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舊園開門那天,天不算好,也不算壞。

像一張被人反復揉過的宣紙——灰得柔,溼得沉,邊緣還帶着沒透的墨氣。雨從清晨就沒停,細細的,像有人在高處用線輕輕描一幅看不見的畫。北街的青石被雨洗得發亮,腳踩上去,“吱”一聲,像擦過一塊溫潤的玉。

沈硯起得很早。

早到後巷的工地還沒熱,魯師傅的徒弟們還在灶邊喝稀粥,陸七還裹着被子打噴嚏。沈硯沒叫醒任何人,只在槐樹下站了很久,聽雨。

雨落在竹槽上,“滴、滴、滴”,節奏穩。落在卵石層上,“沙、沙、沙”,像有人在暗處磨刀。落在屋檐上,“嗒、嗒”,清脆裏帶一點遲疑。

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就像這場雨——你不能讓它停,也不能跟它硬抗。你只能給它一條路,讓它按自己的方式落下去、走出去。

可今天不只要給水路,還要給“聲路”。

他把那枚新刻的章放進袖中內袋——“聽雨校聲”四個字像一枚小小的鐵錨,沉沉貼着口。又把一只小銅鈴和一木槌放進包袱,最後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

屏幕黑着。它很安靜,安靜得像從未存在過。

沈硯卻知道,它在。

就像暗河在地下走,你不見它,但你踩到它的溼冷,就會明白:它不是幻覺。

門外響起腳步聲,魯師傅來了。

魯師傅披着蓑衣,肩上扛着一把油布傘,傘骨粗得像堤壩的肋。他看沈硯一眼,先罵:“你臉色像挖了三天溝,沒睡?”

沈硯沒否認:“睡不着。”

魯師傅哼:“睡不着就別上台丟人。雅士那幫人,笑起來比鋤頭還狠。”

沈硯抬眼看他:“所以你來了。”

魯師傅把傘往地上一杵:“我來不是陪你,是怕你把‘堤工’說成‘妖工’,以後我們這些實事的都得被他們貼符。”

沈硯笑了一下,很淡:“那就一起別讓他們貼。”

魯師傅瞥他袖口:“你帶的啥?”

沈硯拍了拍包袱:“鈴,章,還有——耳朵。”

魯師傅罵了一聲:“你這外來人嘴真滑。”

話雖罵,卻沒走。

陸七也趕來了,穿着半溼的官差短衣,帽檐滴水,氣喘得像一路跑來的:“我說你倆真不把我當人,雅集不讓帶衙役,可我總算能當個‘跟班’吧?”

沈硯看他:“你不是衙役,你是我朋友。”

陸七一愣,嘴硬:“誰跟你朋友。”

可耳朵卻紅了一點點。

三人一道往北街走。路上行人比平多,許多人假裝路過,腳步卻刻意慢。有人撐傘,有人不撐,任雨絲打在頭上,像要用這點冷把自己的好奇壓住。

他們不敢大聲討論“妖人”,可眼神已經在討論了——像一群鴿子,嘴不叫,翅膀卻一直撲騰。

快到舊園時,沈硯抬頭看了一眼天。

雨細,風穩。

雨不必大。

他心裏默念了一遍那句啓示,像把自己再扣回一條軌道裏。

舊園門外,石鼓上青苔更厚了。門匾“聽雨”二字在雨裏像沉下去的墨,殘筆處反而更顯得骨力。門口沒有鑼,沒有符,沒有吆喝,只有兩盞素燈籠,燈籠的光被雨拉成細線,像兩道溫柔的門檻。

謝家三爺站在門內廊下,身旁那位青衫文士也在。文士今天換了更素的衣色,像怕自己搶了園子的風頭。

謝三爺的目光掃過沈硯,又掃過魯師傅,最後落在陸七身上:“這位?”

