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瞻技術研究組的第一次正式會議，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不算寬敞的會議室裏，坐着林小溪新組建的班底：從渲染組“借調”來的資深工程師老陳，四十出頭，技術扎實但性格有些固執；從工具鏈組過來的年輕工程師小張，名校畢業兩年，思維活躍但稍顯毛躁；以及兩名剛剛通過校招進來的實習生，一男一女，眼神裏充滿好奇與忐忑。
林小溪站在白板前，將昨晚熬夜趕出來的初步方案框架投影出來。“基於沈總的要求和現狀，我們小組當前的首要任務，是找到能夠在四周內落地、切實提升‘星海’引擎實時全局光照表現和運行效率的優化方案。我初步梳理了幾個可能的切入點，主要集中在光線投射算法的異步計算優化、基於屏幕空間信息的降噪加速，以及利用現有硬件特性進行指令集層面的微調。”
她條理清晰，語速平穩，試圖用純粹的技術討論打破無形的隔閡。然而，回應並不熱烈。
老陳扶了扶眼鏡，率先開口，語氣帶着資深者的審慎：“林組長，這幾個方向理論上可行，但實難度都不小。光線投射異步化涉及到底層渲染線程模型的改動，牽一發動全身，四周時間太緊。屏幕空間降噪我們之前評估過，質量損失和性能提升不成正比。至於硬件指令微調……需要對特定GPU架構有非常深入的了解，而且優化效果很難泛化。”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但確實是客觀現實。小張附和道：“是啊，而且我們剛過來，對‘星海’引擎的整體架構還不算特別熟，貿然動核心渲染管線，風險很大。”
兩位實習生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話。
林小溪預料到會有阻力，但沒想到一開始就如此直接。她穩住心神，沒有反駁老陳的觀點，而是轉向白板，畫出一個更具體的流程圖。
“陳工說得對，全面改動風險高。所以我們不妨換個思路，不追求顛覆性重寫，而是做‘精準手術’。”她筆尖點向圖表中的幾個關鍵節點，“我分析了最近一周‘星海’引擎在典型場景下的性能剖析數據。發現超過70%的光照計算開銷，集中在對動態物體和復雜材質表面的高頻細節處理上。而這部分計算中，有將近40%是冗餘或近似重復的。”
她調出一組數據對比圖：“看這裏，同一幀內，相鄰像素因爲表面法線或材質屬性的微小差異，觸發了幾乎完全獨立的光線追蹤路徑計算。但如果我們能在更早的階段，比如在幾何體細分或材質分組的層面，引入一個輕量級的相似性聚類分析，將計算需求相近的像素批次合並處理，理論上可以大幅減少實際需要發起的獨立光線投射數量。”
這是一個非常細致的觀察，切入點刁鑽，但直指痛點。老陳看着屏幕上的數據，眉頭微微皺起，陷入了思考。小張也往前湊了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這個思路……有點意思。”老陳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不過，這個‘相似性聚類’的算法本身不能太重，否則省下的計算量還不夠它自己開銷的。而且，怎麼保證聚類後的近似計算，不會導致畫面質量出現可感知的瑕疵？”
問題回到了技術細節，這正是林小溪擅長的領域。她立刻調出另一份文檔：“我昨晚寫了一個初步的聚類算法原型，基於曼哈頓距離和法線夾角的加權判斷，復雜度控制在O(n log n)。這是模擬結果，在幾個標準測試場景下，光線投射調用減少了35%-50%，畫面PSNR（峰值信噪比）下降在0.5dB以內，肉眼幾乎無法分辨。”
有理有據，數據支撐。老陳和小張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一絲信服。這個新來的年輕組長，不僅有想法，行動力更是驚人，一晚上就能拿出這麼具體的原型和分析。
“那……具體實現上，這個聚類模塊嵌在渲染管線的哪個階段？需要動多少現有代碼？”小張問到了關鍵。
林小溪早有準備，又切換了一張架構圖：“我建議放在幾何處理之後，光照計算之前。需要修改的主要是渲染線程的任務分發邏輯和部分內存布局，核心的光線追蹤器接口可以保持不變。這是詳細的模塊劃分和預估的工作量。”
她將任務分解得清清楚楚，甚至預估了每個人可能負責的部分。
會議室的空氣仿佛開始流動。老陳拿過激光筆，開始就幾個技術細節和林小溪深入討論起來。小張也不時話提出自己的看法。兩名實習生雖然還不上嘴，但聽得極爲認真，眼中閃爍着求知的光芒。
