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海上的夜,黑得沒有邊界。

林默伏在舢板底部,用一塊灰布蓋住全身,連呼吸都壓到最低。小舢板隨着海浪起伏,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他不敢劃槳——槳葉破水的聲音在寂靜的海面上會傳得很遠,遠到足夠讓追獵者聽見。

追獵者來了。

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

半個時辰前,懷裏的兩塊星墜之晶突然同時發燙,燙得他幾乎握不住。盡管塗了墨塵的血,晶體暫時“沉睡”了,但那種發自本能的、被同類靠近時的躁動,依然透過血液的屏蔽傳遞出來。

它們在恐懼。

恐懼正在靠近的、更強大的同類。

林默從舢板邊緣探出眼睛,望向濃霧深處。沒有光,沒有人影,只有海風和浪聲。但他知道,那裏有三個人,三個不是人的“人”,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海上滑行——不是飛,不是遊,是滑,像三支貼着海面飛射的箭。

清道夫。

靜心真人在帛書裏警告過:他們體內植入了“種子核心”,是半人半晶體的怪物。他們沒有感情,沒有猶豫,唯一的指令是清除一切“異常”。

而林默,現在是頭號異常。

舢板突然劇烈搖晃。

不是海浪,是某種東西從水下掠過——巨大、快速、帶着冰冷的惡意。林默抓緊舢板邊緣,看到一道暗影在船下遊過,長約三丈,輪廓像魚,但更細長,更扭曲。

它沒有攻擊,只是掠過,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第二道、第三道暗影相繼掠過。它們繞着舢板轉圈,速度越來越快,形成一個漩渦。海水開始旋轉,舢板被卷向漩渦中心。

林默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掀開灰布,抓起船槳,拼命向反方向劃。但人力在自然的偉力面前微不足道——舢板不僅沒有逃離,反而加速向漩渦中心滑去。

漩渦中心的海水開始發光。

不是反射月光,是海水本身在發光——幽藍色的、冰冷的熒光,從深處透上來,照亮了水下那三道暗影的真實模樣。

不是魚。

是人。

三個全身覆蓋着暗藍色鱗片的人形生物,眼睛是純粹的金色,手腳之間有蹼,像傳說中的水鬼。他們懸浮在水中,仰頭看着舢板,嘴角咧開,露出密密麻麻的針狀牙齒。

他們在笑。

林默放棄了劃槳。他從背包裏摸出那個小瓷瓶——墨塵的血只剩半瓶了。他咬開瓶塞,將血倒進海水。

暗紅色的血液在海水中暈開,像一朵綻放的花。

那三個“人”突然僵住了。

他們的金色眼睛盯着血花,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痛苦,是困惑,像是某種被遺忘的本能被觸動了。

漩渦停了下來。

海水中的熒光開始閃爍,明滅不定。那三個“人”開始抽搐,像在掙扎什麼。其中一人突然捂住頭,發出無聲的嘶吼——林默聽不見,但能看到他喉嚨的劇烈震動。

另外兩人撲向第一個人,不是攻擊,而是按住他,像是在阻止他做什麼。

機會。

林默抓起船槳,用盡全力向漩渦外劃。這一次,沒有阻力了,舢板順利滑出了漩渦範圍。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個清道夫還在水中糾纏,血花在他們周圍擴散,像一張網困住了他們。

墨塵的血,不僅能屏蔽星墜之晶,還能擾清道夫體內的“種子核心”。

但這擾能持續多久?

林默不知道,他只能拼命劃槳,向着海岸線的方向。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只要能在天亮前上岸,躲進陸地復雜的地形,就有機會。

他劃了一整夜。

手臂酸得失去知覺,虎口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停。懷裏的晶體又開始輕微發燙——擾在減弱,清道夫要脫困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海岸線終於出現在視野裏。不是他出發的那個漁村,是一片陌生的礁石海岸,陡峭、荒涼,沒有人煙。

林默把舢板劃進一個礁石間的縫隙,用繩子系好,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上礁岩。岩石溼滑,布滿鋒利的貝殼,他的手掌和膝蓋很快就被割得血肉模糊。

爬上崖頂時,天已經亮了。

他癱在崖邊的草叢裏,劇烈喘息。回頭望向海面,晨霧中,三個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朝海岸近。