陸七剛要亮腰牌,被沈硯輕輕按住肩:“隨我做事的。”

謝三爺眼神微沉:“我說過,不帶衙役。”

沈硯不卑不亢:“他不代表衙門。他代表我——我若失禮,他拉我回去。”

陸七差點脫口一句“我哪敢拉你”,硬生生憋住。

謝三爺盯了沈硯半息,終究沒再追問,只淡淡道:“一炷香。”

沈硯拱手:“夠了。”

謝三爺轉身引路。門緩緩開,園內的空氣立刻撲出來——不是香,是溼竹、舊木、苔石混在一起的冷清氣。那氣一進鼻腔,人的心就會自動慢半拍。

沈硯一腳踏進園,腳下石徑微滑。他下意識放輕腳步,像怕踩碎什麼。

雨聲在這裏變得不一樣了。

外頭的雨像一層薄紗,裏面的雨像一支細筆——每一滴落在葉上、瓦上、廊檐上,都被園子的結構收住、分開、再送出去。你明明聽見很多聲音,卻不覺得吵,反而覺得“有序”。

聲廊。

沈硯口微微一緊。那不是興奮,是一種接近目標時的本能收縮 ——像人走到懸崖邊,會忍不住吸一口冷氣。

他們繞過淺池,來到聽雨廊前。

廊下已經坐了不少人。

有的披着鶴氅,有的撐着油紙傘,卻不進屋,偏站在廊外任雨絲斜斜打在袖口,像在證明“我不怕溼”。案幾上擺着茶、墨、紙,還有幾方硯台。人群裏有幾個面孔沈硯認得——昨鎮妖會那排婦人裏,至少兩位也在,只不過今天換了更素的裝束,像把“刀”藏進“雅”。

更顯眼的是一位白須老者,坐在廊中最靠裏的位置,旁邊一年輕書生侍候研墨。老者眉眼沉,像一座不愛開口的碑。

文士低聲對沈硯道:“那位是縣學山長,許先生。北街很多人的‘體面’,都要從他嘴裏過。”

沈硯點頭,卻沒多看。他知道今天的關鍵不是贏許先生的誇,而是——別讓嚴青巒把“雅集”變成另一場“鎮妖會”。

他正想着,嚴青巒果然出現了。

他走得不快,傘也不撐,雨絲落在他的肩頭,衣料卻像自帶一層薄光,溼而不亂。他手裏依舊那把折扇,扇骨輕敲掌心,像敲一面看不見的鼓。

他一出現,廊下的聲音就微妙地變了。

有人輕輕咳,有人輕輕笑,有人輕輕挪了一下坐姿——像一群被訓熟的鳥,聽見主人腳步就自動調整羽毛。

嚴青巒看見沈硯,微微一笑:“沈先生,果然來了。”

沈硯回禮:“嚴先生也來聽雨?”

“聽雨是雅。”嚴青巒笑意溫潤,“聽雨之名,卻也可爲妖所借。今雅集,既爲雨,也爲——辨。”

他把“辨”字說得很輕,卻像在廊下按下一枚釘。

許山長抬眼,看了沈硯一眼,聲音不高卻很清:“沈硯,謝三爺說你要借園爲證。證什麼?”

沈硯剛要開口,嚴青巒先一步接話:“證他非妖。證他動城非害城。”

許山長眉眼更沉:“那你有何證?”

這不是問“你怎麼做”,是問“你憑什麼”。雅士的刀,從來不砍你手上活,先砍你腳下地。

沈硯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心跳壓到雨聲後面。他沒有急着講工程,也沒有講縣令的軍令狀,更沒有講什麼“暗河”“級配”。他先從袖中取出那枚小銅鈴。

廊下一瞬間安靜。

幾個婦人的眼神立刻變尖:鈴——在她們的敘事裏是“法器”。

嚴青巒的笑更淡了一分:“沈先生,雅集不聽鈴。”

沈硯看向許山長:“山長,今既是聽雨,爲何不能先聽一聲‘準’?”

許山長微微一怔:“準?”

沈硯點頭:“雨聲萬千,各聽各的,聽不出對錯。可若先有一聲‘基準’,衆耳同準,再聽雨,就能分辨:何爲自然之聲,何爲人爲之聲;何爲結構之聲,何爲迷惑之聲。”

他說完,把鈴放在案幾上,木槌輕輕一敲。

“叮——”

這聲比城隍鍾聲小得多,卻淨得像一細線,瞬間把廊下的所有嘈雜拽到同一處。

許山長的眼神微動。

嚴青巒卻輕輕一笑:“基準?你這鈴聲,誰認?”

