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之內,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幾乎凝滯的沉重氣氛。
陳嘯天端坐主位,面色沉肅。
李秀蓮坐在下首,雙手緊絞着帕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臉上淚痕未,卻又強自鎮定,帶着一絲惶然與期盼。
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廳門處。
腳步聲由遠及近,兩道倩影在仆役的引領下步入廳堂。
走在前面的正是姬思語。
她身着一襲素白長裙,裙擺綴着淡淡的冰藍紋路,宛如月華流瀉,清冷出塵。
然而,這份本該令人心折的絕代風華,卻被她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憔悴與哀愁所掩蓋。
她雖美,此刻卻美得脆弱,美得令人心碎。
對於陳川的愧疚和悔恨,讓她即便身負驚天資質,也顯得那般柔弱無助。
她身後跟着的是妹妹姬輕語。
此刻的姬輕語也收斂了往的跳脫,低眉順眼,臉上帶着明顯的愧疚與不安。
“陳叔叔,李阿姨。”
姬思語微微斂衽行禮,聲音輕柔,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陳嘯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復雜情緒,抬手虛扶:“不必多禮。坐吧。”
待姬思語和姬輕語落座,廳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陳嘯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扶手。
他率先打破了沉寂,聲音沉穩,卻帶着一種刻意保持的疏離:
“思語,你如今身份不同往,乃是太初聖地弟子,身負神品靈,未來不可限量。”
“我陳嘯天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並非不通情理之輩。”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姬思語,繼續道:
“川兒他頑劣不堪,無法修煉,如今更是被逐出家族,前途盡毀。”
“他與你相比,實乃雲泥之別。”
“這門親事,本就是一場交易,如今時過境遷,你若覺得是負累,想要結束這段婚姻,我陳嘯天,絕無二話,更不會阻攔。”
這番話他說得脆利落,仿佛早已排練過無數次。
但唯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那絲屬於父親的苦澀是何等滋味。
他話音剛落,李秀蓮便急急開口,聲音帶着哽咽與懇求:
“思語,好孩子,阿姨知道,以前是川兒,他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很多人。”
“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是我們沒教好他。”
“阿姨只求你,看在過去的情分上,莫要記恨他,他如今孤身在外,已經夠苦了。”
“若你再離開他,那他怎麼活啊。”
說着,淚水又涌了上來。
姬思語靜靜地聽着,那雙剪水秋瞳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爲濃濃的苦澀。
她輕輕搖了搖頭,唇角牽起一抹淒涼的笑意。
“你們誤會了。”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姬思語,從未想過要與陳川結束婚姻。”
什麼?
陳嘯天和李秀蓮同時愣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陳嘯天眉頭緊鎖,審視着姬思語,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虛僞。
卻只看到了一片坦蕩的哀傷與堅定。
李秀蓮則是呆滯片刻,隨即巨大的喜悅涌上心頭。
她臉上的陰霾瞬間掃空,取而代之的是激動與狂喜。
太好了!
有思語在,有太初聖地這層關系,鳳家那個丫頭,總該有所顧忌了吧?
川兒總算有救了。
李秀蘭真沒想到姬思語居然沒有嫌棄陳川。
陳嘯天心中的疑惑更甚,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思語,你如今身份尊貴,爲何還願意守着川兒?”
“若論感情,當初你嫁入陳家,本就是兩家之約,你與川兒並無深厚情誼。”
“若論前途,他更是你的拖累,我實在想不明白。”
陳嘯天頓了頓,直接問出核心問題:“你今前來,若非爲了劃清界限,所爲何事?”
姬思語抬起眼眸,那眸中的水光瀲灩,帶着無盡的思念與擔憂。
她輕聲道:“我來,是爲了找陳川。我想知道他是否回了陳家?他現在好不好?”
找陳川?
陳嘯天和李秀蓮再次露出疑惑之色。
陳嘯天沉聲道:“川兒並未回陳家,家族對他的處罰尚未撤銷。”
“他不在這裏”姬思語喃喃自語,仿佛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她嬌軀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毫無血色。
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淚水涌起。
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滾落下來,沿着她憔悴的臉頰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裙上,暈開點點溼痕。
她倔強地咬着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但那無聲的落淚,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整個人顯得那般落寞與憔悴。
李秀蓮見她這般模樣,心疼不已。
她連忙起身走到姬思語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連聲問道:
“好孩子,別哭。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姬思語只是搖頭,淚水落得更急,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姬輕語見狀,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滿臉愧疚地開口:
“都是我的錯!是我誤會了姐夫,害得姐姐和姐夫吵架,姐夫才會離開的。”
“其實在此事之前,姐夫還主動給姐姐籤下和離書。”
和離書?
陳嘯天和李秀蓮心頭劇震,差點驚出聲。
他們最擔心的事情之一,竟然由陳川自己主動做了?
李秀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向姬思語。
姬輕語急忙補充道:
“不過姐姐沒有籤,姐姐已經把和離書撕碎了。”
“姐姐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同意和離的。”
聽到這話,陳嘯天和李秀蓮懸着的心才猛地落回實處。
兩人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李秀蓮更是拍着口,後怕不已:“撕得好,撕得好啊!”
陳嘯天臉色一沉,一股怒氣涌上心頭,猛地一拍扶手:
“這個逆子!竟敢擅自寫下和離書!他眼裏還有沒有父母,還有沒有陳家。”
“若是讓我找到他,非打斷他的狗腿不可!”
