晶’的真相後,內部產生了分裂——一部分人認爲應該徹底清除靈,恢復世界原貌;另一部分人認爲應該接受現實,研究如何與靈共生。”

它的外殼發出輕微的碎裂聲:“我屬於後者。我主導了‘適應性改造’計劃,試圖改造無靈者的身體,讓他們也能吸收靈氣,融入新時代。”

“結果呢?”

“失敗了。”看守者的聲音裏沒有情緒,但林默能感受到那種深沉的悔恨,“所有接受改造的無靈者,都在三年內發瘋、自殘、死亡。他們臨死前都說同一句話:‘它在吃我’。”

林默想起了上的話:靈是須,扎進我們的魂魄...

“後來我才明白,”看守者繼續說,“靈不是工具,不是天賦,是寄生體。它不能被‘馴服’,只能被‘喂養’。我們不是在幫助無靈者,是在把他們也變成食物。”

它看着大廳四周牆壁上那些暗紅色的記錄——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着三千年的觀察和懺悔。

“所以我把這座島變成了我的囚籠。我摧毀了所有離開的工具,把自己困在這裏,用餘生記錄真相,等待...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人,來把這一切帶出去。”

林默沉默了片刻。

“靜心真人來過嗎?”他問。

看守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個年輕人?是的,三百年前,他來過。他找到了這裏,看到了這些記錄,然後...哭了。他說他在外面也發現了同樣的真相,但沒有人相信他。”

“他留下什麼了嗎?”

看守者抬起手——那只覆蓋着石質外殼的手,指向大廳一角。

那裏有個石櫃,櫃門半開。林默走過去,打開櫃門,裏面只有一個鐵盒。盒子裏是一卷帛書,以及...一朵花。

一朵已經枯、但依然能看出奇異形態的花。

七片花瓣,從純黑漸變到純白。

逆生花。

林默小心地拿起帛書,展開。上面是靜心真人的字跡,很匆忙,像是在極度緊迫的情況下寫下的:

“無靈島記錄證實一切。靈確爲寄生,無靈者確爲‘未感染者’。逆生花采自斷魂淵,有逆轉靈氣、穩定魂魄之效。但此花需以心血澆灌,方能生效——無靈者之血最佳,過敏者之血次之。”

“我本欲親往斷魂淵再采此花,然時間已不足。清道夫將至,我須銷毀部分證據。若後來者見此信,切記:逆生花需活體保存,枯則失效。島上這朵已無用,但可作樣本參考。”

“最後忠告:清道夫非普通修士,他們體內被植入了‘種子核心’,能追蹤星墜之晶波動。你若持有碎片,務必以無靈者之血塗抹,可暫時屏蔽。但此法只能用三次,每次十二時辰。”

“願你能完成我未竟之事。”

“靜心,絕筆。”

帛書最後,畫着一個簡單的陣法圖——正是林默在靜心真人筆記中見過的“鎖魂陣”,但這裏標注了詳細的布置方法和材料清單。

以及一行小字:

“陣眼需逆生花一朵、星墜之晶一塊、無靈者心血三滴。啓動需金丹期修爲獻祭。若獻祭者修爲不足,陣法將反噬,所有參與者魂魄俱滅。”

林默放下帛書,看向那朵枯的逆生花。

所以,他需要新鮮的逆生花,需要墨塵的心血,需要完整的星墜之晶,還需要一個自願犧牲的金丹修士...

而他現在,連煉氣期都不是。

“你覺得不可能,對嗎?”看守者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林默誠實地說。

“但靜心選擇了你。”看守者說,“他留下了這些,等了三百年,等到了你。也許,有些事不是因爲它可能才去做,而是因爲必須去做,才變得可能。”

它身上的裂紋又開始發光,這次光芒變得不穩定,忽明忽暗。

“我的時間到了。”看守者的聲音開始斷續,“三千年...終於可以結束了。年輕人,離開這座島,去做你該做的事。但記住...”

它的外殼開始崩解,一塊塊灰白色的碎片剝落,露出內部暗金色的、半透明的本體——那是一個蜷縮的人形,像胎兒,被包裹在晶體中。

“清道夫已經出發了。他們感應到了星墜之晶的波動,正在朝這裏趕來。你還有...不到六個時辰。”

最後一句話說完,看守者徹底碎裂,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一塊暗金色的晶體碎片滾了出來——比林默手中的那塊大得多,有雞蛋大小,內部流淌着液態的光。

第二塊星墜之晶碎片。

林默撿起晶體。兩塊碎片靠近的瞬間,同時發出共鳴的嗡鳴,光芒交織,仿佛久別重逢。

他小心收好晶體和帛書,最後看了一眼大廳裏三千年的記錄,轉身離開。

走出洞時,天色已近黃昏。灰白色的島嶼在夕陽下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橘紅,像凝固的血。

林默回到沙灘,他的小舢板還在。

但他沒有立即上船。

他從懷裏掏出墨塵給的小瓷瓶,倒出一滴暗紅色的血液,塗抹在星墜之晶碎片上。

血液接觸晶體的瞬間,發出“嗤”的輕響,冒出一縷青煙。晶體表面的光芒迅速暗淡,最終完全消失,又變回了普通的石頭模樣。

屏蔽生效了。

林默劃船離開無靈島,再次駛入濃霧。

這一次,他懷裏的晶體安靜無聲。

而在濃霧深處,三道黑影正以驚人的速度破浪而來。

他們的眼睛,是純粹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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