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海市最貴的KTV包廂裏,陳哲正拿着麥克風聲嘶力竭地唱《海闊天空》。他面前的茶幾上擺着三瓶皇家禮炮,已經空了兩瓶半。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
歌聲跑調到外太空,但沒人敢笑。包廂裏坐着七八個人,有銀行信貸部的王主任,有兩個供應商老板,還有三個穿着暴露的陪酒女孩。所有人都堆着笑,拍着手,像在看天王巨星演唱會。
蘇晴坐在角落,小口抿着果汁。她今天穿了條寬鬆的連衣裙,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臉上化了濃妝,但眼底的疲憊遮不住。
陳哲唱完最後一句,把麥克風一扔,癱進沙發。
“王主任!”他摟住旁邊中年男人的肩膀,“貸款的事,謝謝你!來,我敬你一杯!”
王主任推了推眼鏡,笑得勉強:“陳總客氣了,都是按程序走的……”
“程序個屁!”陳哲大手一揮,“我知道你擔了風險!放心,等我公司這單生意做成,少不了你的好處!”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琥珀色的液體順着嘴角流下,滴在昂貴的襯衫上。但他不在乎——二百八十萬到賬了,他覺得自己又行了。
蘇晴看着他,眼神復雜。
今天下午,溫以寧走後,她在公寓裏坐了三個小時。看着茶幾上那份錄音筆,看着手機裏溫以寧發來的保密協議電子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一百萬。
離開海市。
永遠不再見陳哲。
這個條件像魔咒,在她腦子裏盤旋。
“晴晴!”陳哲突然叫她,“愣着嘛?過來陪王主任喝一杯!”
蘇晴回過神,擠出笑容走過去。
王主任擺手:“陳總,蘇小姐身體不舒服,就算了……”
“那怎麼行!”陳哲把一杯酒塞到蘇晴手裏,“王主任是我的貴人,你得敬一杯!”
蘇晴看着手裏那杯琥珀色的液體,胃裏一陣翻涌。
她懷孕了。
不能喝酒。
但陳哲不知道——或者說,他不在乎。
她咬了咬牙,端起酒杯。
“王主任,我敬您。”
酒液滑過喉嚨,辛辣刺鼻。她強忍着沒吐出來,臉上保持着微笑。
王主任敷衍地抿了一口,眼神在她小腹上停留了一瞬。
聰明人都看得出來。
但沒人說破。
包廂門被推開,一個服務生端着果盤進來。放下東西時,他看了蘇晴一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是趙志成的人。
溫以寧安排的。
爲了確保蘇晴不會“意外”出事。
服務生退出去後,蘇晴借口去洗手間,跟了出去。
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包廂傳來的鬼哭狼嚎。
“趙先生讓我轉告您,”服務生低聲說,“藥別吃。趙志強那邊出事了,他自身難保。”
蘇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什麼事了?”
“不清楚。但溫小姐說,如果您決定拿那一百萬,三天內給她答復。”服務生遞過一張紙條,“這是離開的路線建議。從深圳過關,去香港,再飛新加坡。”
新加坡。
溫以寧連這個都安排好了。
蘇晴捏着紙條,手指微微發抖。
“她……她到底是什麼人?”
服務生笑了。
“一個您惹不起的人。”
說完,他轉身離開。
蘇晴靠在牆上,深吸了幾口氣。
洗手間的鏡子裏,她的臉蒼白如紙。口紅被酒水暈開了一點,像涸的血跡。
她摸了摸小腹。
那裏有一個生命。
陳哲的。
也可能是……她唯一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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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溫以寧坐在連鎖酒店的房間床上,面前擺着一個小蛋糕。
巴掌大,油裱花歪歪扭扭,上面着一數字蠟燭:26。
今天是她生。
重生後的第一個生。
前世的這一天,陳哲“忘了”。她一個人在家煮了碗面,加了兩個雞蛋。後來半夜陳哲醉醺醺地回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條項鏈——包裝盒上印着某輕奢品牌的logo,但裏面是條假貨。
她當時沒看出來,還感動了很久。
現在想想,真傻。
溫以寧點燃蠟燭。
火苗跳躍,在昏暗的房間裏投下晃動的光影。
她閉上眼。
沒許願。
因爲該實現的,她會自己去拿。不該實現的,許願也沒用。
吹滅蠟燭。
房間裏重歸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霓虹燈光。
手機屏幕亮起,一連串消息跳出來:
周文聿:“離婚協議已按您的要求修改完畢。另,趙志強洗錢案的匿名舉報,經偵已正式立案。”
李明軒:“溫總,隱私計算模塊通過最終測試!虛擬地址的反追蹤功能比預想的更強——我們甚至抓到了趙志強手下黑客的真實IP。”
K:“顧辭舟在查您過去五年的就醫記錄。重點在精神科和神經科。需要預嗎?”
溫以寧一條條看完。
最後停在顧辭舟那條上。
他在查她。
果然。
聰明人總是多疑的。
她回復K:“不用預。讓他查。”
然後切到加密通訊軟件,給一個沒有備注的聯系人發消息:
“可以開始第二階段了。材料都準備好了嗎?”
