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林小溪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的卻不是技術文檔,而是一個空白的筆記本。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沈澤那句“從零開始,重新認識”,像一段被植入她腦海的循環代碼,不受控制地反復執行。理智和情感在她心中激烈編譯着不同的結果。
理性模塊拋出警告:信任一旦破損,修復成本極高。身份、權力、過往的隱瞞,都是潛在的風險變量。繼續維持安全的工作距離,是最優解。
情感線程卻返回異常:那個在技術難題前光芒四射的男人,那個在流言中挺身而出的上司,那個在深夜遞來外套、說出“我等你”的沈澤……這些數據點無法被簡單忽略。更重要的是,她無法否認,自己對他依然抱有超越下屬對上司的復雜情愫——那裏面有崇拜,有心悸,有因欺騙而產生的疼痛,卻也有一絲……不願就此割舍的留戀。
“從零開始”,意味着將過去的緩存清空,嚐試運行一段全新的、未知的關系進程。這需要巨大的勇氣,也意味着可能面臨更嚴重的運行時錯誤。
她煩躁地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道車水馬龍,一切如常。世界並沒有因爲某個人的一句邀約而改變分毫。
手機震動,是周浩發來的消息:“小溪,休息得如何?明天‘騰輝’發布會,沈總意思是咱們核心團隊也集中看一下直播,知己知彼。上午十點,一號會議室,記得來啊。順便帶點零食瓜子,氣氛組不能少!【壞笑】”
工作。永遠是最好的緩沖區和避難所。林小溪回復:“收到。我帶薯片。”
放下手機,她看向書架上那個背對着她的御靈師手辦。靜默片刻,她走過去,將它輕輕轉了過來,面向窗外。陽光落在手辦精致的法杖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她沒有登錄遊戲。但那個灰色頭像旁,沈澤(臨淵)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晚安,小溪”,以及那張“星海”測試數據的截圖,她看了很多遍。
他換了一種更安靜、更持久的方式,存在於她的世界邊緣。
周一上午十點,一號會議室。
長桌上果然擺滿了薯片、可樂、甚至還有周浩不知從哪弄來的鴨脖子,沖淡了觀看競爭對手發布會的緊張感。技術骨們陸續到來,相互打着招呼。林小溪挑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旁邊是老陳和小張。
沈澤最後一個進來。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神情是一貫的沉靜。他目光掃過全場,在林小溪身上有極其短暫的停頓,隨即自然移開,走到前面主位坐下。
“放鬆點,就當學習。”他開口,語氣平淡,“看看‘騰輝’的‘’,到底有幾斤幾兩。”
大屏幕上開始播放“”引擎的發布會直播。場面恢宏,燈光炫目。趙明軒一身定制西裝,在台上侃侃而談,自信滿滿。
發布會內容不出所料,主要集中在渲染效果的極致真、物理模擬的高精度、以及“革命性”的AI輔助內容創作工具鏈上。演示視頻確實驚豔,尤其是實時光線追蹤下的材質細節和動態全局光照效果,引起了在場不少技術人員的低聲議論。
“他們的AO(環境光遮蔽)和反射處理,好像比我們目前的方案更淨。”小張小聲說。
“代價肯定是更高的硬件開銷和更復雜的烘焙流程。”老陳冷靜分析,“不過那個AI輔助工具鏈……如果真能做到演示中的效率,對美術團隊誘惑力很大。”
林小溪專注地看着,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記錄着關鍵技術點和可能的性能瓶頸。她能感覺到,前排沈澤的背影始終挺直,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發布會進入高,趙明軒宣布了“”引擎的首批夥伴名單,其中赫然包括兩家原本與星澤有過接觸的國內一線遊戲廠商。會議室裏的氣氛微微凝重。
最後,趙明軒話鋒一轉,臉上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技術突破永無止境,但人才是本。‘騰輝’始終以開放的姿態,歡迎所有懷抱夢想的技術精英。我們堅信,最好的技術,應該與最有遠見的人才結合,才能創造真正的未來。”
雖然沒有點名,但這話裏的挖角意味,配合着此前星澤內部的流言,讓在場幾個知曉內情的人神色各異。周浩撇了撇嘴,低聲罵了句“陰魂不散”。
林小溪垂下目光,看着筆記本上的字跡。她能感覺到,有幾道視線似有若無地飄向自己,又迅速移開。
發布會結束,屏幕暗下。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沈澤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都看完了?”他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精神一振,“說說看,‘’的優勢在哪裏?我們的‘星海’,差距和機會又在哪裏?”
沒有預想中的凝重或沮喪,他直接開啓了技術復盤模式。衆人紛紛發言,從渲染、物理、工具鏈等多個角度進行分析比較。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充滿了技術人特有的、直面競爭的銳氣。
林小溪也參與其中,指出了“”演示中幾個可能存在的“取巧”之處和潛在的性能陷阱。她的分析冷靜客觀,數據支撐有力。
沈澤聽着,偶爾點頭,在白板上快速記錄着關鍵詞。當討論到“星海”如何應對時,他轉身,目光落在林小溪身上:“林組長,你之前主導的聚類優化方案,針對的是全局光照的性能瓶頸。結合今天看到的,‘’在視覺效果上的激進,是否意味着我們可以在保證性能優勢的基礎上,在渲染質量上,尤其是材質和反射的精度上,進行更有針對性的強化?”