這番話雖是怒罵,但其中蘊含的,卻是一種生怕失去姬思語這個兒媳的慶幸與後怕。
李秀蓮也緊緊握着姬思語的手,語氣無比堅定:
“思語,好兒媳,你放心,阿姨這輩子就認你一個兒媳婦。”
“那個混賬東西要是敢不要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姬思語抬起淚眼,看着神情激動的公公婆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用力點頭,聲音雖輕卻擲地有聲:“我姬思語此生,也只有一個丈夫,就是陳川。”
她在來陳家之前,姬家府邸內,爺爺和諸位長老圍坐一堂,苦口婆心地勸她。
要她與陳川劃清界限,不在有任何瓜葛。
姬家高層並表示姬思語如今身份沒有人敢輕易強迫她。
只要她願意與陳家劃清關系,陳家也不敢得罪她。
但姬思語態度堅決,表示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陳川。
姬家高層本想來硬的。
可一想到太初聖地所帶來的無形壓力,最終讓姬家一衆高層啞口無言,只能嘆息作罷。
陳川既然沒有返回陳家,那他到底去哪裏?
會不會有危險?
姬思語心中對陳川的思念與擔憂更甚。
這時,姬輕語說出了陳川能修煉的消息。
得知陳川可以修煉,陳嘯天第一個想法就是不可能。
畢竟他清楚自己兒子的情況。
他狐疑地看向姬輕語,又看向姬思語:“他真的能修煉了?”
姬思語點了點頭,聲音帶着泣後的微啞:“我離開黑岩城前,他的修爲已至武道九重天。”
“武道九重天?”
轟!
這個消息,如同平地驚雷,在陳嘯天和李秀蓮腦海中炸響。
陳嘯天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虎目圓睜,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那原本陰沉嚴肅的臉龐,此刻表情極其復雜,肌肉微微抽搐,仿佛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卻又最令人激動的事情。
他那個被視爲武道廢物的兒子竟然能修煉了?
而且不聲不響就到了武道九重天?
這怎麼可能?
李秀蓮的反應則更爲直接。
她先是一呆,隨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但這哭聲與之前的悲傷絕望截然不同。
那是喜極而泣,是積壓了十數年的心酸與絕望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後的宣泄。
她緊緊抓住陳嘯天的胳膊,語無倫次:
“老爺!你聽到了嗎?”
“川兒能修煉了,他不是廢物了,我的川兒不是廢物了。”
“老天開眼,真是老天開眼啊。”
她激動地轉向陳嘯天:
“老爺!快,快派人去找川兒回來。”
“把他接回家,他肯定受了很多苦,快讓他回來。”
陳嘯天被妻子搖晃着,也從巨大的震驚中緩緩回神。
他深吸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沉聲道:“找人?談何容易!人海茫茫,我們去哪裏找?”
他目光轉向姬思語,語氣凝重了許多:
“思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川兒他爲何會突然消失?”
“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誤會?”
他意識到,陳川的離開,恐怕並非簡單的夫妻吵架那麼簡單。
姬思語聞言,臉上哀傷與內疚之色更濃。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姬輕語更是羞愧地低下了頭,聲音細若蚊蠅:
“是,是我不好,我誤以爲姐夫他對我行不軌之事,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姐姐當時也在氣頭上,所以打了姐夫一個耳光。”
“其實是姐夫救了我,我也是後面才知道的。”
陳嘯天和李秀蓮聽着這模糊的解釋。
看着姬思語那滿是悔恨的神情,兩人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
看來,是他們這個曾經劣跡斑斑的兒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陳嘯天心中百感交集。
一方面爲兒子能夠修煉而狂喜。
另一方面又爲眼前的局面感到棘手。
他看着淚眼婆娑的姬思語,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
“夫妻吵架乃家常之事,只要誤會解除,那就沒事了。”
“川兒那邊,等他回來,我自會與他分說。當務之急,是找到他。”
李秀蓮也連連點頭,看着姬思語的目光充滿了憐惜與認可:
“好孩子,委屈你了。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到川兒的,你們夫妻一定能團聚。”
然而,無論是擔憂不已的姬思語和陳家夫婦。
還是心懷愧疚的姬輕語。
他們都絕不會想到,他們正在苦苦尋找的陳川,並未流落於什麼荒山野嶺或者邊陲小城。
此時,陳川已經抵達了那片所有武者心目中的修行聖地。
太初聖地!
巍峨連綿的山脈如同巨龍盤踞,高聳入雲的山門氣勢磅礴。
其上“太初”二字道韻流轉,威壓浩瀚。
山門之前,是一片巨大的廣場。
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匯聚了來自聖武大面八方的年輕才俊,個個氣息不凡,眼神熾熱。
一年一度的太初聖地弟子招收盛典,即將開始。
陳川站在熙攘的人群中,抬頭望着那氣象萬千的聖地上空。
那裏靈鶴飛舞,霞光萬道,偶爾有強大的氣息如驚鴻般掠過。
他的眼神平靜而深邃,帶着一絲歷經磨難後的堅毅與自信。
“太初聖地,我來了。”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片匯聚了大陸頂尖天驕的舞台,將是他陳川,真正龍歸大海,名動天下的起點。