沈硯沒有爭辯,他只是抬頭看向園外方向,像在等什麼。

雨絲斜斜落,廊檐滴水線更密。

就在這時——

遠處,城隍廟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鍾響。

“——嗡。”

鍾聲隔着雨幕和街巷,來到舊園時已柔了許多,卻依舊穩,穩得像一把大尺在空中輕輕落下。

廊下衆人齊齊一靜。

有人下意識放下茶盞,像怕杯沿的輕響玷污了那聲鍾。

沈硯的心口也跟着一震——不是因爲系統,而是因爲他親手把“鍾聲”借來了。

他昨夜就去見過老廟祝,留了一張蓋着“聽雨校聲”紅章的紙:今午時前後一刻,請敲鍾一聲,以校聽雨之耳。

老廟祝罵他“怪”,卻還是答應了。因爲廟祝懂:鍾不是給妖敲的,是給人心敲的。

許山長緩緩點頭:“鍾聲爲準。”

嚴青巒的扇骨敲得更輕,卻更快——像他心裏開始加速。

沈硯趁這鍾聲餘韻還在,輕聲道:“諸位,先記住這聲鍾。現在——聽雨。”

他起身,帶衆人沿廊慢走。

聽雨廊的地面分三段:石板、卵石、木格。沈硯不解釋,先讓他們走。

當腳踩在石板上,雨滴打在檐口,回聲清脆,像碎玉。

當腳踩到卵石段,聲音立刻柔下去,像絹布摩擦。

當腳踩到木格,空腔共鳴微微起來,像有人在遠處低吟。

廊下的人眼神逐漸變了。

他們原先是來“辨妖”的,可現在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在“聽”。聽得很細,細到連雨滴在不同葉片上的差別都分得出來。

沈硯停在廊中一柱旁,指尖輕輕按在木柱上:“諸位覺得雨聲變了,是雨變了嗎?”

有人下意識答:“不是,是廊變了。”

沈硯點頭:“對。不是天變,是結構在變。結構能收聲、能分聲、能引聲。人站在這裏,心自然會靜。所謂‘風水’,不過是讓人心不亂的結構。”

這句話落下,廊下有幾位雅士輕輕頷首——他們聽懂了“雅”的語言,卻又被沈硯偷換了骨:他把“風水”從玄虛拉回結構,把“雅”從辭章拉回空間。

嚴青巒終於開口,語氣仍溫和:“沈先生說得漂亮。可這不過是園林巧構,與城氣脈何?你動後巷,挖出舊樁、遇暗河,這等事你能用‘結構’解釋?”

沈硯看着他,沒有急着反擊。他忽然做了一個很“人”的動作:停了一息,像在確認自己接下來每個字都不偏。

然後他說:“能。”

他指向廊外淺池:“池水微動,說明地下有暗水走向。後巷出口處土軟、夾貝殼、舊樁浸黑,亦說明暗水從北街方向貼牆而走。所謂暗河,不是龍脈,是地勢與水性。你若把它當龍,便只能靠符;你若把它當水,便能用堤工穩住它。”

魯師傅在旁邊“哼”了一聲,像給這句“堤工”蓋章。

嚴青巒輕輕搖扇:“堤工?你師承何人?籍貫何地?你若無師無籍,何以讓衆人把命交你?”

又回到了身份刀。

廊下幾位婦人也跟着輕輕嘆:“是啊,外來之人,誰知底細。”

空氣又開始往“恐懼”那邊漂。

沈硯看見許山長眉眼也沉下來。雅士不怕你會做事,他們怕你沒有“來路”。沒有來路的人,在他們眼裏就是不受禮制約束的“不定數”。

沈硯的喉嚨微緊。

他想起昨夜那一瞬:如果我回不去呢?

他壓下這念頭,像壓住一口想吐的血——不是痛,是惡心,惡心自己竟被到要用謊言活。

他沒有直接回答籍貫。

他反而問許山長:“山長,您教學生,最重什麼?”

許山長皺眉:“立身。”

“立身靠什麼?”沈硯追問。

“靠禮、靠學、靠行。”許山長答得很快。

沈硯點頭:“我沒有宗族可倚,沒有縣學可出,我能靠的只有‘行’。我行得對,便是立身;我行得錯,諸位盡可趕我走。可若諸位因爲我‘來路不明’就否認我‘行得明白’,那這城裏以後但凡出一個新法、新器、新治——都可以用一句‘來路不明’把它掐死。”

這句話不是辯解,是把刀遞回去:你們用身份人,也會掉未來。

許山長沉默。

沉默裏,雨聲更清。

就在這時,廊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像一枚金屬片在木格下顫了一下。

“叮……叮……”

很細,很怪,像鈴又不像鈴,帶着一點刻意的“妖氣”。

廊下不少人臉色一變,幾個婦人立刻抓緊袖口,眼神裏那種“看吧”幾乎要溢出來:

“聽見了嗎?”

“這園裏怎麼有怪聲?”