兩個小時後，會議結束。一個名爲“基於像素計算需求聚類的實時全局光照優化”的短期攻關方向被正式確定下來。老陳負責核心聚類算法的進一步優化和穩定性測試，小張負責渲染線程調度和內存管理的修改，林小溪統籌全局並攻克最難的、與現有管線無縫集成的接口適配問題。實習生則負責搭建測試環境和數據采集分析。
走出會議室時，老陳對林小溪點了點頭，雖然沒多說什麼，但眼神裏的審視已經少了許多。小張更是有些興奮：“林組長，你這思路真絕了！咱們什麼時候開始寫代碼？”
林小溪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些，露出一絲微笑：“今天就開始。遇到問題隨時溝通。”
攻堅開始。時間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
林小溪的工位成了臨時指揮中心，白板上貼滿了便籤和流程圖。她白天和老陳、小張討論技術細節，審查代碼，晚上則埋首於最復雜的那部分集成接口編寫。沈澤給的新護眼儀派上了用場，但她常常忙得忘記使用。
沈澤沒有再頻繁地出現在開放辦公區，也沒有私下聯系她。但林小溪能感覺到他的關注。她提交的階段性進展報告，他總是很快批復，需要協調的資源也迅速到位。偶爾在走廊或茶水間遇到，他會簡單地點頭致意，問一句“進展如何？”，得到答復後便不再多言，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
這種保持距離卻又全力支持的方式，讓林小溪能夠專注於技術本身，不必分心應付復雜的人際關系。她心裏清楚，這是沈澤在用自己的方式，爲她的第一次獨立領兵創造最好的環境。
周四下午，林小溪遇到了第一個真正的難題。她設計的集成接口，在與渲染器主線程同步時，出現了一個極其隱晦的競態條件，導致在極端情況下畫面會偶爾閃爍。問題難以穩定復現，調試起來如同大海撈針。
她和老陳、小張排查了兩個小時，試了幾種方案都未能除。眼看下班時間已過，問題依然懸而未決，氣氛有些焦躁。
“會不會是內存屏障的問題？”小張猜測。
“我檢查過相關的原子作，順序應該沒錯。”老陳搖頭。
林小溪盯着屏幕上復雜的線程調用關系圖，眉頭緊鎖。她嚐試在腦海中模擬各種可能的執行順序，但那個導致閃爍的條件組合始終像迷霧中的影子，抓不住實質。
疲憊和 frustration 再次襲來。她揉了揉太陽，下意識地看向斜後方那扇門。門縫下透出燈光，他還在。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如果是他，會怎麼分析這個問題？
這個想法讓她心裏微微一動。她知道沈澤在分布式系統和並發編程方面的造詣極深。也許……可以請教？
但想到兩人之間微妙的關系，以及她“獨立解決問題”的執念，她又猶豫了。
就在這時，內部通訊軟件上，沈澤的頭像跳動起來。
“林組長，聚類算法的性能測試報告我看了，數據不錯。接口集成遇到困難了？”
他知道了。林小溪並不意外，周浩或者老陳可能已經向他匯報過。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回復：“嗯，一個線程同步的競態問題，比較隱蔽，正在排查。”
“具體現象？志片段發我看下。”
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技術核心。
林小溪將問題描述和相關的志片段發了過去。
對面沉默了幾分鍾。這幾分鍾裏，林小溪的心跳莫名有些快。
然後，沈澤回復了，不是文字，而是一張手繪的、極其簡潔的線程狀態遷移圖，用不同顏色的箭頭標注了幾種可能的沖突路徑。旁邊附了一行字：
“重點排查路徑C。你們的鎖可能沒有覆蓋到共享狀態S3在階段二被線程池回收後、階段三被重新分配前的短暫窗口。在那個窗口裏，如果舊數據未被及時清理，新任務可能讀到髒數據。建議在任務回收時增加一個顯式的狀態重置，並使用 acquire/release 語義確保內存可見性。”
一針見血！
林小溪看着那張圖和他簡短的說明，茅塞頓開。那個一直抓不住的幽靈般的條件，瞬間清晰起來。他不僅指出了問題所在，連解決方案的關鍵點都指明了。
“明白了！謝謝沈總！”她幾乎是立刻回復，然後轉頭對老陳和小張說，“我知道問題在哪兒了！”
按照沈澤的思路，他們很快定位並修復了那個隱蔽的bug。重新測試，畫面閃爍消失。
問題解決的那一刻，小張忍不住歡呼一聲，老陳也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林小溪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底裏，除了解決問題的輕鬆，還有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在蔓延——那是被精準點破迷霧的豁然開朗，也是對他強大技術實力又一次直觀的、無法回避的折服。