來不及休息了。

林默掙扎着站起來,辨認方向。這裏應該是落星鎮以北五十裏左右的海岸,往南是回鎮子的路,往西是深入內陸的丘陵地帶。

他選擇了西。

丘陵地帶地形復雜,便於隱藏,而且...斷魂淵在內陸深處,他必須往西走。

接下來的三天,林默像一只被追獵的野獸,在丘陵、森林、溪谷間穿梭。他不走大路,不接近村莊,餓了摘野果,渴了喝溪水,困了就在樹洞或岩縫裏眯一會兒。

清道夫沒有放棄。

他們就像影子,總是慢一步,但永遠跟在後面。林默不止一次看到遠處山頭上站着人影,金色眼睛在陽光下反射着非人的光芒。不止一次在睡夢中驚醒,聽到附近有詭異的爬行聲。

他們不急於抓住他。

他們在驅趕他,像獵人在驅趕獵物進入陷阱。

第四天傍晚,林默回到了落星鎮外圍。

他躲在一處山坡的灌木叢後,用自制的簡易望遠鏡——兩塊打磨過的水晶片,用竹筒固定——觀察鎮子。

鎮子很安靜,太安靜了。

沒有炊煙,沒有孩童的嬉鬧聲,甚至連雞鳴犬吠都沒有。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像一座鬼鎮。

不對勁。

林默等到天黑,借着夜色摸進鎮子。他先去了老丈家——柴房的門開着,裏面空蕩蕩,老丈和那個年輕女子都不見了。廚房的灶台還有餘溫,鍋裏煮着一半的粥已經餿了,說明他們是突然離開的。

不,不是離開。

是被帶走的。

林默在院子裏發現了幾道拖痕,從主屋門口一直延伸到院門,拖痕兩側有雜亂的腳印——至少三個人,腳步很重,穿着靴子。

他順着拖痕來到街道,發現不止老丈一家。整條街都有類似的痕跡,有些家門口還有散落的物品:一只鞋,一個破碗,半截煙杆...

全鎮的人,都被帶走了。

被誰?

林默的心往下沉。他快步走向鎮子西頭,墨塵家。

墨家的小院門大開着,院子裏一片狼藉。藥罐被打碎,藥材撒了一地,屋門被暴力踹開,門板裂成了幾塊。

林默沖進屋裏。

床榻空了。

被褥被扯到地上,上面有暗紅色的血跡——不是咳出來的血,是噴濺狀的血跡,像被利器所傷。

墨塵不在。

但地上有東西。

在床榻和牆壁的夾縫裏,林默摸到一個硬物——是個小小的鐵盒,用油布包着,藏在牆磚的暗格裏。他打開鐵盒,裏面是一封信,和一個小玉瓶。

信是墨塵的字跡,很潦草,像在極度匆忙中寫下的:

“若你看到此信,說明我已遇害。他們來了,三個金眼人,不是修士,是怪物。他們問你的下落,問星墜之晶,問無靈者之血。”

“我沒有說。我告訴他們,血已經毀了,你也死了。他們不信,用了刑...我不行了,撐不了多久。”

“玉瓶裏是我的心血,最後三滴,剛從心口取出的,還溫着。比普通血效果強十倍,但只能用一次,最多維持十二個時辰的完全屏蔽。”

“他們要的不是星墜之晶,是要‘鑰匙’。兩塊碎片靠近完整母晶時,會激活某個‘門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快走,去斷魂淵。那裏有靜心師父留下的最後布置,也許能幫你。但記住:斷魂淵的守衛不是清道夫,是更可怕的東西——‘遺忘者’,被抹去記憶的修士,他們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只記得守護。”

“墨塵絕筆。”

信紙的最後,用血畫着一個簡略的地圖——斷魂淵的內部路線,標注了幾個紅點,其中一個寫着“逆生花叢”,另一個寫着“靜心埋骨處”。

玉瓶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裏面的液體暗紅粘稠,微微發着光。林默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某種力量——不是靈氣,是更本質的、生命本身的力量。

他握緊玉瓶和信,環顧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房間。

墨塵死了。

不是病死,是被死。因爲不肯說出他的下落,因爲要保護那三滴心血,因爲...要給他爭取時間。

又一個爲他而死的人。

靜心,守寂,蘇晚晴,現在又是墨塵...