“鍾聲才定完,這就響怪——”

嚴青巒的扇骨停了一瞬,隨即輕輕敲掌心,語氣溫潤得像在主持:“諸位,雨中怪響,未必無因。沈先生既言‘校聲’,可否解釋此聲?”

這一下,是絕。

他不是指責你,而是用你的規則審你:你說校聲,那怪聲就是試卷。

沈硯的背脊微微發麻。

他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熟悉。那聲音的頻率不對,尾音不自然,像被“人爲做舊”。就像鎮妖會的鑼聲一樣,是節奏武器。

他抬眼看了一眼嚴青巒。

嚴青巒面上平靜,眼底卻像一汪很深的水——沒有波紋,但你知道水下有東西在動。

他們果然在“聲”上做文章。

沈硯沒有立刻去找聲源。他先做了一件更反直覺的事:閉眼。

他用剛才那聲鍾做參照,把耳朵當尺。

鍾聲是低沉穩的;

雨聲是散而有序的;

那怪聲——偏高,偏尖,像故意從木格下某個空腔放出來。

他睜開眼,視線落在木格地段最邊緣——那裏有一處木格稍微翹起一點點,雨水沒有均勻潤開,像被人動過。

魯師傅也看見了,眼神一冷,腳尖一挑要去掀。

沈硯抬手按住他:“別動。”

魯師傅皺眉:“不動它它就響!”

沈硯低聲:“他們等你動。你一動,就是‘擅動祖產’。”

魯師傅的拳頭捏得咯吱響,但硬生生停住。

沈硯抬頭對許山長道:“山長,園內一磚一瓦非我可動。若要查聲源,請謝家自己掀開木格——諸位作證,我不碰。”

謝三爺臉色微沉,眼神掃過那處翹起的木格,像終於意識到:有人在他的園裏做了手腳。

他對老仆低聲一句:“去。”

老仆帶兩名家丁上前,小心掀開木格。

木格一掀,怪聲立刻弱了一半。

下面竟藏着一枚薄薄的銅片,銅片綁在細線上,線另一頭繞過梁柱,延到廊外竹叢深處。雨一落,銅片被水滴擊打,就會發出那種“叮叮”的尖聲。尖聲再借木格空腔共鳴,就更像“妖鳴”。

廊下一片譁然。

“這……誰放的?”

“園裏怎麼會有這個?”

“這不是雨聲,這是人作的!”

許山長的臉沉得像墨。

謝三爺眼裏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怒——不是對沈硯,是對有人敢在他祖產裏下套。

嚴青巒卻依舊笑,輕輕嘆:“竟有人頑劣,攪了雅集。”

他說得像與己無關。

沈硯看着那枚銅片,沒有立刻指人。他知道此刻點名,沒人會承認,反倒會把雅集變成吵架。他要的是——把“恐懼敘事”徹底折斷。

他開口,聲音很穩:“諸位,剛才我們聽過鍾聲爲準。鍾聲之後,雨聲自有其律。若出現這種尖怪之聲,便是人爲。人爲之聲一露,所謂妖言便自破——因爲妖不需要銅片,只有人需要。”

這話像一盆清水,把所有“妖氣”洗成“人手”。

廊下許多人面露尷尬——他們剛才那一瞬是真的怕了。怕得本能。可現在他們更怕的是:自己剛才的怕,被人利用了。

那種羞,會轉成怒。

謝三爺壓着火,問老仆:“誰能進園?”

老仆臉色發白:“今開門前,只有……只有幾位娘子來,說要擺茶點,謝過三爺允開園……她們說是北街‘善會’的。”

廊下幾位婦人臉色瞬間變了。

其中一位想開口辯,聲音卻發虛:“我們是好心……我們怎會——”

許山長緩緩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像鍾落:“好心不該藏銅片。”

這一句,比任何辱罵都狠。

因爲它把“善會”的體面釘在恥上。

嚴青巒終於微微皺眉,但仍試圖收束局面:“人心浮躁,難免誤行。今既是聽雨雅集,不如……”

“不如繼續聽。”沈硯接過話,語氣平靜,“但這回,諸位聽的不是怪聲,而是——結構如何讓雨變成安。”

他轉身,帶衆人繼續走廊。

雨仍落,雨聲仍穩。

在剛才那一場“妖鳴”之後,廊下的人反而更專注了——他們像被迫做了一次“校耳”,耳朵忽然懂得分辨:什麼是自然,什麼是人爲;什麼是秩序,什麼是控。

走到廊盡頭的月洞門時,沈硯停下,抬手輕輕敲了一下洞門邊的石壁。

“篤。”

回音折回來,很短,卻清。

他看着許山長:“山長,您說立身靠禮、學、行。我沒有禮可倚,沒有學可證,但我有行——行在溝裏,行在雨裏,行在衆目之下。今若還有人說我妖,請他先回答:他爲何要用銅片來讓你們怕?”