她看着通訊軟件上那個已經暗下去的頭像，猶豫片刻，又發了一條消息過去：“問題已修復，謝謝沈總指導。”
這一次，沈澤沒有回復。
但幾分鍾後，行政部的張姐笑呵呵地拎着幾大袋宵夜走了過來：“沈總請大家吃宵夜！說是慰勞加班的勇士們！大家別客氣！”
袋子裏是附近很有名的一家廣式茶點的外賣，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忙碌了一天的幾人頓時覺得飢腸轆轆。
“沈總萬歲！”小張笑着喊了一句。
林小溪拿起一個還溫熱的蝦餃皇，咬了一口。鮮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她看向那扇依舊亮着燈的門，心裏某個角落，悄悄鬆動了一小塊。
他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用最恰當的方式出現。不越界，卻無處不在。
周五晚上，優化方案的核心代碼終於全部完成，進入了最後的集成測試階段。
林小溪讓老陳和小張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來盯着最後一輪全場景壓力測試。測試需要運行幾個小時，她坐在電腦前，看着監控數據平穩滾動，連積累的疲憊終於如水般涌上，眼皮開始打架。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身上輕微的觸感驚醒。猛地睜開眼，發現肩膀上多了一件帶着熟悉雪鬆氣息的深色西裝外套。
沈澤不知何時站在了她旁邊，正俯身看着測試屏幕上的數據。見她醒來，他直起身，語氣平淡：“測試通過了。所有指標達標，性能平均提升28%，峰值提升41%，質量損失在可控範圍內。”
他的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林小溪能捕捉到那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滿意。
“真的？”林小溪瞬間清醒，連忙看向屏幕。綠色的通過標識和漂亮的數據曲線映入眼簾。巨大的成就感沖散了疲憊，她臉上忍不住綻放出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
那笑容純粹而明亮，是攻克難題後最真實的喜悅。沈澤看着她的笑容，冷峻的眉眼在屏幕微光的映襯下，似乎也柔和了刹那。
“做得很好。”他低聲說，頓了頓，“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不是“沈總”式的官方肯定，而是更個人化、也更真誠的評價。
林小溪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心頭泛起漣漪。她低下頭，將身上的西裝外套拿下來，遞還給他：“謝謝沈總……的衣服。”
沈澤接過外套，卻沒有立刻穿上。“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又是這句話。但這一次，林小溪沒有立刻拒絕。測試成功的喜悅讓她精神鬆懈，而連來他恰到好處的支持，也在無形中消磨着她心中的防線。
“不用麻煩沈總了，我打車……”
“順路。”沈澤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已經拿起了自己的車鑰匙，“測試報告明天再整理。現在，你需要休息。”
他的態度帶着一種自然的、屬於上級的強勢關切，讓林小溪一時找不到理由反駁。
“……好吧。謝謝沈總。”
深夜的街道，車輛稀少。車內依舊安靜，但氣氛似乎與上次那場激烈的沖突後截然不同。
林小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轉的燈火，成功帶來的興奮感漸漸沉澱，留下的是平靜的滿足和深深的疲憊。
“下周，‘騰輝’的發布會。”沈澤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我們的‘星海’，需要更多像今天這樣的勝利。”
“我們會贏的。”林小溪下意識地說，語氣堅定。這是她第一次在沈澤面前，如此明確地表達對的信心。
沈澤側頭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模糊。“是因爲你相信‘星海’，還是因爲……”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斟酌着用詞，“你想證明自己？”