這條路上,已經灑了太多血。

林默跪在床前,對着空床榻磕了三個頭。

“墨老,您的血不會白流。”他低聲說,“您的命,也不會白死。”

他站起身,將玉瓶和信小心收好,然後從背包裏取出那兩塊星墜之晶碎片。

碎片在昏暗的房間裏發出微弱的共鳴光。林默將它們並排放在掌心,仔細觀察。

雞蛋大小的那塊來自無靈島看守者,指甲蓋大小的那塊來自煉丹房爐底。兩塊形狀不同,但斷裂面的紋路...能對上。

它們是同一塊晶體碎裂後的兩部分。

林默試着將它們拼接——不是真的粘合,只是靠近。當斷裂面接觸的瞬間,兩塊晶體突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光芒在空中投射出一幅殘缺的圖案:

一個巨大的、復雜的立體結構,像某種建築的內部構造,有走廊、大廳、立柱...但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是模糊的、缺失的。

這就是墨塵說的“門戶”?

林默想要看得更清楚,但光芒只持續了三息就熄滅了,兩塊晶體重新分開,表面的光芒也暗淡下去,像耗盡了能量。

需要更多碎片。

也許,完整的星墜之晶,就是打開某個地方的“鑰匙”。而那個地方,可能就是“收割者”等待的地方,或者...是反抗的起點。

屋外傳來風聲。

不是自然的風,是某種東西高速移動帶起的風聲,很輕,但林默聽到了。

他迅速收起晶體,從後窗翻出,躲進院子裏的柴堆後。

三道黑影從天而降,落在院子裏。

正是那三個清道夫。

他們看起來比在海裏時更“人”了一些——暗藍色鱗片褪去了,露出蒼白的人類皮膚,但眼睛還是金色的,手腳的蹼也還在,只是收縮成了蹼膜。

爲首的那人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地上的血跡,放在鼻尖聞了聞。

“剛死不久。”他的聲音嘶啞,像很久沒說話,“血被取走了,心口取血的手法很專業,不是新手。”

另一人檢查屋子:“有翻找痕跡,但值錢的東西都沒動。目標在找特定物品。”

第三人走到床前,盯着床上的血跡看了很久,忽然說:“他留下了信息。”

“什麼?”

“用血寫的,在床板上,只有特定角度能看到。”第三人彎腰,從某個角度看向床板,“是地圖,斷魂淵的路線。”

林默在柴堆後屏住呼吸。

墨塵留下了地圖,但故意留在顯眼的地方?爲什麼?

“陷阱?”爲首者皺眉。

“有可能。但我們必須去。”第三人直起身,“掌教的命令是:回收所有星墜之晶碎片,清除所有知情者。斷魂淵是靜心最後活動的地方,那裏可能有更多碎片。”

爲首者沉默了片刻。

“分頭行動。我去追那個小子,你們兩個去斷魂淵。”他做了決定,“他受了傷,走不遠,應該還在附近。斷魂淵那邊...小心‘遺忘者’,那些瘋子不好對付。”

另外兩人點頭,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爲首者留在院子裏,金色的眼睛掃視四周,像在嗅探什麼。他走到柴堆前,停住了。

林默握緊柴刀,全身肌肉繃緊。

但清道夫沒有掀開柴堆。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朝鎮子另一頭走去。

腳步聲漸遠。

林默等了很久,直到確認他真的走了,才從柴堆後爬出來。他渾身冷汗,心髒狂跳。

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爲自己死定了。

但他活下來了。

而且,他得到了最重要的情報:清道夫要去斷魂淵,他們知道那裏有碎片,他們也會遭遇“遺忘者”。

也許...這是個機會。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機會。

林默看了一眼墨塵留下的地圖。斷魂淵在西南方向,八百裏外,以他的速度,至少要走十天。

而清道夫,可能只要一天。

他必須更快。

林默沖出院子,沒有走大路,而是鑽進鎮子後山的密林。他知道一條近道,是墨塵在地圖上標注的——穿過“鬼哭澗”,能節省三天路程。

但鬼哭澗,顧名思義,不是善地。

傳說那裏是古戰場,怨氣凝聚,常有詭異之事發生。尋常修士都不敢輕易踏入,更何況他現在連靈氣都用不了。

但沒有選擇。

林默在林中狂奔,懷裏的玉瓶微微發燙,像墨塵最後的心跳,在催促他:

快,快,快。

時間不多了。

而在他身後,落星鎮的廢墟在夜色中沉默。

鎮中央的天坑裏,水面突然泛起漣漪。

一個蒼白的手,從水中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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