問題直接而具體。林小溪略一思索,答道:“是的。我們的聚類方案節省出的計算資源,完全可以重新分配到更高質量的光照采樣和材質細節計算上。而且,我們引擎的架構更靈活,可以嚐試一些他們因爲追求極致效果而難以實現的、更高效的混合方案。比如,將部分高光反射用屏幕空間技術近似,而將核心的漫反射和間接光用優化後的光線追蹤處理,可能比他們全路徑追蹤的效率更高,視覺差異卻很小。”
“具體方案和預估提升?”沈澤追問。
“需要一到兩周的詳細預研和測試。”林小溪回答。
“好。”沈澤在白板上寫下“質量反攻,效率基石”幾個字,圈了起來,“周浩,協調資源,這個方向作爲‘星海’下一階段的首要優化目標。林小溪,由你繼續負責,盡快拿出方案。”
任務再次落下,但這一次,林小溪感到的不再是單純的沉重,而是一種被賦予重任、並肩作戰的緊迫感和隱隱的興奮。在強大的競爭對手面前,他們必須更快、更聰明。
散會後,林小溪和組員又開了個小會,初步分工。等她收拾好東西走出會議室時,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了。
走廊盡頭的咖啡機旁,沈澤獨自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一個空杯子,似乎在等咖啡煮好。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林小溪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想繞開。
“林小溪。”沈澤已經看到了她,聲音平靜地傳來。
她只好走過去:“沈總。”
咖啡機發出完成的提示音。沈澤接了一杯黑咖啡,沒有加糖也沒有加。然後,他很自然地拿起另一個杯子,接了一杯,遞給她。
“試試這個豆子,新品,不酸。”
林小溪愣住,看着遞到面前的咖啡。香氣濃鬱。
“謝謝。”她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微涼的指尖。很短暫的接觸。
兩人並肩站在窗邊,各自喝着咖啡,一時無言。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
“剛才的會,你怎麼看?”沈澤忽然問,目光落在遠處。
“趙明軒來勢洶洶,但‘’並非無懈可擊。”林小溪斟酌着詞句,“他們追求極致的單幀效果,可能犧牲了靈活性和效率。‘星海’如果能打好‘效率’和‘靈活’這張牌,在真實開發中可能更有優勢。”
“嗯。”沈澤應了一聲,喝了口咖啡,“所以,關鍵還是在於我們能否把效率優勢,轉化爲同等甚至更優的質量表現。你的任務很重。”
“我會盡力。”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氤氳。
“那個邀約,”沈澤忽然轉過臉,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坦誠,“不用有壓力。它一直在那裏,有效期……很長。你可以隨時忽略,或者,在你覺得合適的時候,用任何你覺得舒服的方式回應。”
他沒有催促,只是再次清晰地表明了態度。像設定了一個長期有效的後台進程,安靜等待調用。
林小溪握着溫熱的咖啡杯,心跳有些失序。他太懂得如何給她空間,卻又讓她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我……還在編譯。”她低聲說,用了程序員之間才能意會的隱喻。
沈澤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微光,像是星火。“我知道。調試需要時間。”他頓了頓,聲音放緩,“這杯咖啡,算是一個簡單的……環境變量初始化?”
很笨拙的、屬於技術男的比喻。卻奇異地擊中了林小溪心中某個柔軟的角落。她忍不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淺的弧度。
“初始化成功。”她輕聲說,低頭喝了口咖啡。確實不酸,帶着醇厚的堅果香氣。
沈澤看着她嘴角那抹稍縱即逝的笑意,仿佛冰川上掠過一縷暖風。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看向窗外,將杯中剩餘的黑咖啡一飲而盡。
“回去工作吧。”他說,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新方案有困難,隨時找我。”
“好。”林小溪點頭,端着那杯咖啡,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
沈澤依然站在那裏,背對着她,望着窗外。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杯他遞給她的咖啡,溫暖透過紙杯,熨帖着她的掌心。
接下來的幾天,林小溪全心投入到新的“質量反攻”方案設計中。工作依舊忙碌,但與沈澤之間,似乎多了一層無聲的默契。
他不再刻意回避與她的接觸,但每一次交流都保持在專業且必要的範圍內。偶爾在走廊相遇,他會點頭致意,有時會簡單問一句進度。他批閱她的報告依然迅速嚴謹,需要的資源支持也從未拖延。
那杯咖啡,像是一個小小的、心照不宣的協議起點。沒有更多的越界,卻讓原本僵硬的氣氛,變得可以順暢呼吸。
林小溪發現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樣,對他的每一次出現都神經緊繃。她開始能夠更純粹地專注於和他討論技術問題,欣賞他瞬間洞穿本質的犀利,甚至偶爾會在他提出某個精妙思路時,眼中閃現毫不掩飾的贊嘆。
而沈澤,似乎也在適應這種新的“初始化”狀態。他看她的目光,少了些審視和克制,多了些專注和……或許是她多心了的,一絲極淡的溫和。
周三下午,林小溪在測試一個復雜的材質反射算法時遇到了瓶頸,無論怎麼調整參數,高光部分總是顯得有些“塑料感”,不夠自然。她卡了整整兩個小時,嚐試了文獻中能找到的幾種模型,效果都不理想。
她盯着屏幕上的渲染圖,眉頭緊鎖。下意識地,她點開了內部通訊軟件,找到沈澤的頭像。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問題描述和截圖,卻在發送前猶豫了。
這算是“有困難,隨時找我”的範疇嗎?還是……過於頻繁的“調用”?