林小溪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沈澤會這麼問。
“都有吧。”她坦誠地回答，“我相信‘星海’的技術方向，也相信團隊。當然……我也想讓所有人看到，我能做到。”包括你。後面這三個字，她沒有說出口。
沈澤沉默了片刻。“你已經證明了。”他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從你走進公司面試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證明。”
這話裏蘊含的意味太深，林小溪心頭一跳，不知該如何回應。
車子在她公寓樓下停穩。林小溪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準備下車。
“林小溪。”沈澤再次叫住她。
她回頭。
沈澤看着她，眼神深邃，裏面沒有了白天的冷靜和距離，只剩下夜色的深沉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之前的事，”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我知道，一句‘對不起’遠遠不夠。我也不指望你能立刻原諒或忘記。”
林小溪呼吸微滯，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但我希望你知道，”沈澤的目光鎖着她，不允許她閃躲，“無論我是‘沈澤’，還是‘臨淵’，我對你的欣賞，是真的。對你的關心，也是真的。可能方法笨拙，可能時機錯誤，可能……造成了傷害。”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不會再強迫你接受什麼，也不會再刻意保持那種……讓你覺得虛僞的距離。工作上，我是你的上司，會嚴格要求，也會全力支持。私下裏，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嚐試……從零開始，重新認識。不是老板和員工，也不是‘臨淵’和‘溪風’，只是沈澤，和林小溪。”
這番話，比他任何一次道歉或維護，都更直接，也更……誠懇。他承認了過去的錯誤，也給出了一個清晰而克制的未來可能性。
林小溪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如鼓。夜風吹過，帶着涼意，卻吹不散她臉上驟然升起的熱度。
從零開始？重新認識？
這可能嗎？那些發生過的事情，那些受過的委屈，真的能像代碼一樣，被一鍵刪除，然後重新編譯嗎？
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覺到，自己心中那堵由憤怒和失望築起的高牆，正在他這份坦誠而克制的面前，悄然出現裂痕。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好。”沈澤沒有絲毫迫，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我等你。無論多久。”
他最後那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林小溪逃也似的下了車，快步走進單元門。直到電梯門關閉，將她與外面那個沉默注視的目光隔絕，她才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捂住怦怦直跳的口。
從零開始……
這個提議，像潘多拉的魔盒，既危險，又充滿誘惑。
而沈澤那句“我等你”，則像一句咒語，在她腦海中反復回響。
她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單純了。
但新的可能性，似乎也在破曉前的黑暗中，露出了微茫的曙光。
電梯上行。
樓下，黑色的轎車依舊未動。
沈澤坐在駕駛座上，看着那扇亮起燈光的窗戶，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釋然。
他按下了發送鍵，將一條早已編輯好的消息，發到了那個塵封已久的遊戲賬號上。
內容只有一張截圖，是“星海”引擎最新壓力測試通過的完美數據曲線。
附言：“我們的‘星海’，又闖過一關。晚安，小溪。”
這一次，他沒有期待回復。
他只是想讓她知道。
無論以何種身份，他都在這裏。
與她，共振於同一片，屬於代碼與夢想的星空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