三秒後,回復:“準備好了。明天早報,財經版頭條。”
溫以寧放下手機,切了塊蛋糕送進嘴裏。
油很甜,甜得發膩。
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還是苦咖啡適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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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趙志強的私人會所。
這裏的氣氛和KTV截然不同。沒有音樂,沒有女人,只有七八個男人圍坐在會議桌前,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趙志強的臉在屏幕藍光映照下,慘白得像鬼。
“五百萬。”他咬着牙說,“憑空消失了五分鍾,又憑空出現,少了三十萬。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沒人說話。
會議室裏只有服務器風扇的嗡鳴聲。
“黑客?”有人小聲說。
“不像。”技術總監搖頭,“如果是黑客,會把錢全部轉走,不會只拿三十萬。而且……五分鍾後就恢復了,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故意惡心我們。”技術總監苦笑,“就像在說:看,我能動你的錢,但我不全拿,就要讓你知道我能動。”
趙志強一拳砸在桌上。
水杯跳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查!給我查到底是誰的!”
“趙總……”財務總監小心翼翼地說,“還有件事。”
“說!”
“經偵那邊……好像收到匿名舉報了。”財務總監咽了口唾沫,“今天下午,有便衣去了我們掛靠的那家貿易公司,調取了近三年的賬目。”
趙志強的臉色從白轉青。
“哪家公司?”
“就……您小舅子開的那家,做建材進口的。”
完了。
趙志強癱在椅子上。
那家公司表面做建材,實際是他洗錢的主要通道之一。賬做得不算精細,真要查,一查一個準。
“誰舉報的?”他聲音嘶啞。
“不知道。但據說舉報材料很詳細,連我們去年那筆五千萬的走賬路徑都標出來了。”
趙志強的腦子飛快轉動。
戴維·陳?不可能,華爾街那幫人雖然狠,但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競爭對手?有動機,但沒這個能力。
那還能是誰……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神秘的女人。溫以寧。
趙志成這幾天神神秘秘的,老往外面跑。問他在什麼,支支吾吾說在談新業務。
新業務?
趙志強猛地站起來。
“把趙志成給我叫來!現在!”
手下趕緊打電話。
沒人接。
再打,關機。
“去找!”趙志強吼道,“把他給我找出來!”
會議室裏亂成一團。
而此刻,趙志成正坐在一輛黑色商務車裏,啃着漢堡。
駕駛座上,沈恪面無表情地開着車。
“沈、沈哥,”趙志成嘴裏塞滿食物,“咱們這是要去哪啊?”
“安全屋。”沈恪簡短地說,“溫小姐安排的。你在那兒待兩天,等風頭過了再出來。”
“那我表哥那邊……”
“你表哥那邊,”沈恪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別管了。經偵已經立案,他跑不掉的。”
趙志成手裏的漢堡差點掉下去。
“立、立案了?”
“嗯。”沈恪點頭,“洗錢,非法經營,還有……涉嫌金融詐騙。數罪並罰,十年起步。”
趙志成不說話了。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忽然覺得嘴裏漢堡的味道,變得苦澀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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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點,溫以寧還沒睡。
她坐在電腦前,看着屏幕上的K線圖。
星鏈幣的價格穩定在3.6美元左右。趙志強的砸盤計劃徹底失敗,戴維·陳平掉了大部分空頭倉位,林女士那邊繼續低調吸籌。
而她,浮盈已經超過三百萬美元。
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但她要的,不止這些。
手機震動,是李明軒的視頻請求。
接通。
屏幕上出現李博士興奮的臉——背景是新加坡實驗室,窗外能看到濱海灣金沙酒店的標志性建築。
“溫總!我們到新加坡了!”李明軒聲音很大,“實驗室比想象中還好!設備都是最新的!”
“那就好。”溫以寧微笑,“團隊都安頓好了?”
“都好了!大家狀態特別好!”李明軒頓了頓,“對了,那個虛擬地址的反追蹤數據,我整理好了。您猜我們抓到誰了?”
“誰?”
“除了趙志強的人,還有一個IP……來自顧氏集團。”李明軒壓低聲音,“溫總,顧總是不是在查我們?”
溫以寧沉默了幾秒。
“沒事。讓他查。”
“可是……”
“李博士。”溫以寧打斷他,“你只需要做好技術。其他的,我來處理。”
掛斷視頻,她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遠處,陸家嘴的燈光依舊璀璨,像一座永不熄滅的黃金城。
那裏有她的仇人,有她的獵物,也有她的……盟友?
或者,未來的對手?
她不知道。
但很快,就會知道了。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顧辭舟。
消息很簡短:“明天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有事談。”
溫以寧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復:“好。”
發送。
她關掉手機,躺在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模糊一片。
她想起前世死前最後的念頭:如果有來生,我要換個活法。
現在,她換了。
換得更狠,更絕,也更孤獨。
但,不後悔。
永遠不會後悔。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不知道是去救誰的命。
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來。
溫以寧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明天早報的頭條標題——那是她讓手下準備的“禮物”,送給陳哲的“生驚喜”。
《哲宇商貿涉嫌財務造假,銀行貸款疑被挪用》
配圖是陳哲在KTV摟着陪酒女的照片,雖然打了馬賽克,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還有一份“匿名內部人士”提供的財務報表復印件,上面紅字標注的虛假數據,觸目驚心。
這份報道一出,陳哲的貸款會被立刻凍結。
供應商會集體上門討債。
銀行會啓動風險核查。
而蘇晴……
如果她聰明,就該在那之前,拿着錢消失。
如果她不聰明……
溫以寧翻了個身。
那就不能怪她了。
她給過機會。
給過兩次。
一次是前世,一次是今生。
事不過三。
窗外,夜更深了。
而某些人的黎明,
永遠不會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