許山長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頭:“此人,行正。”

三個字,像蓋章。

沈硯聽見這三個字,口忽然一鬆,鬆得幾乎發疼。他知道自己過了一關——不是贏嚴青巒,而是贏了“可信”的門檻。

嚴青巒的扇骨輕輕一頓,眼底的水終於起了一點波。

他仍笑,卻不再溫潤:“沈先生好手段。連銅片都能借來成局。”

沈硯看着他,聲音很輕:“我沒借銅片,是有人借銅片害我。我只是借鍾聲——把他們的手露出來。”

“借鍾聲”四字落下,雨聲仿佛也停頓了一瞬。

嚴青巒的笑意終於淡得像紙:“鍾聲是城隍之鍾,豈可私借?”

沈硯不急不慢:“我借的不是神威,是公序。鍾聲每也響,誰都聽得到。我只是讓它在該響的時候響。”

這句話把“神”還給神,把“秩序”還給人。

許山長忽然抬眼,看向嚴青巒:“嚴先生,你昨在廟前主持鎮妖,今在園中主持辨聲。你口口聲聲爲城運,可你可曾查過——是誰在園中藏銅片?”

嚴青巒眼底一冷,隨即恢復溫和:“山長言重。我只是……”

許山長擺擺手,不讓他再解釋:“城運不靠鈴,靠人不作僞。”

這一句,像把嚴青巒最鋒利的刀,折了一截。

廊下氣氛微妙地倒向沈硯這邊。

可沈硯沒有乘勝追。他知道這不是爽文場——你把一個文化權威當衆按死,他必反撲,而且會更陰。

他只拱手對謝三爺道:“今擾了園中清雅,是我來得冒昧。但也請三爺明白:我若真要害城,不必來園中受審。我來,是因爲我想讓這城少一點怕。”

謝三爺看着他,眼神復雜,終於道:“你今在我園裏,把‘妖’兩個字洗掉一半。剩下一半——看你後巷三之期。”

沈硯點頭:“三見效,我不躲。”

雅集到這裏,已過一炷香。

按規矩,該散。

許山長卻忽然對沈硯說了一句:“明來縣學一趟。”

衆人一驚:縣學的門檻,從來不是外來匠人能踏的。

沈硯心口一緊,拱手:“爲何?”

許山長看着雨幕,緩緩道:“你既言結構可安人心,那你便教學生——如何把‘安’寫進城裏。莫讓‘風水’二字,只剩嘴皮。”

這不是獎,是更大的考卷。

沈硯應下,卻在轉身那刻,忽然聽見月洞門裏回聲輕輕一折——像鑰匙在鎖裏輕輕轉了一點點。

他指尖發麻,幾乎想立刻摸手機。

但他忍住了。

他告訴自己:啓示要稀缺。

門要慢慢開,不是催出來的。

走出舊園時,雨仍細,北街卻明顯變了。

路人看他們的眼神不再像看“妖”,更像看“麻煩”。麻煩比妖好——妖是非人,麻煩還是人。

陸七一路憋着,終於忍不住低聲:“你剛才差點嚇死我。那銅片要是你自己去掀——”

沈硯輕聲:“我就成了他們嘴裏的‘擅動祖產的妖’。”

魯師傅哼了一聲:“你這外來人,總算沒傻到家。”

沈硯笑了一下:“我只是學會——先立規矩再立景。今天的規矩,就是‘誰動,誰負責’。”

魯師傅看他:“接下來你要什麼?”

沈硯抬頭看雨,雨絲像一條條線,把城的輪廓輕輕縫起來。他低聲道:

“回後巷。三之期,不能讓水和人再借任何借口。”

他說完,腳步加快了一點點。

不是急躁,是一種被壓出來的決心。

因爲他清楚:雅集只是把“妖名”撕開一道口子。真正能讓那口子徹底裂開的,只有一件事——

後巷在雨裏不淹。

而當水口、聲廊、鍾聲三點閉合時——那扇門,會不會也在雨裏出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走到離門很近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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