正當她猶豫時,沈澤的狀態欄顯示“輸入中…”。隨即,一條消息跳了出來:
“在材質反射的Cook-Torrance模型裏,試試把粗糙度映射到法線分布函數的尾部衰減系數,而不是簡單地線性縮放。另外,考慮引入次表面散射對高光邊緣的柔和影響,即使是很微弱的。參考發你了。”
緊接着,一個文獻鏈接被丟了過來。
他甚至沒問她在做什麼,就直接給出了可能的問題所在和解決思路。仿佛一直就在某個地方,同步觀看着她的調試進程。
林小溪看着那條消息和鏈接,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她點開鏈接,快速瀏覽,眼中漸漸亮起光芒。這正是她忽略的方向!
她立刻按照他的思路修改了代碼,重新渲染。屏幕上,那片惱人的“塑料感”高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自然、帶有微妙柔和過渡的金屬光澤。
“成功了!謝謝沈總!”她幾乎是立刻回復,帶着解決問題後的雀躍。
“嗯。”他只回了一個字。
但林小溪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他微微頷首的淡然樣子。
她關掉通訊窗口,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兩個頂尖的程序員,在隔着網絡協同調試一段復雜的程序,彼此心領神會,高效默契。
這不僅僅是上下級的指導,更像是一種……技術靈魂的共鳴。
周五晚上,林小溪再次加班。新方案的核心算法已經基本成型,她正在撰寫詳細的設計文檔。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她敲擊鍵盤的聲音。夜深了,她有點餓,想起茶水間好像還有上次沈澤請大家吃宵夜時剩下的點心。
她走到茶水間,打開儲物櫃,果然找到一盒未拆封的杏仁餅。她拿了一塊,靠在料理台邊,小口吃着。
窗外月色很好。她不經意地抬頭,看向對面那棟樓的某個樓層——那是總裁辦公室的方向。燈還亮着。
他也在加班。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微微一動。自從那杯咖啡之後,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容易注意到關於他的細節。他習慣喝的咖啡牌子,他思考時無意識轉筆的方向,他疲憊時會輕輕按揉的眉心……
這些細節,正在一點點覆蓋掉之前那些因爲欺騙而產生的、尖銳的痛苦記憶。
“從零開始”……也許,並不是完全刪除舊數據,而是用新的、更真實的體驗數據,去逐漸覆蓋和重構。
她吃完杏仁餅,洗了洗手,準備回去繼續工作。經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時,她停下腳步,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身影。
然後,她做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
她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很久沒有主動發送過消息的遊戲聊天窗口,對着“臨淵”那個灰色的頭像,打了一行字:
“你上次說的,基於歷史軌跡滑動窗口的動態障礙物預測算法,我想到一個改進思路,可以進一步降低誤判率。要聽聽嗎?”
發送。
沒有期待立刻回復。她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回應他那句“有效期很長”的邀約。用他們最初相識的、也是最熟悉的“語言”。
她收起手機,回到工位。文檔才寫了幾行,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是“臨淵”的回復。只有兩個字:
“要聽。”
後面跟着一個很簡單的、表示期待的表情符號。
林小溪看着那兩個字和那個表情,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傳來細微的、持續的融化聲響。
她沒有立刻回復技術細節。
而是先打了一行字:
“不過,可能要等我把手頭這個‘質量反攻’的方案文檔寫完。沈總催得緊。”
點擊發送。
這一次,對方回復得很快:
“理解。沈總……確實是個嚴格的上司。”
這句話,帶着一絲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微妙的雙重意味。
林小溪忍不住笑了。笑容很淺,卻真實。
她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電腦屏幕上的文檔。指尖落在鍵盤上,忽然充滿了力量。
窗外的月亮,靜靜地灑下清輝。
照亮了代碼,也照亮了某些正在悄然重啓的進程。
而遠在辦公室的沈澤,看着屏幕上那句“沈總催得緊”和後面跟着的、那個帶着調侃意味的“確實是個嚴格的上司”,冷峻的眉眼,在屏幕微光的映襯下,緩緩地、徹底地柔和下來。
他拿起手邊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第一次覺得,黑咖啡的餘味裏,竟然也有一絲,淡淡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